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倒也

  第321章 倒也

  踩著山路一路爬上癩子頭,神道天的一眾護法早已經是筋疲力竭。

  這癩子頭遠看是道灰撲撲的山嶺,等走到近前,眾人才發現竟是個土石混雜的禿山頭o

  這種山頭最是磨人,並非是坡陡,而是路面上東一塊西一塊的凸著石頭。

  這些凸出來的石頭不大不小,鋪在山路上,竟像是有人故意擺下專門用來擋路。

  拉著沉重陣法材料的大車遭了罪,左邊輪子剛躲開一塊,右邊輪子準會剛好壓上另一塊。

  走著走著車身猛的一歪,車上堆積的陣法材料便跟著晃的搖搖欲墜,看得一旁護法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更糟的時候,大車兩邊的輪子同時軋上石頭,整個車頭突然向上一翹,前面拉車的騾子或驢被帶得前腿騰空,幾乎要四蹄離地。

  每到這時,便要有神道天的護法立刻衝過去,施展出法術手段,穩住晃蕩的車架。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偏這四十輛大車首尾相接排成長隊,上坡路上幾乎每時每刻都有車出狀況。

  護法們前奔後趕,忙得腳不沾地,一個個額頭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掉,連那些神仙氣概都不知丟到哪裡去了。

