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明教教主
崑崙山,光明頂,山腹深處的一間石室。
這裡不見天日,僅靠角落裡的兩盞牛油燈,映出一片暗淡火光。
石室中央,可見一道玄衣身影,盤膝坐在一張蒲團上,似在打坐冥想,膝上放著一張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羊皮捲軸。
就這樣過了不知多久。
方元睜開雙眸,嘆息一聲,喃喃自語道:
「以我如今的功力,修煉乾坤大挪移,果然還是太勉強了……」
其實何止是勉強。
方才走火入魔、真氣逆行之時,他一度頭暈目眩,連神智都模糊了。
若非最後關頭誤打誤撞,將幾股相衝的真氣導回正途,他此刻還有沒有呼吸,實在難說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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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僥倖活了下來,體內仍盤踞著一股滯澀之氣,他略一運氣,胸口便如針刺一般,驚得他立即收束心神,不敢再作嘗試。
望著膝上的羊皮捲軸,方元的神情有些恍惚。
羊皮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文字,字跡細小,間或夾雜著經脈圖譜,正是只有明教歷代教主,才有資格修煉的明教鎮教神功:
乾坤大挪移!
遙想三年以前,他還只是一個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流浪孤兒。
若無意外,他應該會在某個饑寒交迫的夜晚,死在某個無人問津的角落。
誰知某天突然有人找上他,並將他引薦給了明教的老教主。
之後老教主一番輾轉,查清了他的身世。
原來他祖上竟是大名鼎鼎的「聖公」方臘!
老教主對方元的這層身份看得很重,在確認身世無誤後,便將後者帶在身邊,悉心調教。
甚至不顧教中幾位老人的勸阻,強行定下了方元明教少教主的名分!
數月之前,老教主舊疾復發,駕鶴西去,臨終前將教主之位正式傳給了他。
於是年紀輕輕的方元,就這樣稀里糊塗地成了明教的當代教主。
就在昨天,他終於處理完老教主的喪事,於是今天一早,他便通過密道,來到了這間存放著乾坤大挪移的石室之中。
老教主生前曾告誡過他,乾坤大挪移精深艱澀,非內力深厚之人不可輕練。
方元原也只打算先通讀心法,提前準備,誰知真正看過秘籍之後,一時心動,竟鬼使神差地照著乾坤大挪移第一層的口訣修煉起來。
這一練,便險些送了性命。
想到這裡,方元搖了搖頭,心想:
「還是太急了。」
正自反省,眼前竟忽的現出一道模糊光影。
他心中一緊,還以為剛才走火入魔時,留下的後遺症,讓自己出現了幻覺,於是立即閉目凝神,默念明教教義。
「焚我殘軀,熊熊聖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為善除惡,惟光明故。喜樂悲愁,皆歸塵土。」
「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憐我世人,憂患實多!」
「……」
將教義默念了足足三遍,才重新睜眼。
然而……
那光影卻並未消失。
只靜靜地懸浮在方元身前約莫三尺之處,淡得近乎透明。
隨著方元的注視,光影也似感應到了什麼,竟是漸漸凝實,最終變為了兩個流光溢彩的大字:
【演武】
方元下意識伸手去碰,指尖卻徑直穿了過去,什麼都沒有碰到。
之後又盯著兩個光字仔細看了一陣,突然發現這兩個光字看似明亮,卻根本沒有照亮周圍,火光照來,也映不出這兩個光字的影子!
於是拿起一旁的銅鏡來照,發現銅鏡中根本看不見這兩個光字!
如此詭異的一幕,讓方元感到無比震驚,正暗自猜測光字的來歷,一陣明悟忽然湧上心頭。
此物名為演武印記,可以消耗武道真意來推演武學,助人修行。
武道真意並非憑空而來,須從各類武功秘籍之中收取。
秘籍越是高深,所得真意便越多。
推演越高深的武學,消耗的真意也越多。
至於它從何而來,又為何會出現在自己眼前,卻仍是一頭霧水。
方元一陣沉默,又看了眼膝上的羊皮捲軸。
先前他走火入魔、神思昏沉之際,演武印記似乎已將乾坤大挪移收錄其中,由此獲得了一筆不菲的武道真意。
如果他要使用演武印記的話,現在是可以直接用的。
但是……
要用嗎?
