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百年,還有百年!
銀髮女子最後那兩字落下,靜室里只剩水晶球內星砂旋轉的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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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寒風面上沒有任何變化。
他甚至連坐姿都未動一下,雙手擱在膝頭,指節平靜,連握緊袖中手指的動作都做得很輕很慢,仿佛只是尋常換了個姿勢。
可滄浪仙子就坐在他身側,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氣息的微妙變化。
那一瞬間,她感到一股寒意從北寒風周身閃過,那寒意很冷,就像要殺人的寒意。
她心頭一凜,沒敢轉頭去看北寒風的臉,只將目光低垂,看著矮案上的一道星紋出神。
銀髮女子似乎並未察覺這點變化。
她十指重新交疊擱在案上,那雙銀白眼睛中映著水晶球內流轉的星砂,語氣照舊清淡:「婚訊昭告中州,已有三年。天靈宗與青雲宗聯姻,在中州內陸不算小事。」
「青雲宗少宗主凌九霄,化神大圓滿,據傳百年內便可破境煉虛,是青雲宗千年一出的劍修奇才。兩家聯姻,擺明了是要在百年後合力衝擊超一流宗門。」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過有一樁事,天靈閣查到後覺得蹊蹺,本不打算寫進買賣里,既然你出手這般闊綽,便一併說了。」
北寒風抬眼。
「那林雪瑤在銷聲匿跡之前,曾數次向宗門申請下界,均被玉衡散人駁回。最後一次申請是在二十多年前,她將一道自身氣息以傳送陣送往下界,自此便再無人見過她走出天靈宗後山。」
聞言,北寒風眼中青金光一閃。
只因在人界殺那黑鱗古獸時,從那黑鱗古獸記憶中看到靈界有一道氣息,正沿著林雪瑤傳送陣留下的傳送氣機,反向尋找人界坐標。
而那氣息就是——
林雪瑤。
想來那時的林雪瑤,已想著尋法子回人界了。
北寒風終於開口了。
聲音穩得很,穩的就像沒聽到道侶兩字般:「婚期定在百年後?」
「昭告上是這麼寫的。」銀髮女子指尖在水晶球邊沿輕輕一叩,叮的一聲脆響,「不過據天靈閣總部在青雲宗的線報,凌九霄此人風流成性,內寵無數。與林雪瑤結親,圖的是天靈宗玉衡散人一脈的冰靈傳承,以及林雪瑤身上那道上古寒冰仙脈。」
她說到這兒,眼帘一掀,那雙銀光眼睛直看著北寒風。
「你問此女,是要尋人,還是要尋仇?」
北寒風與她對視一息。
那雙青金二色的眼瞳在靜室幽光中緩緩流轉。
片刻後,他淡聲回了兩字:「尋人。」
銀髮女子再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著追問。
她將水晶球輕輕一推,球體滾到矮案中央,內里星砂依舊緩緩旋轉。
「線索給你了。」
「中州內陸天靈宗,林雪瑤,玉衡散人門下。百年後與青雲宗凌九霄結親。你要繼續往下查,天靈閣也有內閣密檔,不過那價錢便不是兩塊六階靈材能打住的了。」
寒風站起身,拂了拂青雲道袍下擺,朝銀髮女子拱了拱手:「今日有勞。」
銀髮女子也不起身送客,只支著頤,目送兩人走到靜室門口。
就在北寒風一隻腳要踏出石門時,她忽然開口,聲音裡帶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勸你一句。中州內陸不比萬星海,天靈宗、青雲宗,隨便一家的底蘊,都遠非七宗可比。你若要去中州尋人,先掂量掂量自己幾斤幾兩。」
北寒風腳步未停。
「多謝提點。」
石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第九層那團銀白靈光。
