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元宵
第179章 元宵
張志勇的聲音中透出興奮,在空曠的新店鋪里激起微弱的回音:「帆子,那院子,手續都齊全,產權沒啥糾紛!
街坊四鄰都問過了,就是房管所早年安排的幾家租戶還在裡頭住著,一家一個月四塊五,租期還有小半年才到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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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東的意思是,要麼我們接手繼續租著等到期,要麼他們去協商提前清退,不過得補點錢。」
他頓了頓,看向楊帆,「要是你覺得行,最近幾天就能把過戶手續給辦了!」
楊帆的手指在冰涼的玻璃窗上划過,留下清晰的指痕。
他凝視著窗外王府井如織的人流,沉吟片刻:「租戶不是大問題,無非是費點口舌或者貼補點錢。
關鍵,」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張志勇臉上,「是產權!必須清清爽爽,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尾巴和扯皮的地方!」
他走到張志勇面前,語氣卻有些慎重,說道:「志勇,這事兒不能急在一時。明天,你親自跑一趟區房管所,把這院子的底檔從頭到尾查清楚!
看看有沒有抵押、有沒有共有人沒簽字、有沒有歷史遺留的產權糾紛。
咱們的錢不是大風颳來的,買個安生比啥都強。只有房管所那邊拍胸脯說沒問題了,咱們再簽合同、付錢,明白嗎?」
張志勇臉上的興奮勁兒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信服。
他重重點頭:「帆子,你說得對!是我太心急了。明兒一早我就去房管所,把這事兒盤問得清清楚楚!沒問題了,再往下走!」
楊帆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就對了。穩紮穩打,別讓人鑽了空子。」
接下來的兩天,楊帆如同上緊了發條。他抽空去了趟《燕京青年報》,熟門熟路地找到好友周明的辦公室。
周明正埋首在一堆稿件中,抬頭見是楊帆:「喲!楊大老闆!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快坐快坐!」
他說著玩笑話,起身把楊帆讓到屋裡,去倒水。
「無事不登三寶殿,找你登GG。」楊帆笑著把一份列印好的招聘啟事遞過去。
周明接過來一看,驚訝的說:「嚯!王府井!蓮花咖啡廳分店!招西點師、服務員——
還有會計?」
他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楊帆,「我的天!帆子!你這————這才幾個月啊?去年十一學院路店剛開張,鑼鼓喧天的場景還在我眼前晃呢!這轉眼就要在王府井安營紮寨了?
還搞得這麼大陣仗?」
他放下啟事,用力拍了下楊帆的胳膊:「你這步子邁得————真跟踩了風火輪似的!
快!太快了!我服!」
楊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道:「瞎折騰唄。王府井那邊鋪面租好了,總得有人幹活兒。你老哥路子廣,幫我在報紙上吼一嗓子,待遇從優,招點靠譜的人手。」
「包在我身上!」周明爽快地收起啟事,「明天就見報!你這蓮花」的牌子,現在在年輕人里可響著呢!我估計報名的人能把門檻踏破!」
正月十四,華夏音樂學院行政樓里已恢復了平日的忙碌節奏。
但楊帆卻不得不再次向民樂系主任林孟真告假—一今天是弟弟妹妹們新學期報名的日子。
楊帆帶著三個孩子,穿梭在附屬中學和附屬小學之間。
三弟楊亮,個頭已經竄得和楊帆肩膀齊平,臉上還帶著少年的稚氣,被安排進了華音附中初中二年級。
四弟楊晨,順利進入附小五年級。
最小的妹妹楊欣,扎著兩個羊角辮,像只歡快的小鳥,背著新書包蹦蹦跳跳地進了附小二年級的教室。
手續繁雜,一切都要排隊等候辦理。
等一切塵埃落定,帶著孩子們回到家,已是午後。
冬日的暖陽懶洋洋地灑在修繕一新的小院裡。母親李秀娥正陪著還不能久坐的父親楊海,在廊檐下鋪了厚棉墊的搖椅上曬太陽。
父親的氣色比手術前好了許多,雖然還不能下地,但眼神清明,精神狀態已經和沒有重傷前差不多。
李秀娥看到孩子們回來,臉上立刻堆滿了關切的笑容,仔細詢問著報名的情況。
當得知三個孩子都順利入學,而且學校條件都很好時,她和搖椅上的楊海對視了一眼。
看看眼前這窗明几淨、結實安穩的新家,再想想一年前在老家那四面漏風、一到冬天就凍得人手腳發麻的破舊土屋,還有那時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回葷腥的飯桌————
短短一年光景,二兒子楊帆硬是憑著一股子闖勁兒和說不清的「本事」,生生把全家從泥地里拽上了雲端。
李秀娥沒念過書,說不出「翻天覆地」這樣的詞,只覺得心口被一股溫熱的暖流填得滿滿的。
她拉過三個孩子,粗糙的手掌挨個撫過他們的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有著莊稼人特有的樸實和分量:「亮子、晨晨、欣欣,你們可都瞧見、都記住了?你們二哥不容易!
