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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拒絕電視台

  第208章 拒絕電視台

  「系裡」兩個字寫完,他看了一會兒,沒急著往下接,只是把筆尖在紙邊輕輕點了兩下,像確認這個名字能不能承得住後面故事當中包含的那一整條命。

  看著時間差不多,白鳥想到了九井的吩咐,於是下樓打電話報平安。

  一切都做完之後,燈關掉,房間一下暗下來,只剩下窗縫那一點冷氣和牆上小鐘的走針聲。

  第二天他又是被輪子聲叫醒的。

  還是那輛送貨的小車,從巷口一路「哐哐」滾過來,在後門那邊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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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喊「早上好」,有人說「今天好冷啊」,聲音壓得不高,卻把一整條巷子的早晨叫出來了。

  白鳥看了一眼鍾,六點半。

  他披上外套。

  下樓時,老闆娘已經在玄關鋪新的拖鞋,看到白鳥之後笑了一下:「這麼勤快。比我們這邊上班的還早。」

  「其實作家壓力也不小。」他說。

  老闆娘愣了一下之後,隨即笑了起來。

  巷子裡的冷風比昨天更硬一點。

  他站在牆邊,把圍市往上拉了一點,手裡還是那本小本子,筆夾在貢邊,沒急著寫。

  後門又開了一條縫。

  昨天那個舞妓最先來,外面罩著一件長大衣,裡面的和服邊押得很緊。

  她一邊走一邊往嘴裡塞麵包,咬得很快,快到門口才想起來東西還在手上,慌慌張張吞下去,沖女將喊了一聲「早」。

  她餘光又看見牆邊站著的白鳥,明顯一驚,本能地把嘴角抹了一下,確認嘴上沒沾麵包渣,才低頭朝這邊點了點頭:「早上好。」

  「早上好。」白鳥回。

  她趕緊鑽進門裡,腳步在榻榻米上變成「沙沙」。

  後面來的幾個人,也慢慢習慣牆邊那個人的存在。

  從第一天的驚,變成第二天的「哦他還在」,再到第三天,有人會小聲跟女將說一句:「那位先生今天也來了嗎?」

  女將淡淡回一句:「他比你們來得還早。」

  第三天早上,有個年紀大一點的姑娘從後門出來倒垃圾。

  她提著一大袋白色垃圾袋,袋口系得很緊,裡面是昨晚的空瓶子、紙巾、用過的菜單。

  拖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抬眼看見白鳥。

  「失禮了。」她順手把垃圾袋往旁邊放,朝他鞠了一躬,「昨天有點吵。」


  「還好。」他說,「我只是坐在角落。」

  「我們這行,要是只有角落的聲音,那就完了。」她笑了一下,笑紋從眼角出來,很快又收回去,「多虧你不嫌煩。」

  她說完,就起身把垃圾袋拖走,背影挺直,腳步不拖泥帶水。

  中午,他沒有像遊客那樣跑遠,只在附近找了一家小小的麵館。

  店裡掛著一台小電視,聲音開得很小,播的是午間新聞。

  畫面上突然閃過一個熟悉的側臉,是大江站在記者群里說話的畫面,屏幕下方跑字幕:「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大江健三郎回國記者會。」

  白鳥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喝湯。

  電視裡說的,基本是他已經知道的內容。

  記者問大江對日本文學未來怎麼看,大江說了一些「年輕人」「新的視角」,中間有一瞬間,嘴角抖了一下,像是快說出什麼名字,又咽回去了。

  店裡沒有人認真看電視,老闆在後面煮麵,幾個上班族低頭吃,筷子碰碗的聲音都要比電視響。

  這對白鳥來說,這種不在意反而讓他舒服一點,並不是所有地方都在盯著他。

  下午,他多走了幾條巷子,看了一下別家茶屋的後門。

  這裡木板不一樣,垃圾擺的位置不一樣,門縫透出的氣味也不一樣。

  有的後門很乾淨,有的後門堆了太多東西,看得出裡面人手緊張。

  他不急著認識每一家,只在心裡粗粗記路:哪條巷子通哪條巷子,哪家店的後門門把手上掛著布巾,哪家店的門檻被磨得最亮。

  晚上,他還是回那家女將的店。

  一連幾天,節奏差不多:白天后門、街上,晚上前廳、榻榻米。

  人換了一批又一批,酒換了一輪又一輪,只有女將的背姿勢幾乎沒變。

  有一晚,客人走得比平時早一點。

  女將關上最後一扇門,回身看到他還坐在角落,手邊一杯水喝了一半,稿紙上翻了兩頁。

  「你們這行真怪。」她搖搖頭,走過來,坐到他對面,把圍裙解了一半,露出裡面普通的毛衣,「你寫了這麼多天,有沒有寫到你想寫的那個————誰來著?」

  「系裡。」白鳥說。

  「對,就是這個念起來舌頭打結的名字。」她蹙了一下眉,語氣十分疑惑,「她是誰?

