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你在問老夫

  長空悽厲,罡風如刀。

  沉星海數百萬里之外,天穹昏沉,雲浪翻湧。

  一道赤青遁光瘋狂的撕裂白雲,緊貼著雲層,直奔正西方向而去。

  北寒風背後風火翅大振,青衣獵獵,面色冷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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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回頭遙望沉星海方向。

  雖已隔著無盡海域,但他心中的餘悸仍未全部消散。

  人界天道退避,再上那兩位疑似真仙的大能。

  這動靜太大了,瞞不住任何人。

  人界那些蟄伏不出、壽元將盡的化神老怪,還有像血袍男子那般躲在死地深淵,借死氣遮掩天機的半步煉虛、煉虛老祖。

  一旦確認人界天道本源受損、滅世雷罰短時間內無法降臨,必會如嗅到血腥味的狂鯊,傾巢而出。

  界種。

  一方初生的小世界。

  在那些困於人界樊籠、飛升無望的老怪物眼中,這就是他們打破界壁、脫離天道束縛的唯一通天階梯。

  為了這個,他們可以把整個東海翻轉過來,不放過任何可疑之處。

  「此時若還留在東海,或是去往沉星海周邊,無異是找死行為。」北寒風腦海快轉,目中透著決定。

  這時。

  只有原路折返,從當年進入東海的那條斷龍海口舊路,返回天南。

  至於巡天宮此前布下的七十二面分鏡與封海大陣?

  北寒風嘴角泛起一絲譏誚。

  那等封鎖,用來抓捕尋常元嬰尚可,但在眼下這等群魔亂舞的局面,根本形同虛設。

  巡天宮若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攔路盤查,試圖阻擋那些眼紅髮狂的老怪物,不必他動手,那些老怪翻手間就能將他們連人帶陣碾成齏粉。

  所謂的封鎖,已名存實亡。

  心頭計議雖定,但北寒風行事向來謹慎,不願冒一點風險。

  他催動《太虛隱元訣》,將風火翅的赤青光華壓至最暗,整個人融入厚厚的雲層中,專挑靈氣稀薄、人跡罕至的荒海前行。

  三日後,正午。

  前方海面水汽氤氳,忽有十數道極其強橫的遁光破空而來。

  為首之人身披一襲刺目金袍,鬚髮皆白,眉宇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冷硬威嚴。

  其周身靈力激盪,毫不掩飾,赫然是一名元嬰大圓滿境界的老怪物。


  在他身後,緊緊跟著三名元嬰初期修士,以及十數名金丹後期的弟子。

  一行人神色冷厲,行色匆匆,遁光催動到了極致,拉出長長的尖嘯,方向正是沉星海。

  雙方相隔尚有二三百里,那金袍老者似有所感,忽然停下遁光,猛地轉頭,目光直直看向北寒風所在的雲層。

  北寒風面無表情,身形卻已在瞬間沉入雲海深處。

  《太虛隱元訣》快速運轉,體內剛剛突破至元嬰後期的真元,全部隱在丹田內。

  甚至連心跳與氣血流轉,皆在此刻陷入了龜息狀態。

  金袍老者的元嬰大圓滿神識橫掃而來,將那片雲層反反覆覆犁了三遍。

  雲海翻湧,水汽激盪,卻尋不到半點生人氣息。

  「師尊,怎麼了?」身後,一名姿容清冷的青衣女修放緩遁光,手捏劍訣,警惕問道。

  金袍老者雙目微眯,沉吟少頃,終是搖了搖頭:「方才似覺有一縷異樣氣機……罷了。」

  「沉星海異象已散數日,天下老魔皆往那處趕。再耽擱下去,連一口湯都喝不上了。走!」

  大袖一揮,金袍老者不再理會這片雲層,化作一道粗壯金虹,帶著門下弟子破空遠去,轉瞬便消失在天際。

  北寒風自雲層中現出半邊身子,目光幽冷地看著那群人遠去的方向。

  消息傳得比他預想的還要快、還要廣。

  這才幾日?

