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乾帝看章衡耕田。
早朝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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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後堂,案上茶剛換過一輪。
太子靠在椅中,聽幾個幕僚匯報近日朝事跟密奏。
「昨日工部熱鬧得很,屯田司那位世子往城外跑,弄得一身泥回來,工部那幫人都搶著跟他一起蹲田埂。」
旁邊一個幕僚接話:「那可不是,工部那邊好不容易迎來一個皇孫,可不得好好在他面前表現一下,聽說那幫人都把這狀元世子當成寶貝了。」
另一個年輕些的官員一笑:「堂堂皇孫去田裡試犁,傳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大景朝沒人了。」
他說得輕佻,半點不把章衡放在眼裡。
太子沒說話,只慢慢轉著茶盞。
吳平又道:「不過這倒合了殿下的意,他越鑽在土裡做那種下賤之事,就越沒工夫往朝堂上湊,工部那地方,再撲騰也撲騰不出什麼大權來。」
「吳少卿說得是。」旁邊人道,「也就曾延福那種一根筋的人才把那個燕世子當回事,還記功,什麼曲轅犁、踏犁,說破天不過農具罷了,這能跟吏部掌選官、戶部掌錢糧比?」
又一人笑道:「我倒是聽說,那邊已有農戶管他叫「田裡世子」了,這名號傳出去,倒比當世詩仙還響亮些。」
「哈哈哈。」
眾人一陣低笑。
太子這才開口,聲調不高:「行了,他愛鑽田裡,就讓他鑽,只要他在工部就出不了大患。」
只要不是在兵部,太子壓根就不擔心章衡。
比起章衡這個下一輩,他更擔心其他皇子的威脅。
吳平賠笑:「殿下說得是,那章衡到底年輕,不知道朝堂上真正的根,不在田裡。」
堂中笑談如舊。
.......
御書房,午後。
內閣首輔楊正奇、次輔顧言、大學士江修簡都在這裡。
乾帝又看了一遍請功摺子,才道:「這個曾延福,以前讓朕給他撥幾萬兩修渠,都要先訴半篇苦,這回倒好,夸世子誇得跟不要錢一樣。」
楊正奇、顧言、江修簡都愣了下。
這個月,他們聽章衡名字都快聽出繭了。
江修簡說道:「曾大人素來實誠,能讓他這般說,想必世子在工部是真做了事。」
顧言倒疑道:「世子自小錦衣玉食,沒下過農田,他這年紀能在工部做出什麼實事?估計就是一個小改動,下面的官員誇大其詞。」
顧言是明面上的太子黨,兼管著禮部,他看到章衡出彩就質疑一下,不過,沒說太多。
首輔楊正奇板著臉一言不發。
乾帝沒有接話,又掃了眼摺子。
曾延福在折中寫道:「工部屯田司郎中章衡,赴城外屯田查勘,見直轅犁費力,當場改制,名曰曲轅犁,試之,翻土倍於舊犁,人牛皆省,又有踏犁踏板過高,章衡親削木加撐,僅半日,莊戶皆稱便,臣為官多年,未見皇孫中有如此留心農事者,請准將二犁繪圖通令各地仿製,並請為章衡記功。」
奏摺字不多,但每句都實在。
乾帝看完,把摺子合上,緩緩道:「朕記得,章衡前陣子寫了那篇屯田策論,朕當時只當他紙上談兵,如今他卻下地了。」
江修簡笑道:「陛下是忘了?那孩子從小跟著燕王在北邊跑,軍營、田裡都待過,興許那時候就學了不少。」
乾帝點點頭,神色緩下來:「朕以前只當他愛玩,如今看來,他是在愛玩底下學東西,這孩子比他老子強太多了。」
內閣三人都沒接這話。
乾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若朕的子孫都像章衡這般,既能作詩寫策論,又能辦事能下田,朕這江山,還怕沒人守嗎?」
三人都看得出來,乾帝對章衡的滿意已經掩蓋不住了。
