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大度。

  李沉魚看了柳仙一眼,柳仙朝她點了點頭,兩個人便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了。丫鬟添了茶,又端了幾碟點心上來。

  廳里安靜了一息。章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看著李沉魚。

  「聽說,你最近在繡衣衛做得不錯。」

  李沉魚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傾了傾,話匣子就打開了:「殿下,我這幾天辦了一個案子,您猜怎麼著?城西有個拐子,專拐小孩賣到外地去,蘇娘娘讓我先摸線,我扮成賣花的在城西蹲了三天,摸清了拐子的窩點,又跟著他走了兩條街,發現他跟一個車馬行的掌柜有來往。我把這條線報給蘇娘娘,蘇娘娘派人一鍋端了,七個拐子全抓了,十幾個小孩都救出來了。」

  她說著,抬手比劃著名當時蹲點的位置,又比劃著名拐子走的路線,說得起勁,眼睛亮亮的。

  章衡聽著,點了點頭,怪不得蘇星月一成婚就往外頭跑。

  「不錯,蹲點三天,能沉住氣,還能摸出線來,星月誇你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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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沉魚得了夸,嘴角翹起來,又說了幾句案子的細節,跟個小孩子一樣。

  柳仙坐在旁邊,偶爾補充兩句,語氣平穩。

  章衡能夠感覺到,這兩人性格截然不同。

  又聊了一會兒,李沉魚起身去後院找鎮北公夫人說話。

  正廳里只剩下章衡和柳仙兩個人。

  丫鬟進來添了茶,又退了出去,日光從窗紙透進來,照在桌面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得淡淡的。

  柳仙端著茶盞,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樹上。

  她沒有立刻開口,章衡也沒有催她,廳里安靜了一息,只聽見院子裡偶爾傳來的鳥叫聲。

  「殿下。」柳仙開口。

  「嗯。」

  「我前幾天寫了一篇新稿子,寫金陵一個寡婦的故事。她在城南開了間茶鋪,一個人撐了十幾年,男人走了,族裡想占她的鋪子,她愣是沒讓,後來鋪子越開越大,族裡的人反過來巴結她,寫完之後,我看了兩遍,覺得這人跟我有點像。」

  章衡看著她,笑了笑,這妞還有寫大女主女頻文的潛質

  「但也不一樣。」柳仙放下茶盞,轉頭看他:「她有鋪子,我沒鋪子。她有族裡可以斗,我沒族裡,她撐了十幾年,把鋪子撐大了,我撐了幾年,好像只是能安安穩穩吃飽飯。」

  章衡說道:「你很出色了。」

  在這個時代,女子能夠做到這樣,還能保護住自己,已經不容易。


  柳仙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指白淨細長,指節上有幾處薄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她看了一會兒,慢慢道:「殿下,我在揚州守寡的時候,覺得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守著李家的門,把沉魚養大,把婆婆送走,然後一個人老死,後來到了金陵,辦了詩社,寫了稿子,日子比從前熱鬧了,但每到夜裡,我一個人坐在燈下寫信的時候,還是覺得冷。」

  她抬起頭來,看著章衡,目光里有一種很淡的東西,像是隔著霧看一盞燈。

  「殿下知道那種冷嗎?」

  章衡看著她,他知道,在朝堂上被圍攻的時候,在夜裡一個人看摺子的時候,都嘗過那種冷。但他跟柳仙不一樣,他有林詩韻、沈婉婉、蘇星月,柳仙沒有。

  「柳姑娘。」他開口。

  柳仙微微偏了偏頭,嘴角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淺,但章衡看得出她底下的東西。

  她沒有等他回答,而是繼續說了下去:「你拿了徐承業,在街上替沉魚擋了麻煩,我站在綢緞莊門口,看著你翻身上馬的背影,忽然覺得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能讓我覺得安心。」

  她頓了一下。

  「我知道殿下有林妃、沈嬪、蘇嬪,我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守寡的節婦,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已經是殿下抬舉了,我沒想過別的。」

  章衡看著柳仙擱在膝上的手,那雙手很穩,但指尖微微泛著白。

  不可否認,柳仙很漂亮,身高也跟模特一樣,長得很對章衡眼,然後,她身上一些特質也跟其他女子不同,都在吸引著章衡。

  章衡走過去,柳仙站起來。

  章衡認真看著她說道:「柳姑娘,你說你沒想過別的,但你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裡不是這麼寫的。」