下塔的路,北寒風兩人走得沉默。
星芽兒不知躲到哪層玩耍去了,並未再次出現,塔內靜得只聽見兩人的腳步聲在石階上迴響。
出了天靈閣白玉牌坊,外面已是午後。
兩輪太陽偏西,聖城外城的星霧散了大半,街面上修士往來更密,吆喝聲與靈獸嘶鳴聲混成一片,熱鬧非凡。
滄浪仙子跟在北寒風側後半步處,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他側臉。
那張清爽的面上看不出什麼端倪,眉眼平和,嘴角平直,一如入城時那般沉默護衛的模樣。
可她方才在靜室里分明感受到了那股一閃而逝的寒意。
她活了快兩千年,見過太多人在盛怒與劇痛之下失控的樣子,可像北寒風這般將情緒壓得一絲不漏的,卻是頭一回見。
「主上……」她低聲開口,才說出兩字,便被北寒風抬手打斷。
「先回鋪子。」
滄浪仙子收住話頭,垂目應了聲,兩人沿原路穿過幾條街巷,回了鶴庭靈材鋪。
沈鶴庭正在鋪中撥著寶器算盤,見兩人回來,擱下筆迎上來,目光在兩人面上掃了一圈,識趣地沒多問,只道:「後堂備了茶,兩位可先歇下。」
北寒風供手進了後堂,在矮几旁坐下。
沈鶴庭親自沏了茶,兩盞分好,便退到前鋪去,順手將後堂的門帶上。
靜室內只剩兩人。
滄浪仙子這才抬眼,正色看向北寒風:「主上,天靈宗與青雲宗聯姻那事……」
北寒風端著茶盞,沒喝。
他低頭看著盞中碧綠茶湯,看了很久,久到茶湯表面的熱氣都散盡了,才將茶盞擱回几上。
「天靈宗,玉衡散人,五劫散仙。青雲宗,少宗主凌九霄。」他將這幾個名字一一念過,語氣很是平淡,「百年後結親。也就是說,還有一百年。」
滄浪仙子微微一怔。
她原以為北寒風會動怒,會立刻決定北上中州,卻不想他開口竟是這句。
「主上……」
「一百年。」北寒風重複了一遍,終於抬眼看向滄浪仙子,青金二色的眼瞳中看不出半分情緒波動,「從化神初期修到能抗衡五劫散仙的境界,一百年夠不夠?」
滄浪仙子一窒。
五劫散仙是什麼樣的存在,她比誰都清楚。那是超越了大乘境的通天人物,舉手投足可摘星辰、裂山河。
而北寒風如今不過化神初期。
百年之內要修到那等境界,這話說出來便像是痴人說夢。
可滄浪仙子看著北寒風那雙眼睛,那裡面沒有半分說笑的意思。
她沉默了數息,輕聲道:「屬下斗膽說一句。主上如今手握整片碎星亂礁海,又有一方正成長的世界為底牌。百年時間雖短,可若步步為營,未必不能……」
「老夫要的不是未必。」北寒風打斷她。
他站起身,走到後堂窗邊。
窗外是一條僻靜小巷,巷牆斑駁,牆頭爬著幾株枯藤,海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枯藤簌簌作響。
「天靈閣查到消息要兩塊六階靈材,那麼查天靈宗和青雲宗的詳細底細,又要多少?」北寒風背對著滄浪仙子,聲音緩了下來,「星天令在手,星空古路還有不到三年就開啟。老夫要的是在天星盛會上拿到進入中州內陸的資格,再在中州找一處能迅速提升修為的機緣。」
滄浪仙子聽到這裡,正要開口說什麼,沈鶴庭卻忽然敲門進了來,供手笑道:「北道友,沈道友,天色已晚,可要安排些靈獸肉做晚膳?」
「多謝沈道友,不過不必了。」北寒風拱了拱手,聲音平穩,「沈道友,北某有一事相詢。」
「但說無妨。」
「青雲宗在中州內陸,是何等樣的宗門?」
沈鶴庭面色微微一頓,捻著鬍鬚沉吟片刻:「青雲宗在中州內陸是一流中的頂尖勢力,宗門內有數位五劫散仙老祖坐鎮,大乘境和五劫散仙以下的長老更是數以十計。」
「那位少宗主凌九霄,據傳天資卓絕,年僅五百餘歲便已踏入化神大圓滿,被青雲宗視為千年不遇的奇才。」
他說到此處,看了北寒風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勸誡:「北道友,這等勢力,放在萬星海,便是聖城七宗加在一起,也未必夠人家一根指頭碾的。道友若與這等宗門有什麼瓜葛……」
