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是我自以為是了

  「離開多久了？」顧雲舒踩著拖鞋，快步下樓。

  「剛走沒兩分鐘。」 顧月辭回道。

  話音剛落，顧雲舒便抬腳便推門追了出去。

  「你慢點！」姜至緊隨其後，看她急匆匆的背影又心生猶豫。

  她既擔心顧雲舒動作太急動了胎氣，又實在沒有勇氣面對陸靜。

  

  只能不遠不近的跟著，直到顧雲舒追上陸靜，她便遠遠的等在原地。

  「媽！」顧雲舒叫停了陸靜。

  陸靜轉身回頭，眼底滿是錯愕，快步折返回來，面露擔憂：「你追出來做什麼？還懷著身子。」

  「媽，怎麼不在家裡坐坐？」顧雲舒微微喘著氣，氣息微亂，「潼潼也在家呢。」

  陸靜眼神黯了黯，扯出一抹淺淡的苦笑：「我臨時過來，沒提前打招呼，沒給你們添麻煩吧？」

  她不是沒想過打電話說一聲，但是她擔心姜至拒絕，也怕給姜至心理壓力。

  原本打算把餐盒放到門口，再給顧雲舒發條信息。

  卻不想她在門口放餐盒的動靜有些大，驚動了顧月辭，才簡單說了兩句就趕緊走了。

  「媽，到家裡坐坐吧。」顧雲舒提出邀請。

  無論是出於哪個層面考慮，都沒有讓陸靜不進家門就回去的道理。

  「不用，你爸還在門口等著我呢，小區門口不讓長時間停車，我得趕緊回去了。」陸靜擺擺手，「你也快回去吧。」

  陸靜不是一個會剖析自己內心的人，自然也不會和顧雲舒說，最近這些天她拿著姜至的診斷報告，查了很多資料，也諮詢了醫生朋友，甚至預約了門診，打算從自己身上找問題。

  陸靜始終客觀，冷靜。

  姜至心理出問題，責任在於她，那她大概率也有問題。

  她知道，現在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先遠離女兒，讓姜至在自己覺得舒適的環境裡生活。

  她怕姜至見到她，甚至只是聽到她的聲音就會應激，所以，她忍著沒有給姜至打電話，心裡想著，等一等，等開學，自己每天遠遠的看一眼就足夠。

  可是，作為母親，她怎麼可能忍得住。

  顧雲舒頓了一瞬，知道陸靜是真的要走，便也不再勉強：「媽，您放心，潼潼很好，我也很好。」

  「你是個好孩子，有你陪著照顧她，我真的放心。從前很多事，是我做得不對，媽跟你道歉。你現在懷著孕，身體最重要，缺什麼、需要什麼，隨時跟我說。」陸靜輕輕吸了口氣，抬起眼眸，語氣軟了幾分，「如果......你們喜歡吃，就和我說，我每天都給你們送。」

  「我回去了，你快些回家吧。」不等顧雲舒應聲，陸靜轉身快步離開，背影略顯倉促狼狽。

  顧雲舒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輕輕的嘆了口氣，轉身往回走。

  抬眼便看到躲在拐角的姜至。

  顧雲舒走過去，輕輕的拉起她的手，聲音很輕：「走吧，回家。」

  姜至任由她牽著往前走，唇瓣動了動，醞釀許久，還是開口：「我......是不是做錯了？」

  是不是不該告訴媽媽，自己生了病。

  顧雲舒輕輕的摩挲著她的手心，微微頷首，用空著的那隻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怎麼會呢？你做的很好姜至。」