為了咱這個家,為了你們能上好學,他吃了多少苦,擔了多少心?咱老楊家祖墳冒青煙,才出了帆子這麼個有出息又顧家的好孩子!
你們仨,」她目光逐一掃過兒女,「到了新學校,都給我把心思收緊了,卯足了勁兒念書!念出個人樣來!別辜負了你們二哥這片心血!聽見沒?」
老四楊晨站得筆直,小臉繃得緊緊的,用力點頭:「媽!你放心!我的目標可是清華燕大!我一定拼命學!」他稚嫩的聲音里透著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堅定。
小妹楊欣也歡快地揚起小臉,大眼睛裡閃著光:「嗯!新學校好大好漂亮!老師說話也好聽!欣欣一定好好學習,考一百分!」
只有楊亮,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臉上帶著點忐忑:「哥——媽——我——我原來在縣裡成績就馬馬虎虎,這到了首都,都是好學校的好學生——我怕——我怕跟不上,給哥丟臉——」他聲音越說越低。
楊帆看著他有些侷促的樣子,心裡明白弟弟的擔憂。
他伸出手,溫暖修長的手掌落在楊亮微微低垂的頭上,輕輕揉了揉他有些扎手的短髮,聲音溫和而堅定:「亮子,怕跟不上不是壞事,說明你想學好。跟不上,咱們就想辦法跟上。
哥回頭給你找個學院裡拔尖的學生,周末來家裡給你補補課。但最要緊的,」他注視著弟弟的眼睛,「是你自己心裡那口氣兒不能松。
課堂上豎起耳朵認真聽,不懂就問,下課該琢磨的琢磨。功夫下到了,沒有撐不上的理。哥信你!」
楊亮抬起頭,看著二哥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和鼓勵,胸中那股因陌生環境帶來的怯意,消退不少,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挺起胸膛:「嗯!哥!我聽你的!我——我使勁兒學!」
廊檐下,搖椅上的楊海,雖然沒有言語,但看著眼前兄友弟恭、兒女上進的這一幕,有些渾濁的眼眶微微濕潤,嘴角牽起一個欣慰的弧度,艱難地抬起還能活動的手,朝著孩子們的方向,輕輕擺了擺。
李秀娥更是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仿佛看到了老楊家枝繁葉茂的未來。
正月十五,元宵佳節。
楊帆在音像製作部處理完堆積的文件和催貨電話,踩著下班的點匆匆離開。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先繞到了蓮花服飾這邊。
店鋪也到了下班時間,還有幾個女工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
楊帆找到正在檢查樣衣細節的趙瀾、周鳳娟和代麗華:「瀾姐、鳳娟、麗華,收拾一下,今晚都去我家吃飯!元宵節,大家一起過吧,熱鬧熱鬧!」
周鳳娟聞言,放下手中的面料小樣,習慣性的調侃他:「喲,楊大老闆請客?不用啦!我們仨在學院也不是沒一起過過節,一會兒在街上買點元宵,隨便炒倆菜,意思意思得了!去你家,阿姨還得忙活!」
楊帆擺擺手:「都準備好了!黎娜和志勇這會兒估計都到了!我媽特意交代了,讓我把你們都請去!人多熱鬧!
