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羅店失守

  「他們覺得東北不夠,還要華北。華北不夠,還要上海,還要全中國。」大內暢三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們忘了,中國不是東北。東北是一塊肉,中國是一條河。你伸手去撈,撈起來的只有水。」

  井上日召沉默了很久。

  「院長,」他說,「既然您不贊成這場戰爭,為什麼還要來上海?為什麼還要做同文書院的院長?」

  大內暢三沒有馬上回答。

  遠處有炮聲,悶悶的,像打雷。

  那是羅店的方向。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com

  「因為我是日本人。」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我不贊成這場戰爭,但戰爭已經開始了。我不贊成這場戰爭,但我不能看著帝國輸。我不贊成這場戰爭,但我要為我自己,為我的家族留下財富。」

  他轉過身,看著井上日召。

  「你之所以失去那麼多,就是因為你相信了那些人的鬼話,什麼帝國,什麼天皇,都是虛妄,成為執棋者才是最正確的,不管用什麼方式。」

  他頓了頓。

  「所以,在任何時候,都要保住自己的命,保住自己手裡的資源,而不是像你之前一樣,為了一時之氣,在大街上處刑一個支那人,最後把陳默群逼得必須覆滅你的井上公館。」

  井上日召站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問題。

  「所以,」井上日召的聲音有些發抖,「是我害死了那麼多兄弟......我......」

  「可以這麼說。」大內暢三打斷了他,「井上,你父親把你託付給我,不是讓你去送死的。你父親臨終前說,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是沒有教會你『等』。」

  「等?」

  「對。等。」大內暢三看著他的眼睛,

  「你太急了。急著自己出頭,急著報仇,急著證明自己。你建井上公館,急,你跟南田洋子合作,急,你要殺陳默群,更急。

  你有沒有想過,等你死了,誰幫你報仇?誰幫你照顧你的家人?誰替你完成你沒有做完的事?」

  井上日召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

  「陳默群這個人,我也聽說過。

  軍統二處在上海的頭目,有本事,有手段。

  你殺了他,帝國會高興嗎?會。

  但你死了,帝國會心疼嗎?不會。

  帝國不缺一個死了的井上日召。

  帝國缺的是活著的、能做事的人。」

  他轉過身,繼續看著江面。

  「回去好好想想。報仇的事,不急。陳默群不會跑,上海還在,軍統還在。等局勢穩下來,等你有把握了,再動手。到時候,你要情報我給你情報,要人我給你人。但現在......」

  他拍了拍井上日召的肩膀。

  「活著。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井上日召站在那裡,看著大內暢三的背影。

  他忽然覺得,自己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這個人。

  良久後,井上日召頷首。

  「院長,」他說,「我知道了,我不應該急,也不應該想著要陳默群的命,而是應該忍耐,應該讓陳默群活成他自己討厭的樣子。」

  他頓了頓,「從今天起,我要從碼頭工人做起,把自己曬黑,讓別人認不出來,然後再以黃包車夫的身份融入上海這個城市,等待時機,活捉陳默群,讓他成為帝國的俘虜。」

  說到這裡,井上日召眼中閃過一絲凶光。

  大內暢三苦澀搖頭,然後嘆了口氣:

  「好吧,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就去做吧。等你什麼時候把你身上的殺氣還全部磨掉,變成一個真正的碼頭工人,一個真正的黃包車夫,到那時候,你離成功就不遠了。」

  .........

  第二天一早,林言在報紙上看到了公共租界大華路12號和法租界外國公寓302室發生槍戰的新聞。

  兩個消息擠在第四版,豆腐塊大小,旁邊是某國貨公司的GG。

  他掃了一眼,把報紙翻過去了。

  這段時間,整個上海的關注點都在羅店方向。

  頭版每天都是戰況,標題越來越短,字越來越大。

  「羅店血戰」「我軍奮勇」「敵我拉鋸」。

  走廊里安靜得讓人不習慣。

  林言換好白大褂,從辦公室出來,沿著走廊走了一圈。

  老周還在,斷腿的傷口已經收了痂,人精神了不少,正靠著牆跟旁邊的人下棋。

  棋子是用紙板剪的,歪歪扭扭,但兩個人下得認真。

  斷了胳膊的年輕人還在,左邊袖管空蕩蕩的,用別針別在肩膀上,右手捏著棋子,半天落不下去。

  但其他人呢?

  戰況這麼激烈,怎麼沒幾個傷兵?


  「人呢?」林言問。

  老周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下棋。

  「運不出來了。」

  林言沒有說話。

  「羅店那邊,」老周捏著一枚棋子,半天沒落下去,

  「打得太兇了。傷兵根本下不來。抬擔架的人上去就死,上去就死,死多了就沒人敢上了。」

  他把棋子落在棋盤上,啪的一聲,

  「能下來的,都是自己爬下來的。」

  走廊里安靜了一會兒。

  「前天,」斷了胳膊的年輕人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我們連長托人捎出來一封信。信上就一句話,弟兄們都死了,就剩他一個了。」他頓了頓,「送信的人說,連長寫完信就回去衝鋒了。後來再也沒有消息。」

  林言站在那裡,看著走廊里空出來的那些位置。

  擔架撤走了,床單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還有沒洗掉的血漬。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地過。

  手術越來越少,傷員越來越少,走廊越來越空。

  但林言知道,這不是因為仗打得好,是因為仗打得太慘了。

  十月初的一天,林言從手術室出來,看見老周一個人坐在走廊里,手裡攥著一張報紙。

  「怎麼了?」林言問。

  老周沒有抬頭,把報紙遞過來。林言接過去,看了一眼頭版。

  「羅店失守」。

  四個字,不大,但像四顆釘子,釘在紙上。

  「守了一個多月,」老周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還是丟了。」

  林言沒有說話。

  他把報紙疊好,放在老周旁邊。

  走廊里很安靜,連下棋的聲音都沒有了。

  斷了胳膊的年輕人靠在牆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