  連這等閉死關要求突破化神境的元嬰大圓滿老怪都拖家帶口地出山了。

  此時的沉星海,已是一個混亂處,誰進誰死。

  「既然各方強者皆湧向沉星海,歸海關必然空虛。」

  想到這,北寒風索性撤去周身水霧,風火翅一振,直奔東海西側的要塞而去。

  如今他已是元嬰後期,更手握八百萬里的金丹小世界,不再是當年那個被追殺得只能靠自爆寶器斷後的金丹小輩。

  七日後。

  海天盡頭。

  一片橫跨數千里的銀色光幕拔海而起,直入雲霄,宛如一道天塹。

  光幕下方,十八座巨大的青石陣台呈半月形排列。

  每座石台上皆矗立著一面丈許高的巡天分鏡。

  數十艘掛著巡天宮幡旗的巨大戰舟停泊在外圍,舟首鑲嵌的照海珠散發著森白幽光,來回掃視著海面。

  此地,便是東海通往天南的重要門戶——

  歸海關。


  若是往日,此關至少有五名元嬰境的修士坐鎮。

  但此刻,十八座石台上,竟有十餘面分鏡黯淡無光。

  只有兩道元嬰初期的氣息盤踞在中央主台上,其餘關卡皆由金丹修士勉強代守。

  關外海面上,密密麻麻聚著千餘名過往修士。

  服飾各異,三五成群。

  但奇怪的是,上千人聚在一起,竟無人出聲喧譁,出奇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敬畏地望向光幕正前方。

  那裡,正有一名灰衣老嫗拄著拐杖,緩步走過。

  老嫗沒有祭出任何法寶,身上甚至看不見半分真元流轉的遁光。

  但她每邁出一步,腳下的虛空便自行凝結出一朵灰白色的蓮華,將其穩穩托住。

  一名巡天宮的金丹執事見狀,剛上前一步想要開口盤問。

  主石台上的一名枯瘦元嬰老者猛地睜眼,目光直射過去,狠狠瞪了那金丹一眼。

  「開關!恭送前輩!」枯瘦老者厲喝出聲。

  轟——

  陣紋流轉,銀色光幕應聲從中間裂開,露出一道百丈寬的虛空門戶。

  灰衣老嫗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看都沒看巡天宮眾人一眼,從容的步入門戶,消失不見。

  待那老嫗走遠,光幕重新合攏。

  那名金丹執事才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低聲訥訥道:「師叔,此人未曾照鏡,亦未驗明玉牌,就這般放過去……」

  「蠢貨!」枯瘦老者冷冷打斷,「你瞎了嗎?她周身三丈,虛空自凝,那是世界法則在震盪!你若想去查驗,老夫現在便一掌劈了你,把你的魂魄送去給她賠罪!」

  金丹執事雙膝一軟,面如土色,連退數步再不敢多言。

  百里之外,高空雲層之中。

  北寒風負手而立,將歸海關前發生的這一幕盡收眼底。

  「果然如此。」他嘴角挑起一抹冷意。

  大亂將至,規矩便成了如同虛設,大家都明哲保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大部分巡天宮的元嬰修士都見過化神老怪,知道化神老怪的可怕,沒誰願為了宮令,去白白送死。

  不過比寒風還是沒有急著現身,而是在雲層中耐著性子又等了小半日。

  這半日裡,先後有四名元嬰修士過關,皆老老實實被巡天鏡驗了氣機,無一放開過。

  但半個時辰前,一名赤著雙足、十一二歲童子模樣的修士飛來。


  其周身環繞著五彩凝實的法則匹練,所過之處,海水自行下陷十丈。

  巡天宮的守衛卻連話都不敢說,點頭哈腰地開陣放行,姿態卑微到了極點。

  北寒風心中有了計較。

  青雲道袍一盪,顏色寸寸轉深,化作一襲寬大的黑袍。

  其面容骨骼噼啪作響,轉眼間,便易容成了一名白髮蒼蒼、面容清癯的古稀老者。

  《太虛隱元訣》毫無保留地運轉,將元嬰後期的靈力波動全部隱藏。

  此時,在任何元嬰境的神識探查下,他都是同凡俗的老農一樣,無任何區別。

  但,凡人又怎能踏空立於東海?

  北寒風雙目微闔,心念再動。

  八百萬里的金丹小世界中,那條新生的紫色天地法則微微一震,一道紫光透過界門,降臨此間。

  嗡——

  淡淡的紫芒在他周身十丈內鋪開。

  狂暴的海風一旦觸及這十丈領域,便如遇無形的壁壘,被平靜地推向兩側,飄向別處。

  修仙界公認:唯有化神大能,方能引動天地法則加身!