  」

  「還沒完全長出來。」白鳥把筆放在桌上,「有一點像你這邊的姑娘,有一點像對面那家店的人,還有一點,是我憑空湊出來的。」


  女將聽了,笑了一下:「那她挺忙的。」

  笑過之後,她又認真起來:「我問你件事。」

  「您說。」

  「你寫的時候,會不會特地去找那些————難看一點的東西?」她有點繞彎子,「比如說姑娘哭著化妝,比她笑著跳舞要文學」一點,對吧?」

  「會看到。」白鳥說,「但不是為了專門寫難看」。」

  「可是讀書的人,喜歡看這些。」她說,「電視上的人說,觀眾愛看真相」,真相就是流眼淚、吵架、罵人。」她抬手比劃了一下,「連我們這條街,都快被他們說得只剩這些了。」

  「那你覺得你們這邊,真正多的是哪個?」白鳥問,「哭,還是別的?」

  女將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多的是累。」

  她伸出手,打開又握拳,在桌上攤著:「你看,我這隻手今天算是好日子。前些年忙的時候,手指頭早就腫了。你要寫,就寫這個,寫我們每天做多少次一樣的動作,算多少遍帳,記多少次誰喝了幾杯酒。」

  她頓了一下:「你要真把這些寫清楚了,其他什麼哭啊笑啊,不寫也罷。」

  白鳥點了點頭:「我在試著寫。」

  女將「嗯」了一聲,又用力把圍裙繫緊了一點:「那就好。我不懂你們的字,可我知道,別人愛看什麼不一定重要。重要的是你往哪兒看。」

  她站起來,收走他面前的空杯子:「你早點回去睡。明天你要是精神不好,看東西的眼睛也不會亮。」

  回到旅館,老闆娘遞給他一張傳真紙。

  「剛才一冊庵打來的。」她說,「說是編輯小姐托的。」

  傳真紙薄得透光,上面是黑白的字,機器打出來的字有一點糊。

  最上面夾著一張便條,是九井的字,無比熟悉。

  「今天編輯部開會,決定在你京都回來之前,全部不安排電視、廣播。你專心寫,我們幫你挨罵。——佑香」

  下面是會議記錄的一角,有人寫:「某某周刊想做諾獎之後白鳥現象」專題,暫不答應。」、「某電視台希望拍攝作家的一天」,九井小姐已委婉拒絕。」

  白鳥看完,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空白便箋,借老闆娘的筆,認真寫了幾行。

  「傳真請幫忙回復到這個號碼。」他把便箋折好,「東京一冊庵。」

  老闆娘接過,去前台弄傳真機。機器「吱吱」響了一會兒,紙一點一點吞進去。

  他寫的內容不多:「收到。京都這邊一切順利。


  不要替我挨太多罵,罵不完的留一點以後用。

  另外,想你央真」

  寫完,他回房,攤開稿紙。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像被拉長又被切碎。

  每一天都差不多:後門、前廳、回旅館、稿紙。

  相同的動作疊在一起,細節卻一點點在被完善起來,有人染了感冒,咳嗽聲多了一點;有人新買了髮簪,走路時候忍不住去摸;有人某天突然沒來,女將在後台低聲說「她回老家幾天」。

  白鳥照樣記。

  他不急著給「系裡」安排完整的故事,只是把這些細小的偏移,一條條記在她的身上0

  她的腰會因為某次長時間跪坐而疼,她的手會被冬天的水泡得發紅,她某天會在後門突然站著發呆兩秒,像在想「要不要走出去」————

  又過了幾天,天氣變得更冷。

  早晨後巷裡冒出的氣白得更重,吐出去的氣在鼻尖前停一瞬才散。

  那天一大早,巷子裡多了一雙陌生的鞋。

  黑皮鞋,鞋面擦得發亮,褲腳熨得筆挺,鞋子旁邊是一隻黑色公文包,搭在一個人的腳邊。

  那人靠在另一家的後門邊抽菸,身上穿的不是這條街常見的工作服,而是城裡那種上班族的長大衣,但氣質又不太像本地客人。

  他抽菸的姿勢有點不耐煩,菸灰彈得很勤,自光從後門、巷子、樓上窗戶來回掃,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找角度。

  白鳥一眼就看出來,這個人不屬於這裡。

  女將從後門出來倒垃圾,看到那個人,臉色微微一變。

  她把垃圾袋放下,沒像對一般客人那樣彎腰,而是很克制地問了一句:「請問您找誰?」

  那人笑了一下,把煙輕輕掐滅,態度很客氣:「不好意思打擾。是這樣的,我們是東京某電視台的製作人,聽說最近這裡有一位很有名的先生在取材。」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卻一點不遮掩眼神里的打量,「想請教幾句。」

  女將沒有立刻回話,眼角偏了一下,撇到牆邊的白鳥。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從「這條街的小店主」變成「站在風口邊的人」。