乾帝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楊正奇,朕賜他工部郎中職位是不是給低了?現在有了功,要不要再升一升?」
楊正奇趕緊道:「陛下,世子剛剛入仕,又兼著繡衣衛同知,不能再升了。」
顧言也說道:「陛下,晉升要符合規矩流程,不能亂了。」
乾帝冷哼了一聲,他好不容易出現一個順眼孫子,自然想要給多點恩寵,但如今幾個內閣大學士都反對,他也只好說道:「看來是又有人睡不著覺,罷了,他的功先記著,等做出樣子來,再一併賞。」
「陛下聖明!」三個大學士拱手示意。
在議事之後,三個大學士先後告退。
乾帝最後留住了楊正奇:「楊正奇,你換身便服,隨朕出城走走。」
楊正奇一怔:「陛下,我們這是去……」
乾帝說道:「去看看章衡那小子到底在田裡幹什麼,曾延福把他誇成花,朕總得親眼瞧瞧。」
乾帝接著問道:「你今日不忙吧?」
「臣再忙也得不忙。」楊正奇無奈道。
乾帝笑道:「你也會說便宜話了。」
楊正奇笑了笑。
他忙成狗了,但皇帝都發話了,他能咋辦。
半個時辰後,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帶著一堆護衛出了皇城。
車內坐著乾帝和楊正奇。
楊正奇今年五十七,生得清瘦,一雙眼細長,眼尾微垂,滿朝都知道這位首輔是開國以來最會理政的人。
他坐在乾帝下首,背挺得筆直,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袖口,那裡有一塊極小的補丁,用的是顏色極近的青布,不仔細看根本瞧不出。
楊正奇也想看看最近這個把金陵城攪得沸沸揚揚的燕世子又搞了什麼,讓曾延福這樣誇獎。
馬車出城三十里,到了柳莊屯田外。
乾帝沒讓人通報,只與楊正奇一前一後下了車。
田埂上站著幾個工部小吏,曾延福也在,他褲腿卷到膝蓋,滿腳是泥,正跟周圍官員說今年春耕之事。
他一抬頭看見乾帝,臉色驟變,剛要行禮,被身邊的鄭同一個眼神止住。
乾帝擺擺手,示意他免禮
「章衡呢?」乾帝問。
曾延福朝遠處一指:「陛下,世子在那邊試犁。」
乾帝順他指的方向看去。
田壟深處,一個青年正蹲在泥地里。
章衡未穿官服,只著一件灰藍短衫,袖子挽起來了,光腳踩在稀泥里,後面有多個護衛也都紛紛下田了。
章衡面前是一副新打的曲轅犁,半截陷在土裡。
他一手按著犁頭,一手扯著繩子,正跟一個老農比畫。
「這地方再往下壓半寸,對,就是這裡,不然翻起來不深,明年地力不夠。」章衡說道。
老農點頭,兩人一起把犁頭調了,犁頭入土,翻起一大片黑泥。
「得了,這回好用了!」老農聲音發亮。
章衡也笑:「你再走一圈試試。」
他沒顧上擦汗,額角亮晶晶的,褲腿上全是泥,連後衣擺都濕了一片。
乾帝站在田埂上,看了章衡很久。
楊正奇也一直看著章衡,他心裡遠沒有臉上那麼平靜。
他歷仕兩朝,入閣九年,見過的皇子皇孫不少,有善文的,有會騎射的,有年紀輕輕就跟著父兄到邊關混過軍功的。
可沒有一個像眼前的章衡接地氣。
其他宗室成員也有到過工部歷練的,但多是做做樣子,前頭有人牽馬,後頭有人打扇,衣服沾一點土,回府都要換三遍,哪像如今這位,光著腳,滿腿泥,笑得普通百姓一樣。
楊正奇留意到章衡蹲下時那雙腿穩穩地扎在泥里,牽著牛轉身的姿勢極熟,這可不是練出來的花架子。
他真乾的。
這不是演的。
乾帝忽然道:「正奇,你說,他堂堂一個世子,滿可以坐在府里聽曲喝茶,為何要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
楊正奇沉默了一下,道:「臣以為,世子是在學。」
「學什麼?」
「學這糧是怎麼出來的,百姓是怎麼活的。」楊正奇道:「這些東西,書本里沒有。」
楊士奇接著道:「學著怎麼讓工部那些人信他,工部不比禮部、翰林,裡頭的官,都是苦出來的。他們不會因為世子寫過幾首詩就服世子,得看他肯不肯沾泥,世子今日這一身泥,比一百篇策論都管用。」
