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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狙擊白鳥央真

  第214章 狙擊白鳥央真

  岸本第一次聽到《輪違屋系裡》這五個字的時候,是在公司九樓的會議室里。

  那天東京下著雪,永田町一帶的樓頂都蒙了一層白。

  文藝春秋的老樓外表還是那股昭和味道,樓里的人卻已經開始討論「下一個十年的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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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部例行的企劃會議,桌上攤著一堆剪報:瑞典的照片,大江舉著獎章的側臉;法國報紙的專欄,被黃色螢光筆畫了幾道;還有幾份翻譯過來的外電,當中一個名字反覆出現,白鳥央真。

  「總之,」文化組長用筆敲著桌面,「白鳥現象」已經不是一冊庵的事情了,是整個業界的事情。我們不能裝沒看見。」

  有人接著說道:「已經有幾家周刊在準備白鳥特輯」了,電視台也在搶。要不我們提前做一組?」

  「不能跟著熱度跑。」另一位年長編輯皺眉,「文藝春秋如果也去做那種現象報導」,就太像別家了。我們要做的是解構。」

  這個時候眾人的自光不約而同地落向岸本。

  四十二歲,進社近二十年,從新人小稿子一路爬到「文藝春秋」本志的文學特集負責人之一。

  對外場合,他是「眼光毒辣」「從不輕易服氣」的那種編輯;對內,他是大家心知肚明的,「誰火了,他最不爽;但他寫的評論,大家都偷偷看」。

  組長看著他:「岸本,你怎麼看?」

  岸本把手裡的剪報放下,慢吞吞地說:「從稿子上看,目前有三層光環在白鳥頭上:

  大江的背書、諾貝爾晚宴的那一夜、普雷斯那篇專欄。再加上電影這邊的獎項,一般讀者已經分不清哪裡是作品,哪裡是包裝。」

  他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下一壓:「這種時候,確實需要有人把作品本身攤開來,仔細看一看。」

