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殘疾軍人

  榮軍院的病房裡,燈早就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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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衛國坐在床沿上,低著頭,盯著自己那條腿——不,是盯著褲管空空蕩蕩。

  他今年二十四歲。一年前在邊境,踩上一顆地雷。醒來時,左腿膝蓋以下就沒了。二等功的獎章壓在枕頭底下,摸著燙手——那是用半條腿換來的。

  父母坐在對面的床上,已經哭過幾輪了。老兩口從河北老家趕來,坐了三天車,就為了接兒子回去。

  「衛國啊,」母親的聲音啞得厲害,「跟媽回家。媽養你。」

  父親悶頭抽著旱菸:「咱家還有三畝地,我還能幹。你就在家,幫著看看門,喂喂雞……」

  趙衛國沒說話。他盯著褲管,盯著盯著,眼淚就掉下來了,砸在褲管上,啪嗒,啪嗒。

  他不想回去。不是嫌農村苦,是不想拖累父母。父母都六十多了,該享福的年紀,還要伺候他這個殘廢兒子?

  可他還能幹什麼?哪個單位會要一個只有一條腿的人?

  夜深了。護士來查過房,叮囑早點睡。父母也勸他躺下。

  趙衛國躺下了,但睡不著。他睜著眼睛看天花板,看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的、窗欞的影子。那影子像柵欄,把他困在這裡,困在這個沒有未來的地方。

  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啪嗒啪嗒,由遠及近,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衛國!趙衛國!」

  是張幹事的聲音,激動得變了調。

  趙衛國的父母嚇了一跳。

  張幹事闖了進來,滿頭大汗。他看見趙衛國,眼睛一亮,幾乎是撲過來的:「衛國!你的工作!有著落了!」

  趙衛國腦子嗡的一聲,以為自己聽錯了。

  「紅星軋鋼廠!」張幹事喘著粗氣,「首都紅星軋鋼廠!要你!」

  「要……要我?」趙衛國嘴唇哆嗦著,「要我……能幹什麼?」

  「保衛處!」張幹事一屁股坐在床邊,「治安科!在大門做登記!坐著幹活兒,不費腿!」

  他連珠炮似的說:「正式工!所有福利都有!工資按三級工算!以後還能給孩子接班!」

  趙衛國徹底懵了。他父母也懵了,老兩口互相看看,又看看張幹事,懷疑是不是在做夢。

  「張幹事,」趙衛國的父親小心地問,「這……這是真的?」

  「千真萬確!」張幹事從兜里掏出張紙條,「介紹信都開好了!下周一報到!地址在這兒——」


  他把紙條塞到趙衛國手裡。紙條皺巴巴的,但上面的字清晰有力:

  茲介紹趙衛國同志前往首都紅星軋鋼廠保衛處報到。

  落款:榮軍院安置辦。

  趙衛國的手指撫過那些字,一遍,又一遍。紙條被他的汗浸濕了,但字跡依然清晰。

  「可是……」他還是不敢相信,「為什麼?為什麼會有工廠要我?」

  「因為……」張幹事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眼眶有點紅,「因為紅星軋鋼廠保衛處的治安科科長,叫李大虎。」

  「李大虎?」

  「跟咱們一個部隊出來的。」張幹事說,「和你一年入伍,聽說了你的事。」

  「他現在……」趙衛國聲音發顫,「當科長了?」

  「何止科長!」張幹事激動地說,「國慶遊行打旗的那個,報紙上登的那個『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就是他!」

  趙衛國想起來了。這幾天榮軍院裡也在傳那份報紙,說有個年輕的保衛科長,說了句特別提氣的話。他當時還跟病友說:「這才叫新時代的軍人。」

  「他聽說你在榮軍院,安置不出去,」張幹事接著說,「二話不說就說:『送來。我們廠要。』」

  簡簡單單六個字。

  送來。我們廠要。

  趙衛國的眼淚終於決堤了。他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父母也哭了,母親抱著他,父親背過身去抹眼淚。

