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張自忠犧牲了

  中間那份是《申報》,中立派的調子,既報導了日軍兩路會師的事實,也提到了國軍在棗陽以北和東北方向仍有部隊在活動,最後一段話寫得很微妙:

  「軍事觀察家指出,日方此次攻勢雖進展迅速,但後勤線已拉長至極限,若不能在近期內解決當面之敵,恐將重蹈去年隨棗會戰覆轍,被迫撤回出發陣地。」

  林言看完了,把三份報紙疊在一起,嘆了口氣。

  他知道,在這個時間點,絕大多數人的判斷都和這三份報紙反映出來的態度差不多。

  親日派在慶祝勝利,反日派在醞釀反擊,中間派在看風向。

  所有人都在用去年隨棗會戰的劇本往今年這場仗上面套。

  但林言知道,不一樣。

  他記得很清楚,歷史上棗宜會戰的第一階段,日軍確實很快完成了對棗陽的占領,戰術目標達成。

  但那只是開始,不是結束。

  

  園部和一郎根本沒有像岡村寧次那樣見好就收,他選擇在占領棗陽之後繼續向西推進,目標直指宜昌。

  現在是5月11日,按照歷史進程,再過幾天張自忠就要率部渡過襄河去截擊日軍了。

  而宜昌的陷落,要到6月中旬。

  好在自己在戰役開端就給戴雨濃髮去了電文,想必他們已經做了萬全準備。

  只要國軍調兵在宜昌以及宜昌周圍布下重兵,就算張自忠將軍渡過襄河遇險背後也有軍隊支援,根本就不可能犧牲。

  接下來就等著捷報了。

  園部和一郎這次上任就要迎來慘敗了!

  正想著,克萊爾哭喪著臉進入辦公室。

  「怎麼了?」林言問。

  「師父.......」克萊爾遞過來一份英文版的《字林西報》,接下來的話沒有說出口。

  林言把《字林西報》從頭到尾又掃了一遍。

  頭版照片上,德軍裝甲部隊正越過一片開闊地,背景里是低矮的荷蘭農舍,屋頂冒著黑煙。

  配文說德軍在凌晨時分同時對荷蘭、比利時和盧森堡發動了進攻,空降部隊在鹿特丹和海牙後方降落,比利時境內的埃本·埃馬爾要塞已經遭到猛烈空襲。

  他放下報紙,看了一眼克萊爾,對方依然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某處虛無的點,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這小伙子平時開朗活潑,從手術室出來都能跟護士們嘻嘻哈哈地開玩笑,林言認識他這麼久,第一次看到他這副模樣。


  「克萊爾,你聽我說。」林言走到他面前,在茶几邊上蹲下來,

  「法國有三百多萬陸軍,馬奇諾防線固若金湯,英國人那邊也已經派了遠征軍過去。德國人雖然來勢洶洶,但他們的補給線跟日本人在中國遇到的問題是一樣的,拉得越長,就越脆弱,這場仗不會很快結束的,法國不會那麼容易倒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是法國人,我知道你擔心家裡。但你現在在上海,離歐洲一萬多公里,著急也沒有用。不如相信你祖國的軍隊,他們不是紙糊的。」

  林言雖然知道這場仗的結局,但還是往好的方向說,寬慰這個徒弟。

  克萊爾沒有說話,他的眼神還是空洞的。

  林言還想再說點什麼,辦公室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黃東平探進半個身子,看見屋裡的氣氛,動作微微一滯。

  「林主任,陳院長那邊……」他遲疑了一下,「想再搞一次沙龍,問問你的意見。說是上次反響不錯,想趁熱打鐵再辦一次,主題還是跟時局相關,但具體方向還沒定。」

  林言看了看克萊爾,又看了看黃東平,站起身來。

  他知道這時候再說什麼安慰的話都是蒼白的,留他一個人待著也許更好一些。

  「走吧,邊走邊說。」他回頭對克萊爾說了一句「別想太多,有什麼事隨時找我」,然後跟著黃東平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兩人並排而行。

  「陳院長什麼意思,具體想聊什麼方向?」林言問。

  「他說主要想對實操的細節和標準再細化一下,下次如果真有這樣的手術,這些人就算看你操作也知道往哪個方向看。」

  林言點了點頭:「時間呢?」

  「他想定在這周六晚上,還是上次那個小會議室。」

  「可以。你幫我回陳院長,說沒問題。」

  「行!」

  兩人聊完,林言順便去查了一圈房,然後回到辦公室。

  回到辦公室,林言發現克萊爾還呆坐在沙發上,林言只當是對方對歐洲戰事擔憂,也沒有多問,回到辦公桌後坐下靜靜看報。

  過了沒多久,克萊爾起身對林言打了聲招呼,說去查房,然後就離開了。

  一切正常。

  接下來的時間,林言也關注著自己這唯一留在身邊的徒弟,總感覺怪怪的。

  幾天之後,一條突然起來的消息強行把林言對徒弟的關注拉了回來。

  時間是5月16日,傍晚。

  林言剛做完一台簡單的手術,刷完手回到辦公室就看到克萊爾手裡捧著一份號外小報。

  克萊爾抬頭看見林言進門,欲言又止。

  林言皺了皺眉,但沒多想。

  回到自己座位上,桌上也放了一份報紙,被折了兩折,頭版朝上,一看就是韓二狗送來的。

  他拿起報紙展開。

  鉛字印出來的標題又粗又黑:

  「張自忠將軍親率所部渡河截擊,在南瓜店壯烈殉國。」

  林言的視線在標題上停住了,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

  「第五戰區右翼兵團總司令張自忠將軍,於本月十五日率部渡過襄河,向日軍第三十九師團側翼發起截擊。十六日晨,在宜城縣南瓜店附近與敵主力遭遇,激戰竟日。將軍身先士卒,親臨前線指揮,所部官兵浴血奮戰,終因寡不敵眾,壯烈犧牲於陣前。將軍臨終前遺言:'國家到了如此地步,除我等為其死,毫無其他辦法。'」

  林言把報紙放下,又拿起來,又放下。

  他慢慢地坐到了椅子裡。

  五月的風從窗外吹進來,一切都是安靜的,平和的,和任何一個初夏傍晚沒有兩樣。

  但他的腦子裡在轟鳴。

  張自忠犧牲了。

  這場仗開始自己就給戴雨濃髮去了電文,告訴了對方日本人的目標是宜昌,以為戴雨濃會重視,會把情報呈上去,會有人去提醒第五戰區,會改變戰場態勢,會讓張將軍背後有部隊托底。

  但他什麼都沒做到。

  張自忠還還是在南瓜店陷入了重圍,還是戰死了。

  林言盯著報紙上那行鉛字,一遍又一遍地看。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看來,戴雨濃並沒有重視自己的電文,或者說一開始根本不相信自己的消息。

  也不知道哪個地方出了問題了。

  雖然心痛,但林言還是決定在下班的時候再次給戴雨濃去電,強調日軍的下一階段目標是宜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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