  柳仙看著章衡的目光沒有躲。

  章衡很直接的說道:「我若說對你沒有意,是假話。」

  「你或許想說,我若有意,就用賜婚聖旨來破你身上之局,但,我現在不能用,你知道為什麼。」

  柳仙聽到章衡的直白話,有些意外,但很快有些羞意。

  柳仙輕輕點了點頭。

  「爺爺賜的牌坊,立在你們當年李府門口,我若用賜婚聖旨強娶你,就是明著對抗爺爺的旨意,旁人會怎麼說?皇太孫逼娶節婦,貞節牌坊形同虛設,這對你不好,對我也不好,對大景不好,所以我手裡的賜婚聖旨,但絕對不能用在這件事上。」

  柳仙聽著,沒有接話,她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抓了下,最終又鬆開。

  「但你此前對我說的那些話,我記住了,你寫的稿子,我每一篇都看,你在金陵做的事,我都知道,柳姑娘,你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是你自己,我很敬佩你。」


  柳仙看了他很久,然後微微彎了彎嘴角:「殿下這話,比什麼都好聽,我相信你,也願意等你。」

  章衡也彎了彎嘴角,隨後抓住柳仙的手。

  柳仙顫抖了下,但最終沒有躲開。

  章衡說道:「鎮北公想讓我娶沉魚,你怎麼看?」

  柳仙聽到這話,頓時覺得委屈,甩開章衡的手,有些情緒道:「那你便娶唄,跟我說這話作甚。」

  章衡也有些尷尬道:「我看沉魚就是妹妹一樣,但此事關係到鎮國公府跟我的聯繫,你應該知道。」

  柳仙說道:「既然你已經做了決定,我同意與否重要嗎?」

  章衡說道:「當然重要,我需要告訴你實情。」

  柳仙不做聲,章衡耳聽八方,四下無人,索性張開手直接將她拉入懷抱里:「好了,以後晚上有空的時候,我便會去找你,記得給我留好窗戶。」

  柳仙先是掙扎了下,最後不動輕聲道:「你那麼多妃嬪,你還來找我這個節婦做甚?」

  章衡親了下她耳垂,然後再親吻下她臉頰,在她耳邊輕呼道:「你說呢?」

  此時,章衡竟然有一種背德感,很刺激....

  柳仙遭不住了,小聲說道:「找我也不會給你開窗的。」

  章衡笑了笑,隨後鬆開她說道:「那我就豁出去了,在外頭喊你名字,哎,沉魚跟鎮北公怎麼那麼快來了。」

  柳仙聽到,趕緊後退拉開一些距離。

  鎮北公進來的時候咳嗽兩下。

  鎮北公是一流高手,雖已經年邁,但內力卻比章衡深厚,他似乎聽到了剛剛章衡一些的話。

  章衡笑了笑,朝著鎮北公露出一個男人都懂的表情,說道:「鎮北公的提議我會認真考慮,告辭。」

  章衡走的時候打量了下李沉魚,她此時完全不敢看章衡,她臉已經紅透了,想必是鎮北公已經告訴她了。

  「你們兩個送一下太孫殿下。」鎮北公說話了。

  「是!」

  兩女雖然送章衡,但卻都沒說話。

  章衡出了鎮北公府,翻身上馬。

  趙大跟在後面,忍不住道:「殿下,柳姑娘看您的眼神不太一樣。」

  章衡說道:「你看錯了。」

  趙二機靈道:「殿下,李府附近最近治安不好,我想要派些護衛跟繡衣衛多在李府附近巡查。」

  章衡看了趙二一眼:「去吧,柳姑娘是節婦,護衛要二十四小時暗中護著。」


  趙二連忙道:「是的,殿下!」

  趙大用肘捅了下趙二,趙二嘿嘿一笑。

  章衡抓著韁繩,催馬向前。

  他回到世子府時,天色已經暗了。

  林詩韻在正廳等他吃飯。

  「今天去鎮北公府了?」林詩韻問。

  「嗯。」章衡道,「沉魚在繡衣衛做得不錯,跟我炫了半天辦案的經過。」

  林詩韻想了想,道:「柳仙那邊呢?」

  章衡看了她一眼,林詩韻的面色很平靜,像只是隨口問了一句。

  「她寫了篇新稿子,我讓她發下一期報紙。」

  林詩韻點頭,沒有再問。

  她端起碗,低頭扒了兩口飯。

  章衡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安安靜靜吃飯的樣子,覺得這間正廳里的燈比外面亮。

  晚飯吃到一半,章衡放下筷子。

  林詩韻正低頭扒飯,察覺他停了,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她跟章衡相處久了,知道他有話說的時候會先放下筷子。