正猶豫間,腦海中忽地閃過老教主的面容。
方元如今雖已正式接任明教教主,但因為實力太弱,很多教中老人,都是不服他的。
方元也一直想要改變現狀。
或許正因如此,他先前才鬼使神差地修煉了乾坤大挪移。
雖不知這演武印記從何而來,有何目的,但顯然的是,它能幫方元解決當前面臨的困境。
於是不再猶豫,當即試著以心念觸及印記。
印記微微一盪,如水滴落入湖面,一行行字跡隨之展開。
【姓名:方元】
【內功:小光明心法(大成)、大光明心法(小成)、大明尊聖火經(入門)】
【輕功:逐光九變(小成)】
【絕技:乾坤大挪移(入門)】
【武功:燎原刀法(小成)、光明拳法(小成)】
【剩餘武道真意:一千三百七十六】
【請選擇需要演練之法】
演武印記列出了方元修煉過的所有功法,不但名字絲毫不差,就連境界也標註得清清楚楚。
方元從頭看到尾,目光最終停在絕技後面的「乾坤大挪移」五字之上。
「入門……」
方元先是一怔,旋即恍然。
看來他剛才雖因走火入魔,險些真氣逆流而亡,但也不是毫無收穫。
總算是在生死之間,勉強將乾坤大挪移的第一層心法給練成了!
至於其他武功,則都是老教主這三年來親手所授。
小光明心法是明教弟子用來築基的內功,方元雖只練了三年,但得益於老教主的親自指點,加上各種靈丹妙藥,如今已練到大成境界。
大光明心法是小光明心法的進階內功,遠比前者精深,大明尊聖火經則更勝之。
除此之外,便只剩逐光九變、燎原刀法和光明拳法了。
對於一般的江湖中人而言,這些武功已算不差,足以仗之行走江湖,應對絕大多數情況了。
可明教鼎盛之時,教中高手如雲,各類絕學代代相傳,堂堂教主若是只會這點武功,實在是有些寒酸。
只是一百年前,時任教主方臘起義兵敗之後,明教各處分壇相繼覆滅,教眾或死或散,許多武功絕學也隨之失傳了。
腦海中閃過這些往事,方元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到演武印記上。
「選什麼好呢?」
首先肯定不能選乾坤大挪移。
自己練成第一層已屬僥倖,再去碰第二層,無異於自尋死路。
幾門內功也不合適。
自己剛剛走火入魔,體內真氣還沒完全恢復過來,並不適合修煉內功。
至於逐光九變……
方元看了看四周。
石室雖不逼仄,卻也只有數丈方圓。
逐光九變講究進退轉折、縱躍挪移,在這裡根本施展不開,若一頭撞上石壁就麻煩了。
如此一來,便只剩下燎原刀法和光明拳法了。
「那就試試光明拳法吧。」
方元下定主意。
至於為什麼選光明拳法不選燎原刀法,原因也很簡單。
他沒帶刀。
選完武功,方元一開始並沒有任何特殊的感覺,不過數息之後,忽有一幅幅畫面在他腦海中浮現而出,像是有人將光明拳法的招式拆散,逐一傳授給他。
他的身體也自發地動了起來。
扶膝起身,雙腳分開,沉腰坐馬,擺出光明拳法的起手式。
方元心中一驚,下意識生出停下的念頭,動作立即頓住。
看來隨時都可以停下來。
方元稍稍放心,再次催動演武印記,修煉光明拳法。
在演武印記的操控下,方元的雙臂自發抬起,一拳擊出,正是光明拳法第一式,光破層雲。
這一拳很簡單,腳掌先穩住地面,腰背繼而轉動,肩肘隨勢送出,最後才輪到拳頭。
方元從前施展這一式時,自覺已得其中三昧。
可在演武印記的操控下,他才發現自己過去出拳時,肩頭總會先抬半分,雖不起眼,卻會使腰間傳來的力道散去一截。
此刻只是將肩頭壓穩,拳勢便順暢許多。
緊接著是正陽開闔、昊陽覆野、長明不晦……
三十六路光明拳法,被他一招一式地打了出來。
第一遍打完,方元額角已見薄汗,但他沒有停下,繼續趁熱打鐵。
第二遍時,那些平日裡需要刻意回想的變化,已自然接續起來。
第三遍、第四遍、……
每一遍都有所不同,每一遍都有進步。
許多人修煉拳法,打上十遍百遍,也未必知道自己錯在何處。
錯誤積成習慣,再想糾正,反而比初學更難。
演武印記卻能幫方元指出這些彎路,讓他只走大道,進步自然神速。
方元越練,越能體會其中妙處,心中原有的驚疑也漸漸消散,只專注於眼前的一招一式。
石室位於山腹之中,不分晝夜,僅靠牆角的一隻漏壺記時。
待壺中水悉數漏盡,方元才收拳站定。
汗水已將裡衣浸透,雙臂也有些發酸,不過隨著氣血活絡起來,體內的那股滯澀之氣卻是消散了許多。
再看演武面板,武道真意還剩一千三百七十三,只少了區區三點。
想來是武功層次有別,乾坤大挪移的品階遠高於光明拳法之故。
方元歇息片刻,又重新打了一遍光明拳法。
這一回沒有使用演武印記,他的動作仍比以前流暢,尤其幾處過去始終銜接不好的地方,此刻已如流水行雲一般。
短短數個時辰的修煉所得,竟讓他生出一種脫胎換骨之感!