乾帝點了點頭,沒說話。
望著章衡的背影,楊正奇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林懷遠那個老狐狸會把女兒押上去,此子註定不是池中物。
日後如果他能繼承大統,必然是明君。
「要是,他是太子孩子就好了。」楊正奇也冒出這樣的想法。
楊正奇從乾帝今日特意出宮來看章衡的態度就看得出來,乾帝對章衡很驕傲。
如果章衡是太子的孩子,很快就會被立為皇太孫,其他皇子壓根就沒得競爭。
這時章衡已經走完一圈,他蹲下來看犁痕,他伸手在土裡按了按,又抬頭對旁邊人道:「這溝再深兩寸,麥種下去,根能扎得更穩,明日我跟曾大人說,這塊地先按新溝法試一季。」
章衡又提出了一些現代農業的專用技巧,這些也是他前世從書里看來的。
章衡說完,一轉頭,正看見田埂上的乾帝和楊正奇。
章衡愣了一下,隨即上來,快步跑過去行禮道:「孫兒見過皇祖父、見過楊閣老。」
乾帝過來拍了拍章衡肩膀,隨後親手幫他擦了下臉上泥漿道:「你這個世子爺在農田裡倒挺自在。」
章衡笑了笑:「這地也不認什麼世子不下世子。」
楊正奇在心裡暗暗點頭。
不慌,不卑,不裝。
乾帝沒說話,也慢慢走下田埂。
乾帝小時候也種過田,自然看得出章衡是否在作秀。
章衡各種動作雖然有些笨拙,但是真的在努力。
「你腳不冷嗎?」乾帝問。
「動起來就不冷。」章衡道,「再說,這泥里不涼,比御花園的地還軟些。」
乾帝也彎腰抓了一把泥,在手裡搓了搓。
「這地像朕當年在河東開荒時的那片,土厚,肥沃,是塊好地。」
楊正奇蹲下伸手摁了下土:「這是熟土,若再配上新犁,一季下來,至少能多打兩成。」
章衡眼睛微亮:「楊閣老也懂農事?」
楊正奇看他一眼:「臣年輕時候在前朝工部待過幾年,水利、屯田,都幹過一點。」
「那以後我要是遇到拿不準的農業問題,能不能去閣里跟您討教?」章衡問。
楊正奇笑了:「世子隨時可以來,臣若不在。」
乾帝看他們兩人蹲在田埂上聊地,也笑了。
「你們倆,一個首輔,一個世子,蹲在這裡說田間之事,傳出去外頭還以為朕把文華殿搬到田裡來了。」
楊正奇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這才是實學,比那些口頭文章強。」
乾帝看他一眼,衝著章衡道:「曾尚書為你請功的摺子朕看了,衡兒,你很不錯。」
章衡淡聲道:「謝爺爺誇獎,這是孫兒份內之事」
乾帝說道:「有空的時候,多進宮陪陪你皇祖母,她老是念叨你。」
章衡說道:「好咧,爺爺。」
乾帝沒逗留太久,再跟章衡了解下新改進的農具情況就回去了。
回程的馬車上,楊正奇一直很沉默。
他靠在車壁邊,腦子裡還在想章衡的模樣。
泥地,新犁,老農,笑聲。
一個皇孫把身子低到這種地步啊。
「正奇。」乾帝忽然開口。
「臣在。」
「你見過朕那些兒孫,有誰肯像衡兒這樣,光著腳在泥里牽牛?看到農具第一時間就有改進效率的想法?」
楊正奇道:「沒見過」
「他們都以為,做了皇子皇孫,就天生該享福,可這江山不是用摺子堆出來的,是一犁一鋤,一根根稻草累出來的。」
楊正奇沒有接話。
他聽得出乾帝話里的感慨,也聽得出那層更深處的東西。
這個皇孫,讓天子想起了他自己。
而一個讓皇帝想起自己的孫兒,這意味著什麼,楊正奇太清楚了。
「世子有陛下當年之意氣。」楊正奇終於說,「只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所以,朕讓你來。」乾帝道。
楊正奇一怔。
「你替朕看著他,不是監視,是看護,別讓他折在那些事裡,大景能多一個這樣各個方面都出眾的皇孫,是朕的福氣,也是百姓之福。」
楊正奇沉默片刻,緩緩道:「臣,領命。」
章衡如今的才華名氣,加上這種實務能力,是難得皇家好苗子。
馬車繼續向前。