  「說吧。」她道。

  章衡斟酌了一下措辭:「今天鎮北公跟我提了一件事,他想讓沉魚進太孫府。」

  林詩韻的筷子停了一息,隨即放下。

  她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看著章衡。

  那雙眼睛很安靜,不喜不怒,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一層。

  章衡的婚姻是巨大的政治籌碼。

  「你怎麼答的?」她問。

  「我說記下了,但不能急,也得先問問太孫妃的意見。」

  林詩韻點了點頭,她感受到章衡的尊重,她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然後把茶盞擱回桌上,手指搭在盞沿上,輕輕點了一下:「鎮北公的意思,一半是替沉魚找個歸宿,一半是拿北境舊部換的,這個道理,我明白。」

  章衡看著她,她說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係的事。

  「你不介意?」他問。

  林詩韻沉默了一息,然後微微一笑:「實話,介意。」

  章衡看著她。

  「我也是個女人,夫君納一個又納一個,我心裡不會一點波瀾都沒有。」

  林詩韻聲音里沒有太多委屈,但也沒有怨:「前些天你納星月,今天你納沉魚,明天你納別人,我若說心裡舒服,那是假話。」


  章衡沒有接話,他等她往下說。

  林詩韻說道:「但我不會攔你。你如今是太孫,你的婚姻不是私事,婉婉是因為沈家管著江南織造,你需要那條線,星月是因為她武藝跟恩情。如今納沉魚,是因為鎮北公的北境舊部。每一步都有理由,每一個理由我都看得見。這些事不是我攔得住,也不是你躲得開的。」

  她頓了一下:「我嫁給你那天就知道,坐在這個位置上,後宅的事不能憑心意,我若是尋常人家的婦人,夫君納妾,我可以哭,可以鬧,可以回娘家,但我如今是皇太孫妃,我的一舉一動,關係到你,關係到太子,關係到皇家顏面,我不能因為心裡不舒服就攔著你。」

  章衡看著她,燈火落在她臉上,章衡注意到她擱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章衡過去抱住她:「詩韻。」

  「嗯。」

  「我知道你心裡想什麼。」

  林詩韻抬起頭來看他:「你知道便好,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愧疚,也不是要你補償。我是想跟你說清楚,你往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納誰,什麼時候納,怎麼納,你拿主意就行不用事事來問我,也不用怕我不高興,我定會幫你。」

  章衡看著她。「後宅的事,我來管,婉婉那邊,星月那邊,我會跟她們說清楚,她們心裡也會有想法,但她們跟我一樣知道輕重,只要你心裡公道對待我們,後宅就不會亂。」

  「但你方才跟我說的那件事,我還是想問一句。」她道。

  「你說。」

  「納了沉魚,你打算怎麼對待柳仙?夫君跟她應該都互相屬意!」

  林詩韻直接點破章衡想法。

  章衡尷尬道:「我想先讓她進東宮當女官,她是節婦,做女官不破她的節,讓她在東宮掌文書,做久了,名聲攢夠了,等時間久一些,到時候再提納妃的事,誰也說不出來什麼。」

  這個時間自然是等太子繼位之後,到時候章衡才可能徹底放開手腳。

  章衡雖然花,但此刻對林詩韻也有點內疚。

  林詩韻看了他一會兒,笑了下:「罷了,你的事,你自己看著辦,等柳仙進了東宮,我會照應她,只要她安分,我不會為難她。」

  章衡看著她,他忽然覺得,林詩韻這半年其實也變了不少,她從前是端方守禮的嫡妃,做什麼事都按著規矩來。

  如今她說話做事更沉穩了,也更深了。

  她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時候該讓,什麼時候該替他把路鋪平。

  「詩韻。」

  「嗯。」


  「你方才說,往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用事事來問你。」章衡道,「這個不行。」

  林詩韻看著他。

  章衡認真道:「我會尊重你,只要你說不納的人,我絕不會納,包括這沉魚也是。」

  林詩韻的目光動了一下,點點頭。

  林詩韻低下頭,慢慢把手伸過去,覆在他手背上,她的手很暖、

  「好。」她輕聲道。

  章衡握住她的手,把她往自己這邊拉了拉。林詩韻順勢靠過來,額頭抵在他肩窩裡。

  她的呼吸拂在他頸側,溫熱而輕淺。

  章衡一手攬著她的肩,一手擱在她後腦上,手指插進她的髮絲里,慢慢梳著。

  「日後我登基,你必定是皇后,我最愛的人是你。」章衡給出了在她耳邊說著情話。

  「那跟婉婉星月對比呢?」

  「你多一點點,不准告訴她們。」

  雖然知道章衡可能哄她,但林詩韻依然在他懷裡輕輕嗯了一聲。

  有些事不能說的太明白,她沒有再說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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