再說,新店設計還有員工新工作服的事,你們幫了大忙,一頓飯我還請不起?」
代麗華還有些猶豫,趙瀾輕輕拉了下她的袖子,對楊帆點點頭:「那就打擾阿姨了。」
三人收拾妥當,跟著楊帆一同回到小院。
推開院門,果然看見張志勇正蹲在廚房門口的小板凳上,笨拙地剝著蒜瓣,蒜皮沾了一褲腿。
黎娜則繫著圍裙,和李秀娥並排坐在小馬紮上,一邊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一邊手腳麻利地擇著翠綠的菠菜,笑聲不時飄蕩在暮色漸合的院子裡,充滿了溫馨的生活氣息。
看到楊帆回來,黎娜抬起頭,臉上浮起明媚的笑容,揚聲笑道:「喲!咱們的大廚可算回來了!萬事俱備,就等您老掌勺啦!」
楊帆笑著脫下外套:「行!這就伺候各位老爺太太!」他這話引來一陣鬨笑。
趙瀾和代麗華在與李秀娥說話,周鳳娟好奇地跟著楊帆進了廚房。
雖然前幾天也在這吃過飯,但親自踏進這間窗明几淨、功能齊全的廚房還是第一次。
她像個進了大觀園的劉姥姥,摸摸冰涼光滑、紋理細膩的石英石台面。又踮腳看看那個方方正正、帶透明罩子的抽油煙機。
再看看牆上掛著的一排嶄新鋥亮的鍋鏟刀具,還有那個帶好幾個火眼的煤氣灶,忍不住嘖嘖驚嘆:「這就難怪了。楊帆,怪不得你做菜好吃,就你這廚房的裝備」,趕上國營大飯店的後廚了!我要有這條件,也能整出幾個像樣的席面菜來!」
她走出廚房,對著門口正把擇好的菜放進盆里的李秀娥,開著玩笑:「阿姨!您這福氣真是讓人眼紅!楊帆同志不僅單位好,能掙大錢,顧家,連廚房都整得這麼先進」!
您老以後啊,就擎等著享清福吧!」
李秀娥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臉上笑開了花,眼角的皺紋都洋溢著滿足:「你這孩子——就會哄我開心。帆子啊,從小性子就穩當,懂事,知道心疼人。
以後——以後能跟著他過幾天鬆快日子,我這心裡啊,就知足了。」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楊亮在楊帆的指揮下,在大門兩旁高高掛起了兩個嶄新的紅綢燈籠,裡面點著明亮的燈泡,瞬間給清冷的冬夜添上兩團溫暖喜慶的光暈。
他又點燃了一掛長長的鞭炮,噼里啪啦的炸響聲在小院裡迴蕩,驅散了舊歲的最後一絲寒氣,也宣告著團圓時刻的到來。
此時,廚房裡最後一道松鼠桂魚的酸甜香氣也飄散出來。
黎娜煮好的、白白胖胖的湯圓在青花瓷碗裡冒著騰騰熱氣。
父親楊海因身體原因不能久坐,早已被楊帆伺候著吃了晚飯,安靜地躺在收拾得溫暖舒適的北屋床上休息。
院子裡,一張新添置的厚實大圓桌被擦得鋥亮。楊帆一家幾口,加上黎娜、張志勇、
趙瀾、周鳳娟、代麗華,正好九人圍坐。
白色的燈管照射下,杯盤碗碟交錯,菜餚豐盛,笑語喧闐,洋溢著節日的喜慶氛圍。
周鳳娟看著滿桌的菜餚和圍坐的眾人,眼珠一轉,忽然促狹地看向楊帆:「哎!今兒是正月十五,團團圓圓!可別忘了,後天可就是西方那個什麼情人節」了!楊大老闆,這麼熱鬧的節骨眼兒,咋沒把你燕京廣播學院那位小情人」謝芳同志請出來一起熱鬧熱鬧啊?」
這話一出,滿桌的笑聲頓時小了幾分。
李秀娥夾菜的手頓在空中,眼神立刻關切地投向楊帆。
雖然不清楚二兒子和那個叫謝芳的姑娘到底發展到哪一步了,但做母親的,心裡哪能沒有一點期待?