  「你坦白自己的病情是一件很需要勇氣的事，媽不是不愛你，只是這輩子，她從來沒真正讀懂過你的心意。她按著自己的認知，拼盡全力，把她認為最好的愛，全都堆到了你面前。」

  「你和媽就像是小兔子和小猴子。」

  「小兔子生來愛吃胡蘿蔔，可小猴子最寶貝的東西，是香蕉。」

  「小猴子把它認為最好的東西香蕉送給了小兔子。」

  「小兔子很清楚，小猴子給自己的是它認為的最好的東西，為了不讓對方失望難過，它從來不敢說自己不喜歡。」

  「可日子久了，隔閡就攢出來了。」

  「小猴子會覺得，我把我最好的東西都給你了，你為什麼依舊不快樂？」

  「而小兔子會越來越苦惱，這麼多香蕉該怎麼辦呀。為什麼要給我這麼多香蕉？」

  顧雲舒低頭望著她垂落的眉眼，柔聲輕問：「你說，這種情況該怎樣解決呢？」

  「是不是需要小兔子告訴小猴子，我不喜歡香蕉，我想要胡蘿蔔？」

  「剛開始說的時候，小兔子肯定是需要鼓足巨大的勇氣，小猴子也一定會受挫。」

  「但這是解決問題的唯一方法。」

  顧雲舒抬手，輕輕捏了捏她的指尖，語調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小孩：「所以敢於開口、敢於坦白的小兔子，是全世界最勇敢的小兔子。」

  「而真正愛著小兔子的小猴子，終有一天，會收起自己偏執的香蕉，心甘情願，為她送來滿滿一筐胡蘿蔔。」

  說到這裡，顧雲舒眉眼含笑，音調軟糯：「那現在，我們這隻勇敢的小兔子，願意試著收下小猴子遲來的胡蘿蔔嗎？」

  姜至從顧雲舒的說的第一句話時，就知道她要表達什麼。

  她靜靜地聽顧雲舒說完，鼻腔有些酸澀，這個道理她何嘗不懂？

  小兔子和小猴子說過它不喜歡香蕉。

  可是小猴子不理解啊，小猴子很生氣，質問它為什麼不滿足，那可是它擁有的最好的東西。

  「顧雲舒。」姜至抬起頭，目光直白坦然，「你知道，為什麼現在小猴子願意給小兔子送胡蘿蔔了嗎？」

  她不需要顧雲舒回答，因為她只頓了一秒，便繼續說：「因為，小猴子終於意識到，那些源源不斷的香蕉，會一點點加速小兔子的死亡。」

  「小猴子只是害怕小兔子死掉。」

  「顧雲舒，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不是小孩子了顧雲舒，你懂不懂啊？你這些粉飾太平的小故事只能寫在報紙上，用來清明節上墳。

  顧雲舒用力的攥緊了拳頭，大拇指的指甲深深掐進食指皮肉，掐出一道深陷的紅痕。

  時至今日，哪怕姜至好好地站在她眼前、活生生陪在她身邊，她依舊聽不得那個字，碰不得那根刺。

  死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顧雲舒意識到自己腦海里出現這句話時，心臟猛地突突亂跳，她努力的把這句話甩出去，強迫自己忘掉。

  她看向眼前的姜至，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來：「好，你不是小孩子。」

  顧雲舒鬆開緊攥的拳頭，將那隻被自己掐出紅痕的手藏到身後，語氣竭力維持平穩：「是我們的小兔子長大了。」

  「既然長大了，看透了，那就不要怕。」顧雲舒的聲音低柔，不知道是在安撫姜至，還是在強行自我慰藉，「小猴子怕你死掉，所以換成了胡蘿蔔......」

  「顧雲舒！」姜至驟然出聲打斷她，眼神里是倔強，是委屈，也是疑惑，「別再講這些小兔子，小猴子的道理了，我不想聽！你為什麼總把我當小孩子，用這麼溫柔的語氣開導我？我不需要，真的。」

