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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白鳥想要塑造的世界

  第206章 白鳥想要塑造的世界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聲音叫醒的。

  不是鬧鐘,是石板路上的輪子聲。

  有人在下面推車。

  木箱子在車上碰撞,發出悶悶的響。

  有人一邊走一邊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這種感覺和東京完全不一樣,甚至他已經來了好幾次京都,都還沒有習慣這般。

  要是用一個詞彙來形容,大體上應該是生活。

  一種生活氣息。

  東京的時間都是掐著用的,沒有任何的冗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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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京都,就很慢。

  他看了一眼時間,六點四十。

  刷牙、洗臉、穿衣服,動作比在東京快了不少。

  說來也奇怪,反而是在京都,白鳥自己會更快一點。

  圍巾系好,外套扣上,背上帆布袋,隨即下樓。

  旅館玄關里冷氣往裡鑽,老闆娘早就已經起來,並且十分勤勞地擦門。

  老闆娘看見白鳥,笑了一下:「這麼早啊。往右走,兩條巷子之後拐進去,就是她們後門那邊。」

  「多謝。」

  白鳥鞠了一躬。

  巷子早上的樣子,跟夜裡完全不一樣。

  燈籠滅了,招牌都褪了色,只剩下木頭和牆的本色。

  垃圾袋被規矩地碼在角落,十分安靜地等待垃圾車來。

  送貨的卡車停在不遠處,年輕的小伙子從車上把酒箱、菜箱一箱一箱往下搬,鞋底」

  啪嗒啪嗒」在石板上響。

  空氣里有一點潮,還有一點剛燒過熱水的蒸汽味,應該是來自於某家人家。

  他按女將說的方向走,繞到茶屋後面的小巷子。

  那條巷子更窄,兩邊都是後門,沒有招牌。

  有人把榻榻米掀出來曬,有人從後門把垃圾袋拖出來,這裡生活氣息更是充滿了整個世界。

  女將在後門那邊。

  她穿了一件厚厚的棉外套,頭髮隨便挽起,用一根簪子插著,在看到白鳥之後,她明顯鬆口氣:「白鳥老師,您還真來了。

  「昨晚說了要來。」。

  「很多人說了就忘。」她撇撇嘴,把門稍微開大一點,「您就站這兒吧,別再往裡。


  等會兒姑娘們來的時候,看到有人站太近,會緊張。」

  白鳥並不在意這些事情,在門對面的牆邊找了個位置,背靠著牆,視線剛好可以看到門口一小塊地方,不會把人看全,只能看到來去的人影。

  過了一會兒,第一個人來了。

  是個中等身材的女人,穿著很普通的羽絨服,裡面的和服領子露出一點。

  她提著一個帆布袋,裡面裝著叮叮噹噹的東西,一看就是平時用的化妝道具。

  她走到門口,先跺了跺腳,把鞋底上的水泥灰在門前小小的踏板上蹭掉,再進門。

  第二個是年輕的舞妓。

  素顏,臉有點腫,顯然剛起床沒多久。

  頭髮紮成松松的一束,前面用髮夾夾著。

  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一邊走一邊把手縮進袖子裡,走到門口才反應過來,趕緊把手抽出來,朝裡面輕聲說:「早。」

  她餘光掃到站在對面牆根的白鳥,動作頓了一下,眼睛睜大,整個人清醒了一半。

  「啊————昨晚那位寫字的先生?」她壓低聲音,問門口的女將。

  女將「嗯」了一聲:「讓你們少說兩句,別人寫書。」

  舞妓臉一下紅了,朝白鳥鞠了一小躬:「失禮了。」

  「早上好。」白鳥回禮。

  她趕緊鑽進門裡,身影消失在屋內。

  又有人陸續來。

  有人叼著一塊吐司,小口小口啃完才進門;有人手裡拿著超市買的熱飲,一邊哈氣一邊捂著杯子;有人一進門就被女將喊:「你今天遲到了五分鐘。」那人「哎呀」一聲,連忙道歉。

  白鳥看著這些「上班」的場景,覺得比昨晚客人滿座還更實在一點。

  電視裡永遠只拍她們畫好妝、穿整齊、踩著點走進房間的那一刻。

  真正的「一天」從這裡開始,從後門、從垃圾袋、從送貨單、從「遲到了五分鐘」的訓話開始。

  他拿出小本子,背靠牆,手上不太好寫,但還是擠著寫下幾行:「她們一天的開始,不是在鏡前,而是在後門。」

  「妝前的臉,會避開人,妝後的臉,會主動上前。」

  寫到這裡,門裡突然探出一顆頭,正是剛才那位年輕舞妓。

  她已經換上了裡衣,頭髮盤了一半,夾著幾根夾子,臉上還沒上粉。

  「那個————」她朝他這邊探一探,聲音壓低,小心翼翼,「您在寫什麼?」


  白鳥沒想到她居然會折返回來,不過對於這個問題,白鳥笑了,「算是寫時間吧。」

  「時間?」她愣住,「怎麼寫?」

  「寫誰幾點來,幾點走。」他說,「以後記不住的時候,看一眼。」

  舞妓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嘴角忍不住上揚:「好厲害。」

  屋裡有人喊她名字,她「哎」了一聲,趕緊縮回去。

  女將在門口看了看這一幕,回頭對白鳥說:「你別被她們纏住。她們一好奇起來,話就多。」

  「沒關係。」他說,「我本來就是來看她們怎麼說話。」

  女將搖搖頭:「你們寫書的,真怪。」

  話雖這麼說,她臉上的那層拘謹已經比昨晚少多了。

  大概確認了這個「世界級作家」不會亂講話、不會亂拍照,也不會當場給她們上什麼文學課,她心裡的那點惶恐,落回一個比較舒服的高度。

  送貨的小哥從旁邊推著小車經過,看了看站在牆邊記筆記的男人,又看了看女將,低聲嘀咕了一句:「現在寫書的人都這麼認真嗎?」

  女將拍了他一下:「少管閒事,先把箱子搬進去。」

  太陽慢慢往上爬,巷子裡的光從冷白變成暖一點的黃。

  屋裡開始傳出吹風機的聲音、化妝的椅子挪動聲,有人笑,有人嘆氣,有人說「今天客人是誰誰誰」。

  白鳥在本子上寫下今天的日期,在下面補了一行:「一天從卸掉昨天的妝開始。」

  寫完,他把筆蓋上,抬頭看了一會兒那扇半開著的後門。

  這裡的時間,跟瑞典頒獎禮、跟銀座高層、跟一冊庵電話響成一片的辦公室,都不一樣。

  那邊是「世界」的時間,這裡是具體人的時間。

  《輪違屋系裡》真正要寫的,是這一塊。

  然而他希望塑造的世界,也是這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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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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