她屏住呼吸,等著聽楊帆怎麼說。
楊帆正拿起酒瓶給張志勇倒酒,聞言動作都沒停,臉上神色自然:「什么小情人,說得這麼難聽?鳳娟你可別瞎編排人家姑娘名聲。我和謝芳同志,就是同學加老鄉,彼此印象不錯,當前處在處對象的階段。」
他給黎娜也倒上飲料,補充道,「再說了,人家姑娘也得在家陪親人過節不是?」
周鳳娟一聽,飛快地瞥了身旁的趙瀾一眼,只見趙瀾正低頭小口抿著杯中的果汁,長長的睫毛垂著,看不清具體表情,但握著杯子的手指似乎微微收緊了些。
周鳳娟心裡的小算盤又撥動起來,覺得閨蜜的機會似乎還在。
她還想繼續這個話題,旁邊的趙瀾卻不著痕跡地在桌下輕輕碰了她一下,同時低低地輕咳了一聲。
周鳳娟會意,立刻嘻嘻一笑,很自然地轉了話頭,指著楊帆剛倒好的酒杯:「好啦好啦,算我說錯話!自罰一杯!」
她端起果汁喝了一大口,然後對著楊帆擠眉弄眼,「不過嘛,老規矩不能破!楊老闆,開席總得說兩句吉祥話吧?然後嘛——」
她故意拉長了調子。
「老規矩,唱首新歌嘛,我懂。」
楊帆沒好氣地放下酒瓶,故意瞪了她一眼,那無奈又帶著點縱容的神情,瞬間逗得滿桌人哈哈大笑。
小妹楊欣最喜歡聽二哥彈吉他唱歌,一聽這話,二話不說,蹭地從椅子上跳下來,飛快地跑進楊帆的書房,不一會兒就抱著那把廬州買的木吉他跑了出來,獻寶似的塞到楊帆懷裡。
楊帆已經站起身,端起酒杯,說了幾句祝福全家團圓、朋友安康、事業順遂的吉祥話,和大家一一碰杯。
放下酒杯,他才接過吉他,在圓凳上坐下,輕輕撥動琴弦。
一時間,清越的弦音在溫暖的空氣中流淌。
他想到剛才周鳳娟提起的「情人節」,想到後天那個特殊的日子,更想到重生前相濡以沫的妻子今生已渺茫難尋,還有原身「楊帆」那段苦澀無果的單戀————
複雜的情緒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他微微垂眸,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停頓了一瞬,才開口說道:「剛才鳳娟提到情人節,倒讓我想起點舊事。」他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中專那會兒,喜歡過一個女孩,傻乎乎地寫了好多封信,結果————
人家看不上我,連封信都沒回。年輕氣盛,鑽了牛角尖,差點做了傻事。」
他自嘲地笑了笑,手指重新撫上琴弦,「這歌——就是剛才突然想到的,調子有點——
嗯,有點兒傷感吧,可能不太應景。你們想聽這個,還是換一首熱鬧點的?」
周鳳娟立刻接口:「熱鬧的歌啥時候不能聽?今兒就聽這個!情情愛愛的,大家都愛聽!」
她眼神亮晶晶的,對楊帆所說的傷感歌曲也期待起來。
趙瀾也抬起了頭,清亮的眸子望向楊帆,眼底深處藏著化不開的情意。
母親李秀娥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兒子,眼中滿是心疼和關切。
聽到二兒子提到舊事,她雖然不怎麼喜歡歌曲,也坐正了身子,似乎想透過這歌聲,觸摸到兒子心底那些她不曾知曉的傷痛。
楊帆不再多言,指尖流淌出有些淡淡憂傷的前奏。
他微微闔眼,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緩緩唱起:
沒有情人的情人節多少會有落寞的感覺為那愛過的人不了解想念還留在心裏面沒有情人的情人節意外收到安慰的卡片想必愛過的心已發現要我打開回憶的結旋律並不激烈,卻像冬日裡一道溪流,無聲無息地浸潤著每個人的心田。
