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因為 —— 我們曾經來過
車隊緩緩駛離,但那句「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的口號帶來的激盪,卻長久地留在了軋鋼廠門口每個人的心中。
廠領導和工人們仍在熱烈議論,臉上洋溢著自豪與共鳴。
在這熱烈的氛圍中,李大虎的思緒卻飄向了更深遠的地方。他望著車隊遠去的方向,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切·格瓦拉同志另一段廣為人知的話,那是他前世在閱讀時深感觸動、並銘記於心的一段論述:
「我們走後,他們會給你們修建學校和醫院,還會提高你們的工資。這不是因為他們良心發現,也不是因為他們變成了好人,而是因為 —— 我們曾經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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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沉浸於這略帶疏離的感想時,一股突如其來的、針刺般的寒意,毫無徵兆地爬上了他的後背。
那是一種在戰場上、在無數次危險邊緣磨礪出的本能,是對惡意凝視的極端敏感。
這道目光銳利、冰冷,且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怨毒,雖然它只在李大虎的後背上停留了短短一秒鐘,但帶來的驚悸感卻無比真實。
李大虎的心臟猛地一縮,但臉上沒有絲毫異樣。
他像是被工友的某句玩笑話逗樂,很自然地、帶著點放鬆的笑意轉過身,餘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身後的人群。
他的動作流暢,毫無戒備之意,完全是一個任務結束後略有疲憊的幹部在活動筋骨。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用眼角的餘光,他已經精準地鎖定了那道目光的源頭——是馬天生。
原來,廠區外圍的協防區域正是由派出所負責,馬天生出現在這裡合情合理。
李大虎的「不經意」一瞥,看得更清楚了:馬天生那張平時總是掛著誠懇乃至有些憨厚笑容的臉,此刻在人群側後方,正對著廠領導的方向。
他看向李大虎的目光確實已經移開,但李大虎順著那目光最後的軌跡,發現馬天生那怨毒至極的視線,正死死地釘在一個人身上——
李懷德副廠長。
那道目光,在李懷德身上足足停留了四秒鐘。
四秒,在那種充滿恨意的凝視中,顯得無比漫長。
那不是一個公安幹部看工廠領導的眼神,那裡面淬著冰,帶著刀,是恨不得食肉寢皮的仇恨。
然後,仿佛感應到李大虎的「轉身」,馬天生的臉像川劇變臉一樣,瞬間切換。所有的怨毒、冰冷頃刻消失,那張熟悉的、帶著幾分疲憊卻又真摯熱情的笑容重新浮現。
他甚至主動撥開身前的人,朝李大虎這邊快走了兩步,遠遠地就伸出手,聲音洪亮透著親熱:
「哎呀,李局長!可算是圓滿結束了!這給我緊張的,一上午心都提到嗓子眼,生怕在我們負責這片兒出點啥岔子啊!」
李大虎也立刻掛上毫無破綻的笑容,快步迎上去,雙手握住馬天生伸過來的手,用力晃了晃,語氣里是同樣的「如釋重負」和後怕:
「馬所,您可別提了!可不是嘛!我昨天一宿都沒敢合眼,就在廠子裡盯著,就怕哪個環節出點兒紕漏。你們在外圍更辛苦,風吹日曬的,還得時刻警惕,真是多虧了同志們!」
馬天生擺擺手,臉上是「分內之事」的謙遜:「應該的,應該的!這可是大事兒,誰也不敢在自己地盤兒上出事兒。你們廠里安排得井井有條,我們這心裡也踏實不少啊!哈哈!」
兩人發出任務成功後的爽朗笑聲,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是兩位盡職盡責的幹部在順利完成重大任務後的友好交流。
「馬所,進廠里坐坐?喝口熱水,歇歇腳?」李大虎熱情地發出邀請。
「不了不了!」馬天生笑著連連擺手,「所里還有一堆事等著呢,這撤崗、收隊、寫報告,夠忙活半天的。下回,下回有機會一定叨擾李局長!」
說著,他又寒暄兩句,便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轉身往回走的時候,脖子似乎是無意識地、朝著李懷德所在的方向,又極快、極不經意地掃了一眼。那一眼快如閃電,若非李大虎全程的注意力都像最精密的雷達一樣鎖定著他,幾乎無法察覺。
然後,馬天生便頭也不回地匯入了正在收隊的派出所人員中,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人群漸漸散去,李大虎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
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卻驅不散他心頭那股寒意。
馬天生。
他快速地在腦海里過了一遍。
確定,在自己的記憶里,無論是穿越前還是穿越後,與這位馬副所長都絕無私人交集,更談不上恩怨。
工作上,除了上次為閆阜貴說情,也再無接觸。那麼,他那充滿恨意的一瞥,針對的顯然不是自己。
那目標,就是李懷德。
可這就更奇怪了。李懷德是軋鋼廠分管後勤、福利的副廠長,手伸得再長,也很難直接和派出所的副所長產生足以引發如此深刻恨意的交集。
一個在工廠系統,一個在地方公安系統,業務上或許偶有配合,但那是公對公。馬天生看李懷德那眼神,分明是私仇,而且是不共戴天的私仇。
李大虎迅速分析:馬天生對自己的那一秒「恨意」,大概率是「恨屋及烏」。因為自己是李懷德的心腹干將,所以在馬天生眼裡,自己也成了「李懷德一黨」,順帶被遷怒了。
可李懷德到底對馬天生做了什麼?或者說,他們之間,究竟埋著怎樣一根刺?
往回走的路上,李大虎看見許大茂還獨自站在路邊,一手插兜,一手捏著那台舊相機,踮著腳,依依不捨地瞅著車隊消失的方向。
李大虎覺得好笑,走過去,照著他肩膀拍了一下:「大茂,瞅什麼呢?你還真想追著車跑,跟到古巴採訪去啊?」
許大茂轉過身,面對著李大虎,手舞足蹈:「我就覺得,我這兩條腿,這顆心,還有這雙眼睛,它就不該只盯著咱們廠里這一畝三分地!它就應該去跑新聞,去抓熱點,去記錄那些真正重要的、激動人心的時刻!大虎,我跟你說實話,」他湊近了些,「我覺得我許大茂,天生就是吃記者這碗飯的人!我要能到《人民日報》,哪怕《北京日報》當個攝影記者,那才叫物盡其用,人盡其才!不比窩在咱們軋鋼廠放電影、當這個什麼放映隊長強一百倍?」
他說得唾沫星子都快飛出來了,可說完這番話,他像是耗盡了所有激情,肩膀忽然垮了下來,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然後,他沒再看李大虎,就那麼低著頭,轉過身,耷拉著肩膀,背影帶著一股蕭瑟,拖著步子,慢吞吞地朝著軋鋼廠大門裡走去。
李大虎站在原地,隨即「噗嗤」一聲,實在沒忍住,樂出了聲。
「嘿!這小子……」李大虎搖頭笑罵,「還裝上憂鬱了?拍幾張照片就以為自己又行了。不是你當上大隊長要蹦上天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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