  等總算磕磕絆絆爬上坡頂,日頭已經西沉,暗紅色的光把半邊天都染得發紅。

  眾人抬眼看見路邊那間挑著青布幌子的小店,只覺得腿跟灌了鉛似的再也抬不動,當ノー

  下便紛紛嚷嚷著要在此歇息過夜。

  這次押運陣法材料的任務,大半都是崔九陽李明月那批剛入神道天的新護法。

  但這趟路途遠且路況複雜,總得有個路熟的人壓陣,因此神道天專門派了一位經年老護法做押運隊的頭領。

  這位老牌護法名叫老鵝,沒人知道他的真實姓名,也不知他這名字誰起的,反正所有人都這樣叫。

  他也並非神道天的本部人馬,卻算是最早一批加入的護法修士。

  早年他本是廣南一地惡名昭彰的魔頭,手上沾過無數人命,憑著一身狠厲練就了一道「回頭煞」。

  煉煞曾是廣南一帶風靡過的邪修法門,需以陰邪怪異的毒穢之物為引,與自身丹田精氣相融,最終凝練成一道煞氣,藏於胸口膻中穴內。

  與人鬥法時,只需將這口煞氣噴吐而出,陰寒毒烈的煞氣總能出其不意,往往一擊便能制敵。

  這老鵝的回頭煞更比他人的陰毒幾分,因為他這煞氣一口噴出去,還能悄無聲息的拐彎回頭,往往敵人大意之下能躲過去第一下,卻躲不過第二下。


  不過後來煉煞的修士們漸漸發現,這法門雖是妙用無窮,可所用材料儘是些陰損見不得光的東西,煞氣凝在體內,會不斷侵蝕自身元壽,練得越深,死得越早。

  是以慢慢便沒多少修士肯再煉煞。

  畢竟天南一地野神教派眾多,修行法門多如牛毛,煉煞絕非最優選擇,世人皆惜命,沒人願意拿性命換一時的狠厲。

  可有人惜命,就有人亡命,那些好勇鬥狠,有今天沒明天的兇徒,卻偏偏相中了煉煞法門。

  這法門修煉成型快、威力強橫,還最適合偷襲暗算,簡直是為他們這些行走江湖的卑鄙小人量身定做。

  是以老鵝在江湖上成名後,便是個人厭狗嫌的角色。

  連命都不放在眼裡的兇徒,旁人哪敢輕易招惹?大多是躲得遠遠的。

  可他手上人命太多,自然結下了不少仇家,其中不乏勢力強橫之輩,還放出話來,誰能捉到老鵝,提他的人頭便能換得上等法器。

  因此當年神道天初步起勢之時,便與老鵝這等兇徒一拍即合。

  神道天需要他們賣命開拓地盤,而老鵝需要神道天這座靠山庇佑。

  不然他恐怕等不到煞氣蝕盡元壽,早就在半路被仇家斬了頭顱。

  一眾新護法本就是初入神道天,又早聽過老鵝的凶名,自雷州啟程那日起,對這位頭領便多有謙讓,表面上的恭敬功夫做得十足。

  其中有個頗有姿色的女護法更是早就仰慕老鵝,乾脆自薦枕席,每當其他護法在烈日下奔波忙碌時,他倆便躲在寬敞的馬車裡尋歡作樂,顛龍倒鳳好不快活。

  只是今日要爬癩子頭這道陡坡,路面顛簸不說,還時時有翻車的風險,老鵝也不敢太過鬆懈,只得和那女護法一起從馬車上鑽了出來。

  他倆自然不用像其他新護法那樣,圍著幾十輛大車忙前忙後,所以到了坡頂之後仍然是氣定神閒。

  老鵝見眾人一個個累得直喘粗氣,腳都抬不動,便順坡下驢,一口答應就在路邊這小店歇息過夜。

  隊裡的總把式甚是伶俐,見狀連忙跑過去敲小店的木板門,一邊敲一邊扯著嗓子喊:「老闆,這今日怎麼關得這麼早?不做生意了嗎?」

  好半天,裡面才傳出一聲懶洋洋的吆喝:「哎,來了來了。」

  只是那店主卻不直接開門,先挪開了門門上的小木塊,從門縫裡露出半張臉。

  店主一邊應著把式的話,一邊滴溜溜轉動著眼珠,往門外的車隊上掃來掃去:「呦,這是碰上大買賣了?怎麼來了這麼多車?」

  那把式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既然知道是大買賣,還不趕緊開門?」


  門後的店家卻嘿嘿乾笑了幾聲,吞吞吐吐說道:「這位爺,您這一行人太多了,咱小店得現收拾屋子,再說眼瞅著天要下雨,您那幾十輛車還得挨個蓋篷布,這個————這個————」

  那把式當即罵道:「你這店家真是不識好歹!東扯西扯就是不開門,不就是想多要幾個銀錢嗎?」

  「我們都是慣走江湖的人,不會多給你一錢銀子,也不會少你一個銅子,該多少就是多少,你趕緊把門打開!」

  那店家被罵了,卻半點不惱,一邊悉悉索索解著門後的門門和鎖鏈,一邊賠著笑說道:「諸位客官可真是誤會我啦。」

  「咱在這開店也這麼多年了,您打聽打聽,哪有人說過我坑蒙拐騙?

  這不就是看著諸位遠道而來,想著把你們伺候舒服了,到時候諸位賞幾個茶錢,我也能再把這小店擴大一點不是?」

  門剛打開一條縫,李三元便擠開把式,當頭闖了進去,嗓門極大喊道:「說這麼多廢話,不就是想要賞錢嗎?放心,少不了你的!快把店裡最好的酒菜都端上來!」

  店家連忙笑著應承,又朝臉色發沉的把式拱了拱手,轉身鑽進了後廚。

  那把式站在門口,無奈瞅著李三元的背影腹誹:這人怎麼這麼大方?一句話就把賞錢許出去了,也不想想這一趟的開銷該怎麼算。

  原來這車隊的一應開支銀錢,全在這總把式手裡握著。

  神道天財大氣粗,撥下來的銀錢本就富餘,用不完的便歸他自己,是以他方才才會跟店家討價還價。

  如今李三元一句話就把賞錢許了出去,等於平白少了他能落袋的銀子,他如何能不肉疼?