歌詞裡那份失落的孤寂、對過往的追憶與釋然,在楊帆低沉而略帶沙啞的演繹下,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
母親李秀娥雖然聽不懂太複雜的詞句,但那「落寞的感覺」、「想念還留在心裏面」、「打開回憶的結」這些字眼,像針一樣刺進她心裡。
她只覺得喉嚨發緊,眼眶發熱原來她這看似無所不能、頂天立地的二兒子,心裡頭也藏著這麼深、這麼苦的傷痕。
趙瀾聽得怔怔出神,手中的果汁早已忘了喝。
她看著燈光下楊帆低垂的眉眼,那專注而略帶疏離的神情,仿佛隔絕了周圍的喧囂,獨自沉浸在一個無人能懂的世界裡。
一種莫名的酸澀和憐惜,悄然在她心底蔓延。
除了還懵懂的小妹楊欣,就連老四楊晨都能從哥哥低沉而投入的歌聲里,感受到一種深沉的、屬於青春與成長的疼痛。
他抿緊了嘴唇,眼神複雜地看著二哥。
楊帆繼續唱著,歌聲在溫暖的房間裡盤旋。
情人節真快樂快樂情人節我只聽見悲傷的音樂情人節快樂快樂情人節把那憂鬱的髮絲輕剪情人節快樂快樂情人節一個人流連花好月圓一曲終了,吉他的餘音裊裊散去。
飯桌上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爐子上水壺發出的輕微「嘶嘶」聲。
空氣里飄散著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傷。
黎娜最先反應過來,她用力拍著手,清脆的掌聲打破了沉默,笑著說道:「歌是好歌!詞曲都好到不行!就是————就是這調子有些空靈了,跟我的路線嚴重不符!可惜了,太可惜了!」
她誇張的惋惜表情瞬間沖淡了空氣中的傷感,引得眾人爆發出一陣輕快的笑聲。
周鳳娟也跟著拍手,咋咋呼呼地說:「好聽是真好聽,就是沒想到啊沒想到,咱們楊大資本家的中專生涯還有這麼一段悽美」的單相思!
要我說啊,那姑娘估計是高度近視外加散光吧!
這得是什麼眼神兒啊?換成是我啊,」她故意挺了挺胸脯,做出誇張的花痴狀,「楊帆一表白,我立馬就點頭!
死心塌地跟他走!絕不帶猶豫的!」她這番搞怪的言論,再次把眾人逗得前仰後合,飯桌上的氣氛重新熱烈起來。
張志勇作為最了解楊帆那段往事的老同學,默默地端起酒杯,和楊帆用力碰了一下。
一切盡在不言中。
小妹楊欣也有樣學樣,拿起自己的果汁杯子,踮起腳和楊帆的酒杯碰了一下,奶聲奶氣卻無比認真地說:「二哥!你那個同學眼睛肯定有問題!
我二哥最好了!以後欣欣給你當小情人!」
童言無忌的話語像一顆投入水面的石子,再次激起滿桌的歡笑,將最後那點傷感徹底驅散。
大家說說笑笑,互相敬酒夾菜,分享著節日的喜悅和對未來的憧憬。這頓元宵家宴,一直持續到晚上九點多才在歡聲笑語中結束。
正月十六,開學季正式到來。
華夏音樂學院的校園裡重新充滿了年輕學子的身影和喧鬧聲。
音像研發製作部里,常安的耳朵和嘴巴再次進入高強度工作狀態。經過春節假期十來天的「休養生息」,催要《黃土高坡》專輯的電話如同出籠的猛獸,再次以更兇猛的姿態撲來。
電話鈴聲幾乎成了辦公室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餵?海淀新華書店?同志,真不是我們卡著不發貨!廠里孫主任那邊,機器二十四小時沒停過,工人師傅們眼珠子都熬紅了!