  片刻後,北寒風自高空緩步踏下。

  沒有藉助法寶,未露分毫靈光。

  枯瘦的身軀就這般踩在海面上。

  每邁出一步,腳下的踏雲履便有一道暗淡的空間道紋閃爍,將他整個人向前推移數里。

  不過十幾息的時間,他便已從百餘里外,行至歸海關前。

  千餘名滯留關外的修士,很快便察覺了這股詭異的動靜。

  千百道神識下意識的掃來,卻在觸碰那十丈紫芒的剎那,如遭雷擊,紛紛悶哼著收回。

  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倉皇退開,硬生生在海面上讓出一條百丈寬的通道。

  沒人說話,也無人敢說話。

  所有的目光觸及那白髮老者時,又快速垂下,不敢再看一眼。

  身無靈力,卻能在海面行走;未展神威,卻有天地法則相伴。

  這等返璞歸真的氣象,只有一個解釋:這是一名脾氣古怪、故意隱去修為扮作凡人的化神境絕世老妖!

  主陣台上的兩名元嬰修士,冷汗當即就下來了。

  先前放行老嫗的那名枯瘦老者反應極快,猛地從石椅上彈起,一巴掌拍在陣盤核心。

  「開關!恭送前輩過關!」

  扎扎扎——


  銀色光幕發出一陣沉重的機括聲,向兩側緩緩退開,露出一條百丈大的通道。

  千餘人屏息凝神,有幾名巡天宮弟子甚至慌忙將照海珠與巡天分鏡的鏡面轉向他處,生怕一束雜光照到老者身上,惹來滅頂之災。

  北寒風雙手負於背後,面上平靜,腳步不急不緩地朝著門戶走去。

  眼看他便要穿過光幕,另一座偏陣台上,一名方臉的元嬰修士,卻猛地咬住了牙關。

  此人名為周衡,元嬰初期修為,接掌歸海關副使之位不過三十年,正是心高氣傲、欲在宗門內建功立業的年紀。

  他心裡很清楚,如今東海暗流洶湧,隱世老怪惹不得。

  可這位白髮老者出現得太過反常了。

  別的化神大能,皆如餓狼般撲向沉星海。為何此人卻反其道而行之,急著離開東海?

  更要命的是,巡天宮三位化神老祖前日才降下最高法旨:封死東海,任何人離境皆需記錄在冊。

  若是就這麼把一個不明身份的人放任離開東海,日後追究起來,正使師兄或許有背後家族保命,自己這個毫無根基的副使,定然會被推出去頂罪。

  規矩,與大能。

  周衡看了一眼身後的巡天宮大旗,眼中閃過一抹決絕。

  他身形一晃,飛出陣台,但並未敢擋在正前方,而是小心地停在北寒風側方十餘丈外。

  「晚輩巡天宮歸海關副使周衡,拜見前輩!」周衡深深一躬,腰彎到了極致。

  北寒風腳步未停,只用餘光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中沒有殺意,也沒有威壓。

  但周衡卻覺得背脊猛地竄起一股涼氣,冷汗瞬間浸透了道袍。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硬著頭皮拔高了聲音:

  「前輩恕罪!如今東海不靖,三位化神老祖有令,行出東海修士皆需留名。」

  「晚輩不敢查驗前輩氣機,亦不敢阻攔,只斗膽請教前輩尊號,以及……離海去向。只此一問,以便交差,絕不敢多擾前輩半步!」

  話音剛落,後方主陣台上的枯瘦老者麵皮猛地一抽,駭得肝膽欲裂,厲聲咆哮:「周衡!你這蠢貨!給我滾回來!退下!」

  周衡沒有退。

  他強扯出一抹恭順的笑意,甚至為了彰顯自己只是按規矩辦事,又向前邁了一步。

  這一步,恰好踏入北寒風身周十丈。

  北寒風終於停下了腳步。

  海風在此刻靜止。


  千餘修士連呼吸都頓住了,四周死寂得只能聽見海水沉悶的涌動聲。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彎腰恭立的周衡。

  深邃的眼眸中還是很平靜,但已如同在看一個死人。

  在修仙界,將自作聰明的算計,打到惹不起的人頭上。

  這種行為,叫找死。

  「你在問老夫?」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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