  「你覺得你說的這些我不懂嗎？」

  「傷痛就是傷痛，沒辦法被故事美化。我分得清好壞，我能夠理性看待我和我媽的關係，不用旁人替我編織一個圓滿的設想。」

  「我很擅長自己勸自己，我能把自己勸明白的。」

  顧雲舒藏在身後的手，再次用力攥緊，指尖的疼痛幾乎蓋不住心底的酸澀無力：「對不起。」

  三個字很輕，裹挾著難以掩飾的無力。

  「是我自以為是。」

  她抿抿唇，，不再多言，轉身往回走，腳上穿著涼拖，襪子也沒有穿，腳後跟紅紅的，邊緣泛著白。

  姜至心頭一緊，立刻快步追上前，下意識想去牽她的手，卻發現這人的手一直緊緊的攥著，大拇指指甲死死的按在食指的關節下方，指甲四周已經洇出鮮紅的血絲。

  她瞬間慌了神，慌亂地想去掰開她的拳頭，可顧雲舒攥得太緊，她怎麼都掰不開。

  姜至眼淚不自覺的就流了下來，慌亂的哀求：「顧雲舒，我錯了，你把手鬆開好不好......」

  「我聽你的話，我以後都乖乖聽話，你鬆手，鬆手好不好......」

  顧雲舒緩緩停住腳步，側過頭，緩緩鬆開拳頭，幾道深紫色的月牙形掐痕印在蒼白的皮膚上，邊緣還滲著細密的血珠，觸目驚心。

  她沒有說話，只是任由姜至捧著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湊到唇邊，溫熱的呼吸一點點拂過那些傷口。

  「我不說那些話了。」姜至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顧雲舒的手背上，燙得顧雲舒指尖發麻，「我錯了顧雲舒，我真的錯了......你不要傷害自己好不好......」

  「姜至。」顧雲舒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啞的厲害，壓著一股瀕臨斷裂的戾氣，「你說你長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下一秒，顧雲舒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低低嗤笑一聲，氣息微喘：「你長大了，就可以張嘴閉嘴提死？」

  她胸口劇烈起伏，無人知曉她心底深埋的執念，更不會有人知曉她為何對這個字病態般的忌諱。

  「我可以接受你所有的情緒。」

  「你委屈、你不甘、你怨恨、你放不下和你媽媽的過往，你覺得一切都糟糕透頂，我全都認。」

  「我可以不哄你、不騙你、不美化你的傷痛，我可以陪著你難過、陪著你糾結、陪著你停在原地，一輩子都沒關係。」

  「但我接受不了你這樣輕描淡寫地看待自己！」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眼底泛紅：「傷痛是真的，委屈是真的，可你的命也是真的！」

  「你憑什麼把自己看得這麼廉價？憑什麼一次次把死亡掛在嘴邊，說得如此輕巧？」

  「呵！你說你長大了，那在你輕飄飄的說出『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現在有老婆，有尚未出世的孩子！你有沒有想過我們？！」

  姜至被這聲質問砸得渾身一顫，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看著顧雲舒泛紅的眼底，看著那張總是溫軟的臉此刻布滿戾氣與痛苦，喉嚨像是被什麼死死扼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破碎，「我沒想過......」

  「你沒想過？」顧雲舒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被這句話徹底點燃了，她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姜至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你張嘴就是『香蕉會加速死亡』，你閉嘴就是『我不是小孩子了』！你拿這些來堵我，來證明你清醒、你通透、你什麼都懂！」

  「可你懂個屁！」

  顧雲舒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姜至的手背上，灼得人皮膚生疼。

  「你拿看淡生死證明自己長大了？拿輕賤性命，來彰顯你的通透懂事？姜至，你到底在想什麼？！」

  姜至整個人都在發抖，眼淚無聲地往下淌，卻連擦都不敢擦。

  「我不是......我沒有......」她喃喃地重複著。

  「你就是有！」顧雲舒鬆開她的手腕，反手扣住她的後頸，強迫她抬起頭，目光死死釘在她臉上。

  「你每次覺得自己撐不住了，就把自己往絕路上推。你是不是覺得，只有死才能讓別人看見你有多疼！」

  「可你知不知道，你每說一次那個字，我就跟著死一次？」

  姜至的瞳孔猛地收縮。

  顧雲舒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是在發抖：「你把我當什麼？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你說你能把自己勸明白，你勸明白了，然後呢？」

  「然後你就打算一個人去死？」

  姜至終於崩潰了。

  她猛地撲進顧雲舒懷裡，死死抱住她的腰，把臉埋進她的胸口，哭得渾身都在抖。

  「我不想死......」她哭著說，聲音碎成了一片，「我真的不想死......」

  不想死？呵呵。

  那當年從二十三樓縱身躍下的人是誰？

  明明，我們已經決定要一個屬於彼此的孩子。

  明明，我都決定正視自己的心意，希望能和你有一個未來了。

  可是你，卻還是毫不猶豫的跳下去了，不是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