  「你的意思是,做一個冷靜閱讀白鳥」的特輯?」組長問。

  「可以更直接一點。」岸本拿起桌上的簽字筆,在會議記錄紙的空白角落寫了兩個字,畫了個圈,又推到大家面前。

  「狙擊」。

  有人笑出聲來:「你這詞用得真不客氣。」

  「現在全東京都在給他搭梯子。」岸本聳聳肩,「總得有人隔著一點距離看。我們不是要寫黑材料,只是把這股現象」拉回紙面上。」

  「前提是————」組長看著他,「你真覺得他有東西。」

  岸本沒急著答。

  他想到的是幾年前,一冊庵那本不起眼的小開本《鐵道員》剛出來的時候,編輯部里幾乎沒人當回事「鐵路啊、老父親啊、鄉下小站啊,這樣的故事昭和時代不是寫完了嗎?」


  結果三個月之後,書店裡的陳列位一點點往前挪,讀者來信一點點堆高,直到某家報紙用「火車過站後的眼淚」這樣的標題做了整版書評。

  再後來,是《入殮師》那一年。

  一冊庵原來那棟小樓門口,突然變成記者蹲守的地方。

  文藝春秋內部也開過一次會,討論「是不是要找這個人寫點什麼」,最後不了了之,一部分是因為內部看不太上,一部分,是因為已經太晚了。

  那時起,岸本心裡就記下一筆:有一個名字,正拿著他們原本以為屬於自家雜誌和文庫的那塊讀者。

  「他以前的書,」岸本終於開口,「有幾個地方,是可以挑的。比如過於電影化的結構,比如對情節的把握有時候太照顧觀眾的眼淚。」

  他抬起頭:「但這一本不一樣。」

  「你已經看了?」有人問。

  「還沒。」岸本說,「但光看大江和普雷斯那個級別的人願意押注一個只園藝妓時代的小說」,我就知道,這一次,他不是來討好觀眾的。」

  組長點頭:「那就這樣。你來做這個特輯的主擔當。書一上市,你先讀。看完之後,我們再決定用什麼姿態面對。」

  「可以。」岸本說,「不過————」

  他把手裡的那張寫著「狙擊」的紙折了一下,塞進自己的筆記本里:「前提是,這本書的確有可以狙擊的地方。」

  他對自己的嗅覺很有信心。

  二十年裡,他看過太多被吹上天的「新天才」,也親手送走過不少只紅了一季的名字。

  白鳥央真,不該是例外。

  《輪違屋系裡》上市那天,東京是個晴天。

  下午兩點,神樂坂那家老書店打來電話,老闆娘聲音壓得很低:「岸本先生,您要的那本,剛到貨。想先幫您留一冊嗎?」

  「先留三本。」岸本說,「一冊給我,一冊給組長,還有一冊給評論家。」

  他掛了電話,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

  同事看著他:「這麼著急?現在連主編都坐在辦公室等配貨,你倒是自己跑腿。」

  「我不一樣。」岸本說,「我要第一時間知道它哪裡有問題。」

  他下樓的時候,正好路過社內的閱覽室,角落裡有一台傳真機在吱吱叫。

  秘書把傳真紙拉出來,眉頭動了一下。

  信頭是某家法國文學雜誌,又是來問「白鳥新作英譯本聯絡方式」的。

  岸本瞥了一眼,心裡冷笑:真是來勢洶洶。


  走出大樓,冬末的風從總理官邸那邊刮過來,吹在臉上有點疼。

  神樂坂的書店不算大,木頭地板踩上去會響。店裡擺著一塊小黑板,上面寫著:「本周推薦:《輪違屋系裡》—白鳥央真最新長篇。」

  書剛上架,已經有兩本被拿走了。剩下幾本站在桌上,封面是他前幾天開會時看到的那張—簡單的門框和一道淺淺的影子。沒有隻園的花街,沒有藝妓的笑臉,更沒有「諾獎推薦」「電影改編在即」之類的討好字眼。

  「你來得真快啊。」老闆娘從櫃檯後面走出來,把最上面那冊拿下來,「剛拆完箱。」

  岸本接在手裡,沒急著翻,只看封面上的名字。

  白鳥央真。

  他是很少嫉妒人的,至少表面上。

  但看到這個名字被印在這種「理所當然要看」的書上時,還是會有一種很隱約的、不服氣的東西在胸口嗡嗡響。

  文藝春秋錯過了他。

  一冊庵撿到了。

  「你先看再說。」老闆娘像看穿他在想什麼似的,「這本————不太適合站著翻。」

  「我知道。」岸本把錢放下,把書夾在腋下,「適合想辦法解體」。」

  回社的路上,他特地繞了一圈,沒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直接進了沒人的會議室。

  門一關,世界安靜下來,只剩空調的嗡嗡聲和窗外車流的遠遠噪音。

  他把書放在桌上,翻開扉頁,右上角寫上日期—「平成六年三月×日」。

  下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初讀計劃:批判性閱讀」。

  這是他多年的習慣。

  凡是他預備要「狙擊」的書,扉頁都會先這樣記上一筆。

  讀第一章的時候,他是帶著職業笑意的。

  只園、後門、木板、女孩子匆匆跑進跑出,這些場景,他做編輯做久了,一眼就能看到後面一整套「社會派包裝」的企劃:「看不見的工作」「華麗背後的勞苦」「現代日本的陰影與光」之類的。

  如果白鳥只是按這個套路一路寫下去,他有一百種辦法,寫一篇漂亮又狠辣的文章,把這種「消費苦難」的姿態拆得乾乾淨淨。

  第一章很快看完,他在邊上寫了一句:「開篇穩,但可以說「老套」。」

  他翻到第二章,系裡第一次正式穿上衣服,學會走路,學會笑,學會怎麼說話不把話說滿。

  他又寫:「人物塑造細,但未見突破。」

  直到某一頁,他突然停了下來。


  「她一天穿足袋的時間,比睡覺的時間長。」

  這一句不長,也不花哨。只是這麼平平地放在那兒。

  但前後幾頁都在寫「穿」「脫」「再穿」的動作,這一句冷不丁坐在中間,像有人突然從玻璃後面敲了一下。

  岸本在那一行下劃了一道線。

  他本來準備寫:「刻意的金句」。

  「6

  鉛筆尖停在紙上,停了幾秒,最後只寫了一個小小的「記」。

  讀到「後門雪夜」的時候,太陽已經從窗子另一頭移過去了。

  書頁上的光線變暗,他沒開頂燈,只是把椅子往前拉了一點,讓紙更靠近自己。

  會議室外面傳來有人走路的聲音,遠處有電話鈴響,再遠一點,是午休結束時同事們推門的動靜。

  這些聲音隔著門板,混成一團白噪音。

  他讀到那塊木板,系裡半夜回來的時候,上面結了一層薄冰,她脫掉足袋,赤腳踩上去,腳底麻了一下,又逐漸發痛。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腰也有一點酸。

