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酷夏的北京
天氣好像是突然熱起來的。前幾天早晚還得披件外衣,這兩天一出門就一身汗,太陽毒辣辣地曬著,連風都是燙的。
李大虎也不愛出去巡邏了,閃電也熱,走兩步就伸著舌頭喘,趴在陰涼里不肯動。
李大虎給樓上的崗位想辦法遮涼,找了幾塊舊帆布搭在射擊位上,好歹擋一擋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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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能換到背陰處的崗哨全換了,圍牆根底下那幾個暗哨白天撤了,換成夜裡再上。
千萬不能出現非戰鬥減員,這天氣,中暑不是鬧著玩的。
總廠那邊,李懷德搞來了一批綠豆。
各個食堂每天上下午各熬一大鍋綠豆湯,送往各個車間。
白鐵皮桶裝著,送到車間已經是涼的。
工人們端著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一把嘴,接著幹活。
保密七車間那邊,李懷德特批了綠豆讓他們自己熬。
趙連長派人來領回去,在自己灶上熬,不經過食堂的手。
省得出什麼岔子,這個節骨眼上,一點風險都不能冒。
廠里後勤不知道從哪兒搗鼓來一台土冰櫃,自己做的,樣子笨,但能用。用這個做冰棍。
說是冰棍,其實主要是糖精水凍的,甜味兒寡淡,咬一口冰碴子直掉。
偶爾有一批裡頭加了點綠豆沙,就算高級貨了,誰趕上了跟中了獎似的。
下午最熱的時候,一輛輛小推車出現在各車間和辦公樓門口。
推車的是後勤的老大姐們,戴著草帽,脖子上搭條毛巾,走一路喊一路:「冰棍來了!冰棍來了!」
各車間按人頭領票,一人一根,憑票限領,多一根都沒有。
工人們排著隊,把票遞過去,接過冰棍。
幼兒園的下午,是從期盼開始的。兩點,老師拍拍手。「小朋友們,起床啦——」小床上開始蠕動,有的翻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有的坐起來頭髮炸著眼睛還沒睜開,但現在不一樣。第一個坐起來的小男孩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就問:「老師,冰棍來了嗎?」老師笑了,「還沒呢,剛起床,要等一會兒。」
平時賴床的,三兩下就爬起來了;平時穿鞋要穿半天的,左腳踩進右腳鞋裡也不管,趿拉著就往教室跑。老師在後頭喊:「慢點慢點,先洗手!」人已經跑遠了。
等孩子們都坐好了,真正的等待才開始。
三十多個小人兒整整齊齊坐在小板凳上,小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直直的——這是老師教過的,坐有坐相。
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教室門口,誰都不動,像一排哨兵。
李大虎也領了一根,靠在窗邊嘬著。
糖精水凍的,甜得有點假,但涼絲絲的,順著嗓子眼下去,渾身舒坦。
閃電蹲在他腳邊,仰著頭,眼巴巴地看著他手裡的冰棍。
李大虎低頭瞅它一眼,把最後一口冰棍塞進自己嘴裡,把棍兒遞給它聞了聞。
閃電聞了聞,舔了舔棍兒上殘留的甜味兒,又仰起頭繼續眼巴巴地看著他。
「沒了。」李大虎拍拍它的腦袋,「你是狗,不吃冰棍。」
閃電搖了搖尾巴,不置可否。
劉光天還是天天來匯報。
已經得到了初步信任,但並沒有給他派什麼任務。
那邊好像在等什麼。
李大虎手指頭在桌上輕輕敲著。等什麼?等上線的指令?等經費?還是等什麼時機?
七車間已經開工了,軍工項目已經上馬了,他們再不行動就來不及了。
可他們偏偏不動。
蔡勇不急著給劉光天派任務,朱曉生不急著接頭,錢興業那邊也沒動靜。
所有人都在等。李大虎讓劉光天繼續。
一周的夜班終於結束了。李大虎在辦公室把手頭的事交代完,看了看表,下午三點,正是去澡堂子的好時候。他拎上換洗衣服出了門。
軋鋼廠職工澡堂在廠區生活區,離宿舍樓不遠,步行幾分鐘就到。
這地方遠離生產車間,聽不見機器的轟鳴,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門口立著塊牌子,白底紅字——「軋鋼廠職工澡堂」。
李大虎推門進去。更衣區比他想像的大得多,成排的老式鐵皮櫃靠牆放著,厚鋼板焊接的,漆面斑駁。
每個柜子配一把老式掛鎖,櫃門上有編號,從001排到好幾百。
他以前沒見過這麼大的澡堂子,第一次來的時候還愣了一下,現在習慣了,隨便找了個空柜子,把衣服往裡一塞,鎖上。
實木長凳沿牆放著,表面磨得光滑發亮,坐上去涼絲絲的。
淋浴頭一排排的,水流砸在地上嘩嘩響。
他找了個角落的淋浴頭,擰開,熱水衝下來,一周的疲憊好像被衝掉了層皮。
他拿香皂往頭上糊,搓了一腦袋泡沫,沒什麼講究,連頭帶臉一塊兒洗。
泡沫順著脖子往下淌,被水沖走。
沖乾淨了,他走進大池。池子不小,能看見底下的白瓷磚。他順著台階慢慢下去,熱水沒過小腿、大腿、腰,一直泡到胸口。他靠在池邊,長出一口氣,把後腦勺枕著毛巾擱在池沿上,閉著眼,什麼都不想。
池子裡還有幾個人,都泡得懶洋洋的,誰也不說話,只有偶爾撩水的聲音。
泡了一會,隨手抓了一個也來洗澡的保衛處隊員給自己搓了後背。
一身輕鬆舒坦。下班回家。
帶著閃電走在回家的路上,閃電也很興奮。它也一周沒回家了,比軋鋼廠它更喜歡小院。
傍晚時分,暑氣稍微散了一點,胡同里的居民都出來打水了。
大爺大媽們搖著蒲扇和李大虎打著招呼。
一位小伙用粗麻繩捆著個大木桶,裝滿自己的桶後。
看到後面是位大娘,沒有猶豫立刻又連打上了兩桶,不光灌滿了大娘的小水桶,還給後面的老人灌滿水桶。
直到又是一個年輕人。
現在老人、婦女打水不方便,年輕工人會主動幫忙打水,鄰里之間互相搭把手。
回到家,四虎已經回來了。他正在屋裡寫作業,聽見院門響,一抬頭,蹭地就跑過來了。
「大哥!你可算回來了,我們都想你了!」
李大虎笑著摸摸他的腦袋。四虎跟在後頭,嘴就沒停過,嘰嘰喳喳的。李大虎坐下來,問他這一周家裡怎麼樣,四虎扳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地說。
「大哥,以後做飯洗臉洗菜的剩水不能亂倒了,都得留著澆菜。
你看咱家那菜,都蔫了。」
他指著院子裡那片青菜,葉子確實耷拉著,沒什麼精神。
「大姐說了,所有的水都不能浪費。」他說著,忽然壓低聲音,湊到李大虎耳邊,一臉認真地補充,「尿尿我都尿到柿子樹底下了。」
李大虎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起來,拍了拍四虎的腦袋。「行,有覺悟。」
李大虎又問起他學習的事。四虎立刻正經起來。「已經開始複習了,再過兩天就考試。上午考語文,下午考數學和常識。考完發完成績單就放假了。」
李大虎點點頭,從兜里掏出煙點上,慢悠悠地說:「好好考,考好了,一雙新球鞋。我可是錢都準備好了。」
四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跟燈泡似的。「大哥你就瞧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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