「多謝沈道友提醒。」北寒風打斷他,拱手一禮,「北某明白。」
沈鶴庭見他如此,也不再多言,只嘆了口氣,從袖中取出一枚灰白玉牌遞來:「這是天靈閣內閣的通行玉牌,日後北道友若還有買賣,憑此牌可直接入塔。」
北寒風道了聲謝,接過玉牌,收入袖中。
是夜,北寒風與滄浪仙子在沈鶴庭鋪子後院的客舍中歇下。滄浪仙子住在東廂,北寒風住了西廂。
夜深。
外城長街上的燈火次第熄滅,只剩城牆上的星紋燈泛著幽藍光芒,將整座聖城籠罩在一片清冷光暈中。
西廂房中,北寒風盤膝坐在榻上,雙目微闔,周身氣息沉靜如淵。
可若有人能看見他丹田氣海,便會發現那道嬰與佛嬰此刻皆未如平日般閉目吐納,兩尊元神的四隻眼睛俱都睜著,青金二色靈光在嬰身表面急速流轉,顯出主人此刻遠非表面那般平靜。
他靜坐了一夜。
翌日清晨,滄浪仙子推門出來時,便見北寒風已立在院中,面朝東方,看著天穹上兩輪旭日從城牆盡頭緩緩升起。
晨光灑在他面上,白髮被鍍了一層淡金,襯得那雙眼中的青金二色愈發幽深。
「主上。」滄浪仙子走到他身側,頓了一下,聲音放輕,「可要回去了?」
北寒風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天邊旭日,靜了片刻,忽然開口:「滄浪,你兄長在萬劍山,是什麼職司?」
滄浪仙子一怔,隨即答道:「兄長在萬劍山外務堂任執事,掌宗門採買與對外聯絡之事。修為不太高,化神中期,但人面極廣。」
北寒風聽完,沉默數息。
他轉過身來,面對滄浪仙子,青金二色眼瞳中映著晨光:「老夫要你去做一件事。」
滄浪仙子心中一凜,垂首道:「主上吩咐。」
「老夫獨自回七星島後,你即刻前往萬劍山,以探望兄長為名,借你兄長的關係,替老夫打聽清楚三件事。」
北寒風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青雲宗少宗主凌九霄的底細。此人修為、性情、喜好、身邊親信,越細越好。其二,天靈宗與青雲宗聯姻的背後,是誰在促成。玉衡散人的態度,天靈宗內部有無反對之聲。其三......」
他頓了一下,青金雙瞳中紫光一閃而過。
「其三,林雪瑤如今在天靈宗後山,是自願閉關,還是被囚。」
滄浪仙子抬頭看了他一眼,那雙嫵媚的杏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隨即低頭領命:「屬下明白。」
北寒風收回目光,又望向遠處城牆外那片浩瀚的萬星海。
海風自城門方向灌入,將他青雲道袍的下擺吹得獵獵翻動,白髮在晨風中向後飄散。
「走吧。」北寒風收回目光,邁步朝鋪子外走去,「陪老夫去港口。」
滄浪仙子跟在他身後半步處,望著那道清瘦的背影,紅唇微抿,到底沒有把心頭那句話問出口。
她想問,若那林雪瑤當真自願嫁給凌九霄呢?
可她沒有問。
因為她看見北寒風方才轉身時,左手袖口下露出的一角。那枚赤紅玉牌,祝青娘臨行前塞給他的狐火屏障,被他用一根細繩系在腕上,貼肉藏著。
主上腕上繫著另一個女人給的護身之物,心裡卻記掛著另一個女人。
滄浪仙子垂下眼帘,將這些心思盡數掩去,快步跟了上去。
半個時辰後,銀白飛梭自天星聖城外港駛出,調轉船頭,朝碎星亂礁海方向全速而去。
梭尾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白浪,兩輪旭日懸在頭頂,萬星海的碧波在日光下碎成萬點金鱗。
北寒風獨自立在梭首,面朝七星島方向,目光沉凝。
丹田氣海中,道嬰與佛嬰已然閉上雙目,恢復沉靜吐納,青金二色靈光緩緩流轉,氣息平穩如淵。
青雲宗,凌九霄,玉衡散人,百年後。
百年。
北寒風嘴角微彎,那弧度極淡極冷。
「百年,夠老夫做很多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