  白鳥心裡明白,他多擔心的人還是出現了。

  他沒有立刻上前,只是從牆邊走了幾步,走到女將和那人之間,保持一個不算太近也不算太遠的距離。

  「我是。」他說。

  那人明顯鬆了一口氣,臉上堆出早已準備好的笑:「哎呀,真是失禮失禮。我們台里很多人都很佩服你的作品,尤其是《鐵道員》。聽說你現在在寫一部關於只園的小說,我們覺得這是————」


  他停了一下,找形容詞:「非常難得的契機。觀眾一定會很感興趣。」

  女將在旁邊沒說話,手捏著垃圾袋的袋口,指節有點白。

  「所以?」白鳥問。

  「所以我們想拍一點素材。」製作人說,「不需要打擾你工作,只是日常。比如說你在這條街上走走,看看,和當地的————姑娘們聊聊天。我們會非常尊重她們,不拍臉,或者打馬賽克。」他說得很熟練,「這樣一來,全世界都能看見你有多認真,也能看見這裡有多美。」

  他刻意把「全世界」三個字咬得重了一點。

  白鳥安靜地聽完,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圍巾遮住了一點下巴。

  他偏頭看了一眼女將那邊,她的手還抓著垃圾袋,肩膀繃著。

  「你們打算拍多久?」他問。

  「就一兩天。」製作人說,「隨拍。你不用配合我們,我們跟著你的日常就好。」

  「跟到後門?」白鳥問。

  「這要看情況。」製作人笑了一下,「當然,我們會徵得同意。」

  「誰的同意?」他又問。

  製作人愣了一下:「當然是店家的————還有你的。」

  白鳥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又看了一眼這條巷子,垃圾桶、後門、結霜的水管、掛著毛巾的鉤子,還有女將手上的那袋垃圾。

  「對不起。」他說,「我不能答應。」

  製作人沒想到他會這麼幹脆,臉上的笑有一瞬間掛不住:「為什麼?我們可以保證不拍任何不禮貌的內容,也不會讓她們難堪。」

  「你拍她們走路、倒垃圾、卸妝,那就是難堪。」白鳥說,「對你們來說是素材,對她們來說是工作間隙。」

  他頓了一下,聲音不高:「我寫她們,是為了讓她們少一點被看見的時候。」

  巷子裡很安靜,連送貨小哥都在遠一點的地方停住,抱著箱子不敢往前走,只豎著耳朵聽。

  製作人還想說什麼:「可是————」

  「你要拍這條街,」白鳥說,「可以去拍正面。燈籠、和服、跳舞、唱歌,隨你們拍。那是你們的工作。我不管。」

  「但只要我還在這邊寫,就別從後門拍進去。」

  他朝女將那邊偏了偏頭:「她們不需要這樣的世界」。」

  女將微微一震,握著垃圾袋的手鬆了松又抓緊。

  製作人的笑勉強維持著:「我們只是想讓更多人看到————」


  「看到什麼?」白鳥打斷,「看到她們擦汗,看到她們哭,還是看到她們卸妝?」

  製作人張了張嘴,一時間沒接上。

  「我知道你們做的是節目。」白鳥說,「節目需要畫面。畫面要有故事。有故事的畫面,最好帶一點「真相」。我理解。」

  他抬眼看著那人,語氣還是很平:「只是我在寫的這一點,已經夠她們受了。不想再疊一層鏡頭。」

  巷口吹進來的風撞在幾個人中間,帶著一點冷水泥的味道。

  製作人沉默了幾秒,終究還是笑了一下,做了個退步的姿態:「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們就不勉強了。」

  他說著,遞出一張名片:「如果你哪天改變主意,可以聯繫我。我們隨時歡迎。」

  白鳥沒有接。

  「名片就算了。」他說,「你們要是還想拍別的,別堵在後門。」

  製作人臉上的笑這回真的掛不住了,只好把名片收回去,讓訕鞠了一躬:「那就不打擾了。」

  他轉身往巷口走,腳步比剛才快了一點。走到一半,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牆邊那個男人已經收回視線,女將提著垃圾袋往外走,把所有「昨天」拖向垃圾車。

  送貨的小哥抱著箱子從旁邊擠過去,跟那製作人擦肩而過,低聲念了一句:「這裡不是電視台的後台。」

  女將在垃圾車那邊把袋子放上去,回來時,看著白鳥,停了一下。

  「你剛才說的那句————」她開口,聲音有點干,「讓我們少一點被看見的時候」。」

  「嗯?」他看向她。

  「挺好聽。」她說,「有點浪費在你身上。」

  「那我借您用。」白鳥說。

  女將輕輕「嘖」了一聲,嘴角卻忍不住彎了一下:「作家還需要借人東西哩。

  7

  她轉身回後門,腳步比剛才輕了些。

  門關上的時候,她忍不住又回頭瞥了一眼牆邊的他,像是在確認剛才那一幕是真的發生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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