  可這把式本就是神道天的教徒,對李三元這些護法神仙的身份一清二楚。

  所以即便心裡再不舒服,也不敢把臉色擺出來。

  等一眾護法都進了小店前廳坐下,他還得轉身出去,指揮車夫們把大車整齊停在後院,既要今晚排的開,還得明早能順利出發,不能前擋後遮的出不去院門。

  等給車排好了隊,還得再給騾子驢子解套入馬廄。

  忙前忙後一陣,護法們早就坐在店裡歇著了,卸完車的車夫也蹲在牆角抽起旱菸,隨即進前廳了,就連隊裡的跑腿小夥計都洗了手到前廳吃東西去了。

  唯有這把式,還得挨個檢查後院裡的大車,確認車架穩固、貨物無損,才能鬆口氣去吃飯。

  他一邊摸著被硌紅的手指頭,一邊暗自感嘆:明明除了那幾位護法神仙,這車隊裡就他說了算,可每次歇腳,他都是最後一個能吃上飯的。

  按理說,把最後檢查的活交給跑腿夥計或者信得過的車夫,也沒什麼不行。


  可他就是放心不下,非得自己挨個查一遍才踏實。

  有時候晚上躺下睡不著,他也會罵自己是個勞碌命,可到了下一次歇腳,他還是會攥著拳頭,一個人鑽進後院查車。

  等他終於檢查完所有大車,揉著腰走進小店前廳時,只看了一眼裡面的情景,便嚇得亡魂大冒,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門檻上。

  小店的前廳不大,滿打滿算也就容得下三四十人,正好能坐下他們整個車隊。

  可此時前廳里的人數倒是夠了,卻沒人坐在桌邊吃飯,反倒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桌上的菜盤子被打翻了好幾個,菜汁混著飯粒流了一地,還有幾壇酒摔下桌子,粉碎的陶片混著酒水,把前廳弄得酒氣衝天。

  更讓他魂飛魄散的是,那些平日裡無所不能的護法神仙,也跟凡夫俗子一樣歪倒在地。

  先前大喊著要賞錢的李三元,竟然一頭栽在了店中的酒缸里,半個身子浸在酒水裡,不知死活。

  正嚇得渾身哆嗦時,前廳與後廚之間的藍布門帘被人掀開,先前那店家慢悠悠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瞅了一眼癱坐在門檻上的把式,當即笑出了聲:「哎呦,原來還漏了一個?」

  緊接著,一個貌若天仙的女子從門帘後走了出來,聲音清脆說道:「許是在外面忙卸車吧,這才進來。別管了,我來收拾他。」

  把式聽完,嚇得魂都沒了,站起身拔腿就想跑。

  可那女子只是輕輕一揮手,地上橫流的酒液和菜汁便突然飛了起來,劈頭蓋臉澆了他一身。

  他嚇得連忙在身上亂摸,可除了滿身的酒氣和菜湯味,倒也沒什麼異樣。

  就在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時候,店家笑眯眯伸出手指點著他,嘴裡念道:「倒也,倒也。」