楊正奇看著車頂搖晃的影子,心裡思慮萬千。
朝局如網。
太子勢力最為龐大,正統,吸引到各個階層官員投靠,六皇子謀劃許久,但近期被打壓,此時能夠威脅到太子地位的只有燕王了。
如今燕王有兵名,林懷遠把控吏部,沈家有財路,世子章衡自身又有文名、能力又出眾,如今再加上天子親口託付。
這金陵城裡,已經有一張新網,慢慢張開。
陛下,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
章衡回府時,天已經黑透了。
趙大提燈在前,趙二落後半步,張伯領著手跟在不遠處。
一行人從側門進,沒驚動太多人。
林詩韻已經讓人備好了熱水和飯菜。
章衡先洗了澡,換過衣裳,才坐到桌前。
沈婉婉在他對面坐下,打量他一眼,「你今日怎麼看著有些累?不是只去城外看田嗎?」
章衡放下碗,靠向椅背說道:「皇祖父今日來柳莊了。」
沈婉婉一怔:「陛下怎麼會去那兒?」
「說是散心,實則是來看我,楊正奇也來了。」
林詩韻正從裡間出來:「楊閣老?他可不輕易出城。」
章衡說道:「所以這事才大,我在田裡試新犁,他們就在田埂上看著我。」
沈婉婉和林詩韻對視一眼,感受到章衡的聖寵。
「這倒是好事。」沈婉婉道,「你做實績,總得有人看見,如今陛下親眼見了,比曾延福上十道摺子都強。」
「好是好。」章衡道,「但沒升我官,只是記了功,反而又讓我樹大招風了。」
林詩韻坐下,輕聲道:「你也怕樹大招風?」
章衡吐槽道:「今日之後,全金陵都會知道皇祖父出城看過我,太子會怎麼想?其他皇子會怎麼想?」
他抬手按了按額頭:「我在想,接下來是繼續往前沖,還是先緩一緩。」
沈婉婉笑了:「我認識的章衡,可不是會往後退的人。」
章衡看她:「我若只是自己,自然不退,可如今有你們,我不能因為自己一時得意,把所有人都架到火上。」
林詩韻想了想,道:「夫君說得對,但緩一緩,不等於停下來,如今陛下已經看見你做實事,你若突然收了,反而不美,外人會說,你不過是做樣子。」
沈婉婉說道:「姐姐說得是,你越是被盯著,越要把事做穩,不是不能出風頭,是不能讓人挑出錯來。」
章衡看著兩個妻子,心裡的些許煩躁慢慢落了下去:「好,行,那就繼續立功,我要把工部的差事做細。」
章衡就不信了,他繼續搞創新發明,看乾帝能忍著不給他升職忍到什麼時候,到時候工部唯他馬首是瞻了。
林詩韻點頭:「這樣好,做實事的官去哪裡都不擔心。」
章衡道:「楊閣老說,以後我若拿不準的地,可以去閣里問他,這是條線。但不能急著用。等風聲過去,我再找個由頭去拜訪。」
沈婉婉道:「楊閣老那種人,光靠問農事可不夠,你得真做出讓他看得上的東西。」
「我知道。」章衡道,「所以下次去,我就得帶上點真正有用的東西。」
林詩韻問:「夫君想到什麼了?」
章衡道:「還在想,不過,不急於這一時。」
他重新拿起碗,把湯喝完。
沈婉婉見他吃得差不多了,才道:「今晚早些歇。」
章衡笑道:「怎麼,今晚想夫君折騰你了?」
沈婉婉白他一眼,嘴硬道:「誰怕了,我是怕你明日起不來。」
林詩韻輕聲道:「夫君,今晚先讓婉婉陪你,明日早上我得陪皇祖母去禮佛。」
章衡看看沈婉婉,又看看林詩韻,忽然道:「不行,今晚兩個都別走。」
林詩韻咬牙道:「那今晚不許折騰太晚。」
章衡道:「行。」
章衡先上了床,林詩韻和沈婉婉一左一右也躺下來。
不一會。
沈婉婉把腳從被子裡伸出來,輕輕踩在章衡小腿上。
沈婉婉側著睡:「我腳涼。」
「那還伸我身上。」章衡沒躲,反手把她的腳捉住,按在掌心。
沈婉婉往回抽了抽,沒抽動,便由他握著。
她的腳生得秀氣,被章衡掌心一包,暖意順著大腿往上爬。
「你怎麼跟個爐子似的。」沈婉婉小聲道。
「你夫君練的內力陽氣足,不然怎麼給你暖。」
林詩韻在另一側輕笑了。
「姐姐,你笑什麼?」沈婉婉問。
林詩韻道:「笑你啊,白天還說,若夫君再晚歸,就讓他去書房睡,現在倒把腳往他懷裡送了。」