按照這個速度,顯然要不了多久,自己就能將光明拳法修煉到大成境界了!
甚至更進一步,將身上除了乾坤大挪移以外的所有武功,都修煉到大成境界,也並非什麼難事!
至於乾坤大挪移,修煉到第二層甚至第三層都有希望。
不過若想更進一步,或許就得想辦法收集更多的武學秘籍,賺取武道真意了……
方元站在原地,心中生出許多念頭。
不過他很快就將這些念頭都壓了下去。
眼下他只用過一次演武印記,對演武印記的了解根本不夠,便急著想將來的事情,未免太早。
方元將乾坤大挪移收進一個玉匣之中,放到一旁的石台之上,然後來到石室邊緣,按下了牆上的某個機關。
一陣低沉的摩擦聲響起,石壁向一側移開,露出一條幽長狹窄的通道。
方元離開石室,然後又按下了牆上的某個機關,石壁重新關上。
之後便舉著火把,沿著通道一路七拐八繞,走了約莫一刻鐘的功夫,終於來到暗道盡頭,伸手撥動頭頂暗扣。
上方傳來一聲輕響,機關打開,一片紅霞從縫隙間照了進來,已是黃昏時分了。
方元撐著床沿翻身而上,又將機關復位,恢復床榻形狀。
這裡乃是明教歷代教主的居所,進入暗道的機關就在床上。
屋中的陳設非常簡單,一床一案,靠牆立著一個書架,牆上掛著幾幅字畫。
方元坐在床邊,忽然感到一陣疲憊。
先是走火入魔,然後又修煉了數個時辰,身體顯然已是有些支撐不住了。
當即脫去外衣,倒在床上,本還想將今天發生的事情細細梳理一番,誰知才閉上眼,便沉沉睡去。
……
再醒來時,已是第二天清晨。
山風穿過窗隙,吹得牆上懸著的一幅墨寶輕輕晃動。
紙張已經陳舊,墨色也不復濃重,上面寫著八個大字。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有關老教主的記憶登時湧上心頭。
老教主臨終前病得厲害,時常昏睡,偶爾清醒過來,便拉著方元交代後事。
其中說得最多的,則是明教數百年來未竟之業。
世人只知明教敬奉明尊火聖,至於明教為何屢遭官府圍剿,卻罕有人知。
方元身為明教教主,自然一清二楚。
明教雖是江湖門派,但從來都不只局限於江湖。
驅逐昏君,另立新朝,才是明教代代相傳的大願!
說得再直白些,便是聚眾起事,奪取天下!
老教主臨死之前,就親口向他問過,是否願意承繼此志。
他當時表示,以明教如今的局面,守住光明頂尚且不易,遑論爭奪天下。
老教主聽後沉默許久,並沒有斥責他,只說:「能看清眼前,總好過空談大志。只是人活一世,也不能永遠只看眼前。」
如今老人已經不在,不過每次看到墨寶,他都會想起老人。
方元披衣下床,又盯著墨寶看了一會兒。
當今天下,宋、金、蒙古三國之間,彼此征伐不休。
除此之外,還有大理、西夏、契丹、土番各部等諸多勢力,伺機而動。
四方盜匪並起,百姓流離,任誰都看得出如今不是太平歲月。
正所謂亂世出英雄……
方元以前只覺得,這件事離自己太遠。
演武印記的出現,卻令事情有了一絲不同。
至少,他有機會練成以前從來不敢設想的武功。
當然,武功高了,不等於便能奪取天下。
練兵、錢糧、民心、時勢、……
哪一樣都比個人武勇更為重要。
然而身為明教教主,若連自保和服眾的本事都沒有,其餘事情更是無從談起。
「要說起兵,眼下仍舊太早。」
方元盯著八字墨寶,心中暗想,「不過將來如何,倒也不必急著下定論。」
方氏先祖曾在東南舉事,一度席捲江南,改元「永樂」。
方元身為方氏後人、帝室之胄,又是明教教主,自認為放眼天下,沒人比他更懂起義!
安重榮那話怎麼說來著?
天子,兵強馬壯者為之!
這個姓安的說得對啊!
雄心壯志才起,腹中忽然傳來一陣長鳴。
「咕嚕~」
屋中安靜,這聲音便顯得格外清晰。
方元摸了摸肚皮,這才想起自己自昨日進入密道後,便一直沒有進食。
事已至此,還是先吃飯吧。
什麼天下大勢,都不如吃飯這件頭等大事。
他洗了把臉,換上一身乾淨衣裳,便推門向外走去。
就在這時,忽有一陣大風吹過,捲入房間之中。
八字墨寶乃五代時期某位明教教主所留,至今已在牆上懸掛三百餘年,從未脫落。
如今被這無名大風一卷,卻是忽地飛起,在半空一盪,最後飄然落於枕席之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