  話音剛落,把式只覺得眼前一黑,身子一軟便暈了過去。

  這店家自然是崔九陽變化的。

  他與李明月從百色日夜兼程趕來這癩子頭,先將原店家迷暈,安置在客房的床榻上,隨後便易容成店家的模樣,守在店裡等候神道天的押運車隊。

  他早就在李三元身上種下了心藤之術,再加上這幫護法修為平平,也沒什麼大氣運傍身,隨便掐指一算便知道了車隊的行程。

  是以他不過在店裡等了一個晚上,這趟運送陣法材料的車隊便送上門來。

  要迷倒這幫神道天的護法,著實不是件容易事,尤其是那個名叫老鵝的頭領。

  那老鵝久經江湖,又仇家遍布,行事向來謹慎多疑,半點不肯馬虎。


  崔九陽將備好的酒菜茶水端上桌後,李三元想也不想便要動手。

  可老鵝卻伸手,把胳膊架在桌面上攔住了他,從懷中掏出一枚碧綠的玉牌,是個專門驗毒的法器。

  他給桌上每盤菜,每碗茶,每壺酒都仔細驗了一遍,確認無毒後,才示意眾人動筷子。

  可即便如此小心,老鵝還是著了崔九陽的道。

  因為崔九陽的手腳,壓根就沒動在酒菜茶點裡,而是動在了那些用來盛酒裝茶的杯子上。

  前廳里所有盛放香茶酒水的杯子,全是一種諢名「地朝上」的毒蟲所變。

  這種毒蟲的毒性並不猛烈,唯一的效用便是讓人瞬間暈倒,不分東西南北,只知往地

  上栽,是以得了這麼個諢名。

  這些毒蟲本是大浮山里一個蟲妖豢養的,如今大浮山被崔九陽和崔成壽各分一半,山裡的所有妖怪都被收進了崔九陽的五猖兵馬冊中,聽候他調遣。

  所以崔九陽只是翻了翻那本寫滿了妖怪信息的兵馬冊,便想到了這個主意。

  老鵝用驗毒玉牌檢查時,杯子裡的茶酒水都是乾乾淨淨的,半點異狀也無。

  等眾人將杯子捧起來,嘴唇碰到杯沿時,那毒蟲才悄悄將毒素融入酒水中,神不知鬼不覺。

  正所謂防不勝防,饒是老鵝這般歷經風浪的老江湖,到底還是栽在了崔九陽的手裡。

  隨後崔九陽便從兵馬冊中喚出一群驢頭、狗頭的小妖,讓他們將車隊裡的凡人車夫夥計們搬到後院柴房庫房的稻草堆上,讓他們安安穩穩睡去。

  只把那些神道天的護法留在了前廳里。

  算上一頭栽進酒缸的李三元,這次負責押運的神道天護法,總共是十人。

  崔九陽皺著眉頭瞅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老鵝,這人表面上瞧著與普通修士無異,可身上卻縈繞著一股濃郁的陰邪煞氣,而且面白如紙印堂發黑,一看就是壽元將盡的模樣。

  他隨手掐指一算,便將老鵝的來歷跟腳查得明明白白。

  崔九陽皺著眉撇了撇嘴角,低聲罵道:「呸,真是個噁心的東西。」

  說完便隨手一招,將老鵝的身形攝入了五猖兵馬冊,任由冊中的眾妖加餐。

  隨後他又掃了一眼剩下的幾個護法,這些人雖算不上好人,卻也不是什麼雙手沾滿血腥的大奸大惡之輩。

  在如今這亂世里,能做到這般已經算不錯了,是以崔九陽便饒了他們一命,從兵馬冊中喚出那隻豢養地朝上的蟲妖,讓它給這些護法解毒。

  那蟲妖化為人形,是個白白胖胖的小男孩,虎頭虎腦的,腦袋上還扎著一根沖天辮,瞧著便是老人家最喜歡的那種乖孫模樣。


  誰也不知道這蟲妖當初化形時是怎麼想的,放著俊朗模樣不選,偏偏要變成個圓滾滾的胖小子。

  它的本體只是一隻極為普通的蠶,在群山的密林中修煉成妖,掌控著山里多種異蟲。

  崔九陽一時興起,給它起了個名字叫做法布爾。

  許是蟲子成妖的緣故,法布爾的智力不算太高,剛從兵馬冊里出來,也不管自己已是寄人籬下,先揮著手給地上的護法解了毒,然後便仰著胖臉伸手朝崔九陽要吃的:「大人,我的蟲子們都餓了,要吃的!」

  崔九陽笑著指了指桌上剩下的酒菜:「有毒沒毒你分的清,找那些沒沾毒的,給你的蟲子們吃吧。」

  隨後他便讓李明月躲回後廚不要暴露身形,自己則依舊頂著店家的模樣,坐在前廳的桌邊等候這些護法醒來。

  最先醒過來的,便是那個曾與老鵝廝混的女護法。

  她剛睜開眼,只覺得渾身酸軟無力,下意識便以為是昨夜被老鵝折騰狠了。

  可等她徹底清醒過來,才發現自己與其他護法並排躺在地上,面前坐著的卻是那個小店的店家。

  不愧是久經江湖的女俠,她眼珠一轉,擺出一副怯生生的模樣,抬頭望著崔九陽,聲音細若遊絲的問道:「卻不知英雄要將小女子如何處置?還望英雄高抬貴手————小女子隨君心意————」

  >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