  不是寫稿寫的,是坐著看書看出來的。

  他下意識地往椅背上一靠,又很快坐直,繼續往下讀。

  燈沒開,天色漸漸暗下來,書頁成了一塊獨立的白。

  那一夜裡,系裡在樓里來來回回地端茶、送菜、幫客人換灰盤子,隔著門聽見笑聲,又隔著牆聽見有人嘆氣;樓外的雪一層層積起來,後門那條巷子越來越軟。

  大約在那一段的三分之二處,岸本抬手看了一次表。

  已經過去了多久,不重要,他只知道自己連茶都忘了喝一口。

  他原本心裡給這本書設定了一些可以「下手」的點:

  節奏拖沓;

  情緒過度壓抑;

  對「女體勞動」的描寫是否流於消費;

  結構上是否還是「電影劇本化」;

  可是讀到「雪夜」,這些預設一個一個在心裡被劃掉。

  節奏並不「拖」,而是一種緩慢的、持續的壓迫,像有人不急不躁地拿手一直按在你肩膀上,不給你翻身的機會;情緒不是「賣慘」,而是所有「想哭的台詞」都被掐掉,只剩動作和呼吸:對女孩子身體的書寫乾淨得近乎殘酷,沒有憐惜的鏡頭,也沒有故意的避讓。

  他很少在讀小說的時候覺得「呼吸跟著人物變慢」。

  那一夜,他在會議室里安安靜靜地坐著,只有翻頁的動作,在紙邊劃出一點點聲音。


  雪夜終於過去,天開始亮的時候,他才意識到整個人有點僵。掐了一下自己大腿,確認血還在流。

  他看了一眼扉頁。

  那行「計劃:批判性閱讀」,看起來有點諷刺。

  中間停了一次,是被敲門打斷的。

  同事探頭進來:「岸本先生,組長問你要不要一起吃晚飯?」

  岸本看了一眼桌上的書,指了指:「你先替我說一聲,我這兒有急件」。

  「又是哪家的新秀?」同事好奇,「看你這表情,不會是被哪家小出版社搶走了,心裡不平衡吧?」

  「不是小出版社。」岸本說,「是那棟小樓現在已經搬家了。」

  同事愣了一秒,他已經知道了,「哦,是那位白鳥先生」。」

  門關上,他繼續看。

  後面的章節實際上更適合他作為「評論家」下刀子,系裡的前輩,只園的規矩,所謂「日本傳統美學」那一套,很容易寫一篇「拆神話」的文章,指出這些東西如何被現代社會包裝、販賣,如何掩蓋結構性的壓迫。

  岸本在邊上也記了這些。

  他畢竟是文藝春秋的人,對「權力結構」「社會機制」這些詞比一般讀者敏感得多。

  但在邊上寫著寫著,他發現一件事:白鳥已經提前一步,把這些「批判視角」藏進去了。

  系裡不是一個「被凝視」的對象,她在很多地方也是「在看」的那一方:看客人的臉色,看前輩如何在規則之間走縫,看女將如何用一句半真半假的話堵住外面人的嘴。

  她知道自己處在一個不公平的系統里,卻沒有被寫成「覺醒的女權象徵」;她的每一個小小的反抗,都被壓回「日常」的表面,沒有升格成題目。

  這比「用理論打人」要厲害得多。

  直到看到中後段那一幕:系裡在一個難得的休假日,一個人去了電影院,看了一部俗套的家庭片。那場電影並不好看,她卻在某個毫不起眼的鏡頭裡突然哭了。

  岸本讀到這裡,手指在邊上停了一下。

  這就是那道「縫」。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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