一天六千盒,真的是極限了!您那五百盒的加急訂單————」
常安的聲音有著一種被磨礪出來的、近乎麻木的平穩,左手握著話筒,右手在堆積的訂單上快速記錄著。
陶華則埋首在辦公桌後,全神貫注地謄抄著《渴望》主題曲《好人一生平安》的曲譜0
陽光透過窗戶,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楊帆同樣忙碌。
他不僅要處理製作部積壓的文件報告,審核新一期的宣傳海報設計,還要協助陶華整理雪花般飛來的訂單數據。
午飯後,他甚至來不及在學院內那間宿舍床上眯一會兒,便又馬不停蹄地趕往公交車站。
這會兒,他要去崔各莊的《渴望》劇組拍攝地燕京鋁材廠。
上午接到了劇組電話,通知他正月十六劇組正式開機,就在鋁材廠的新場地拍攝工廠戲份。
公交車行駛在平整寬的柏油馬路上,路況已比前些年好了太多。
到達鋁材廠時,廠區門口已停了幾輛劇組的車輛。
走進劃定的拍攝區域,一股工業廠區特有的金屬和機油味道混合著冬日的寒氣撲面而來。
導演魯小蔚正拿著導筒,指揮著燈光和攝像調整機位。
主任鄭曉隆和擔任執行導演的趙寶鋼站在一旁低聲討論著什麼。
看到楊帆過來,鄭曉隆笑著招手:「楊帆同志來了!正好,剛拍完一組車間主任訓話的鏡頭,效果不錯!」
今天拍攝的主要是工廠車間的群戲,主角劉慧芳的工友們在流水線上工作的場景。
幾個扮演工人的群演顯然受過一定指導,動作雖顯生澀但足夠真實。
魯小蔚要求嚴格,一個工位操作不規範的鏡頭重來了兩次,第三次終於滿意地喊了」
過!」
拍攝進展順利,比原計劃提前了不少。
楊帆站在監視器後看了一會兒回放,和鄭曉隆、魯小蔚交流了幾句對場景氛圍的看法。
下午三點剛過,當天的拍攝計劃便宣告完成。
楊帆看了看腕錶,時間尚早。
他原本計劃去華聲磁帶廠了解下生產進度,但忽然想起春節前院長蘇清如的囑託她那位在燕京話劇團工作的兒子丁世聲,有些事情想找他聊聊。
念頭一轉,楊帆便登上了開往市中心的公交車。
燕京話劇團位於一條種滿梧桐樹的僻靜街道上,深灰色的蘇式建築透著莊重的藝術氣息。
楊帆向門崗傳達室一位戴著老花鏡、正在聽收音機的老大爺說明了來意。
「找丁導?編導室就在主樓二樓東頭第一間!」老大爺很和氣地指了路。
楊帆道了謝,踩著光滑的水磨石地面走上二樓。
走廊里很安靜,能隱約聽見排演廳里傳來的台詞聲。
他來到東頭第一間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
「請進。」一個沉穩的男聲從裡面傳來。
楊帆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
靠牆的書架上塞滿了戲劇理論和劇本。
寬大的辦公桌後,一個穿著深灰色高領毛衣、約莫三十歲出頭的男子正伏案寫著什麼。
他抬起頭,露出一張輪廓分明氣質儒雅的臉龐,眉宇間依稀能看到院長蘇清如的影子。
看到楊帆進來,他放下筆,站起身。
楊帆立刻快步上前,伸出手,姿態謙遜而熱忱:「丁師兄您好!我是楊帆!蘇院長讓我過來找您。」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