  一年了。

  從受傷到現在,一年了。

  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拖著一條斷腿,回農村,靠父母養活,成為村裡的笑話,成為父母的累贅。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我們要你。

  不嫌你殘,不嫌你廢。

  就因為你是軍人,你為國家流過血。

  就因為,咱們是一個部隊出來的。

  張幹事站起來,拍了拍趙衛國的肩膀:「衛國,好好干。別給咱們部隊丟人,也別給李大虎丟人。咱們部隊在那不少人,你放心,說不定你都認識。」

  「我……我一定!」趙衛國抬起淚眼,用力點頭。

  「對了,」張幹事走到門口,又回頭,「李大虎讓我帶句話。」

  「什麼話?」

  「他說——」張幹事一字一頓,「來了,就是兄弟。有他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門關上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病房裡,燈還亮著。

  趙衛國捧著那張介紹信,捧得緊緊的,像捧著救命稻草,像捧著重新燃起的希望。

  父母圍在他身邊,老淚縱橫,但這次是歡喜的淚。

  「衛國,」母親摸著他的頭髮,「這個李大虎……是咱家的恩人。」

  父親用力點頭:「到了廠里,好好干。」

  「嗯。」趙衛國抹了把臉,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我一定好好干。」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張介紹信上。

  照在「紅星軋鋼廠」那幾個字上。

  這樣的情景在另外的房間也在發生

  王建國,聽力嚴重受損,交流都困難。已經收拾好行李,準備回老家放羊。天快亮時,指導員跑進來,手裡揮舞著一張紙:「建國!別走!軋鋼廠!治安科後勤管理員!正式工,看你這耳朵!那的治安科長是咱們部隊的李大虎,你應該認識啊。」

  周一上午,軋鋼廠保衛科的走廊里站滿了人。

  十五個漢子,排成兩排。十個站得筆直,是健全的退伍兵;五個或拄拐,或空著袖筒,或眼睛上帶著墨鏡——是那些傷殘戰友。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有的還別著褪色的領章,雖然已經退伍,但軍人的烙印,刻在骨子裡。

  走廊很靜。只有遠處車間傳來的機器轟鳴聲,和這些漢子粗重的呼吸聲。

  門開了。李大虎走出來。

  他今天沒穿制服,就一身普通的藍布工裝,但腰杆挺得筆直。看見走廊里這些人,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不是領導接見下屬那種笑,是戰友重逢那種,發自內心的笑。

  「都來了?」他聲音不高,但清晰,「進屋,進屋,別在外頭站著。」

  他把人往辦公室里讓。辦公室不大,一下子擠進十五個人,更顯侷促。但沒人嫌擠,都找地方站著,或靠著牆。

  李大虎從抽屜里拿出包大前門,拆開,挨個遞煙:「來,抽菸。」

  那些健全的兵接過煙,還有些拘謹。傷殘的幾個,手都有些抖——不是怕,是激動。

  「坐啊,都坐。」李大虎自己先拉了把椅子坐下,「站著幹什麼?在部隊怎麼坐,在這還怎麼坐。」

  這話一說,氣氛鬆了些。有幾個膽子大的,找了凳子坐下。拄拐的不方便,李大虎親自過去,幫他坐好。

  「自我介紹一下,」李大虎點了煙,吸了一口,「我叫李大虎,咱們部隊出來的。現在在廠里管保衛。以後,咱們就是同事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但在這之前,咱們首先是戰友。一個戰壕里爬出來的,生死兄弟。」


  這話說得重。幾個傷殘兵的眼眶當時就紅了。

  「來,都說說,」李大虎把菸灰缸往中間推了推,「叫什麼,原來在哪個部隊,現在什麼情況。」

  第一個說話的是趙衛國。他拄著拐站起來,想立正,被李大虎按住了:「坐著說。」

  「報告……李科長,」趙衛國聲音有些緊,「我叫趙衛國,原XX軍XX師偵察連,執行任務時踩著了地雷,左腿截肢。現在……現在好了,能拄拐走路。」

  李大虎點點頭,沒多問傷的事,反而問:「偵察連?老班長是不是叫王鐵柱?」

  趙衛國眼睛一亮:「您認識王班長?」

  「何止認識。」李大虎笑了,「新兵連時,他是我班長。後來我調走了,他還給我寫過信。」

  「偵察連出來的兵,不能沒人管。」

  趙衛國的眼淚掉下來了,砸在手背上,滾燙。

  接下來是孫立軍。他眼睛不好,站起來時晃了一下,李大虎扶住他。

  「我叫孫立軍,工兵團的。」他聲音很小,「排雷時傷的,右眼沒了,左眼……也不太好。」

  「工兵團?」李大虎想了想,「你們團長是不是姓張,外號『張老虎』?」

  「您……您怎麼知道?」孫立軍驚訝地睜大左眼。

  「我跟他兒子是戰友。」李大虎說,「他兒子叫張建國,在後勤部,跟我一批提的干。老團長每次寫信,都提到你們工兵團,說你們是『刀尖上的舞者』。你不用擔心,工作職位有夜班電話值守員,倉庫看守員,巡邏隊內勤協管員,巡邏員你自己挑。」

  孫立軍用力點頭。

  一個接一個,每個人都說了自己的情況。健全的十個,有汽車兵,有炮兵,有通信兵。傷殘的五個,除了趙衛國和孫立軍,還有失去右手的李勝利,聽力受損的王建國。

  神奇的是,每個人說到的部隊、番號、甚至某個班長、連長,李大虎都能接上話——要麼是他認識的,要麼是他戰友認識的,要麼是他聽說過。

  這一刻——這些戰友知道,他不是在施捨,是在認親。

  「好了,」一圈聊完,李大虎掐滅菸頭,「情況我都了解了。現在說正事。」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

  「保衛工作,看著簡單,實則艱巨。」李大虎聲音嚴肅起來,「軋鋼廠是重點單位,進出車輛多,人員複雜。你們來了,不是來享福的,是來扛責任的。」

  他頓了頓:「健全的同志,分到巡邏隊、檢查崗。傷殘的同志,大門登記、倉庫清點、後勤保障——崗位不同,責任一樣重。」


  「我不管你們以前立過什麼功,受過什麼傷。到了這裡,就是保衛處的一員。該站崗站崗,該登記登記,該清點清點。不能因為身體原因,就降低標準。」

  這話說得硬,但沒人覺得刺耳。相反,那些傷殘兵的眼神更亮了——他們要的不是特殊照顧,是平等對待。

  「另外,」李大虎補充,「三天後正式報到。這三天,你們熟悉熟悉環境,該辦手續辦手續。外地的同志——」

  他看向那幾個從外地榮軍院來的:「廠里給安排宿舍,兩人一間。有家屬的,等穩定了,可以申請家屬房。」

  這話又暖了人心。幾個外地兵連連點頭。

  「中午,」李大虎站起來,「小食堂,我請大家吃飯。但醜話說前頭——不喝酒。下午還要辦事,喝了誤事。」

  有人笑了。氣氛徹底輕鬆下來。

  中午的小食堂,李大虎包了兩張桌子。菜是四菜一湯:土豆絲、炒白菜、燉豆腐、拌黃瓜,外加一大盆雞蛋湯。不算豐盛,但實在。

  吃飯時,李大虎沒分主次,就跟大家擠在一起。他給這個夾菜,給那個盛湯,像部隊裡照顧新兵的老班長。

  「我需要人。」李大虎坦誠地說,「需要信得過的人,需要能把後背交給對方的人。而你們——軍人出身,政治過硬,素質過硬——正是我需要的人。」

  他舉起茶杯:「所以,這頓飯,既是接風,也是約定。

  茶杯舉起來,十五個杯子碰在一起。

  以茶代酒,但情誼比酒濃。

  飯後,李大虎送他們出廠。站在廠門口,他看著這些戰友——健全的,傷殘的,都挺直了腰杆。

  「三天後,」他說,「我在這裡等你們。」

  「是!」十五個人齊聲應答,像在部隊時一樣。

  李大虎笑了,揮揮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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