沈婉婉被她說破,有些著惱,又把腳往章衡腿上一蹬:「我不冷,這夫君還你。」
章衡沒鬆手。
他握著她的腳,拇指在她腳心極輕地按了一下。
沈婉婉渾身一顫,像被電了似的,猛地縮回去。
「你!」她坐起來,臉上燒得厲害,「你按哪兒呢!」
章衡無辜道:「腳心有個湧泉穴,給你按按解乏。」
「少來。」沈婉婉抓起枕頭要砸他。
林詩韻忙攔住:「好了,別鬧。」
沈婉婉這才放下枕頭,重新躺下,卻把整床被子都往自己那邊捲去。
章衡被晾在中間,哭笑不得。
「詩韻。」他轉頭看林詩韻,「她欺負我,你這嫡妃得管管。」
林詩韻沒理他,只把自己的被子分了一半出來,輕輕蓋在他肩上。
「快睡吧。」她聲音很輕,像在哄孩子。
章衡心裡一軟,側過身去與她面對面。
黑暗中,林詩韻的眼睛亮而溫順,像浸在水裡的黑玉。
林詩韻問道:「今日累嗎?」
章衡說道:「有一點,但看見你們,就不累了。」
林詩韻沒說話,章衡伸手,替她將散在枕畔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指尖擦過她的耳廓,她的呼吸明顯重了一下。
「你臉熱了。」章衡低聲道。
「沒有。」林詩韻小聲說。
「我摸摸。」章衡說著,把手背貼上她的臉頰。
林詩韻沒躲。
「我今日進宮,皇祖母問起你。」她說。
「問我什麼?」
「問你待我和婉婉好不好,有沒有欺負人。」林詩韻道。
「那你怎麼說?」
「我說,夫君待我們極好,只是偶爾會胡鬧。」林詩韻的聲音越來越小,像蚊子哼哼。
章衡笑了:「胡鬧?」
林詩韻不說話了。
沈婉婉從旁邊湊過來:「你就會天天折騰我們,昨晚折騰完姐姐,後半夜又折騰我,今早起來,我腰還酸呢。」
章衡頭也不回:「誰叫你嘴硬,那是你自己要的。」
沈婉婉伸手在他腰上狠狠擰了一下:「我要你就給啊。」
「當然。」
章衡反手把她也拉進懷裡,三人擠成一團,被子早亂得不成樣子。
他低頭,在林詩韻額頭上親了一下,又側過去,在沈婉婉鼻尖上碰了碰。
「都別動,好好抱一會兒。」
兩女安靜下來,但很快,又都熱鬧了起來。
夜色慢慢把三人急促的呼吸都纏在一起。
......
曲轅犁很快就做出來了,工部上下進行了試驗,效果遠比想像中的出色。
四月十五日,早朝。
奉天殿內,百官分列。
一封北境急報打亂了所有議程。
「北匈犯邊,已破三寨,殺邊軍二百餘,邊關請援。」
乾帝看完急報,臉色沉得像要滴下水來。
「諸卿議一議吧。」他道。
江修簡出列道:「陛下,北匈此次進犯意在試探。不應,則邊境人心動搖,臣請遣一將,率軍出雁門,與邊軍合擊。」
戶部那邊立刻有人道:「倉中存糧不足支三個月,若大軍輕出,恐難久持。」
「這是小規模劫掠,要速戰速決。」顧言道。
楊正奇出列:「陛下,此戰不在大,而在快,當擇一熟悉北境之將,率精騎出關,不追深入,只斬其前鋒,便可安邊境人心。」
章元轍第一時間站出來:「兒臣請戰!!」
燕王一系跟勛貴集團的將領們也陸續站出來請戰。
乾帝沉默了好一會兒,目光掃過殿中。
滿朝武將,能打北境的不少,但真正讓乾帝覺得穩妥的,十年來只有一個。
四兒子章元轍。
燕王。
只不過,這次乾帝沒有看他。
殿中安靜得能聽見燭花輕響。
太子忽然出列:「父皇,兒臣舉薦北軍左路指揮副使徐世基,他熟悉北境山川關隘,又多次與北匈交兵,戰功赫赫,可當此任。」
徐世基當即出列,抱拳道:「臣願往!」
乾帝看向徐世基。
此人是江浙勛貴之一,一直跟著他起兵,有很強的軍事指揮能力。
「北境兵凶戰危,要小心為上。」江修簡低聲道。
「江大學士若以為有人比徐世基更合適,不妨明言。」太子質問道。
章元轍是統帥級別將領,打這種小仗有點大材小用,但如果用燕王一系的將領,那又有些站隊明顯了。
江修簡最終沒有說話了。
「臣建議驃騎將軍....」
「臣建議派偏將軍....」
燕王一系、勛貴集團的武將們都很激動想要統兵
章衡站在工部班次里,也沒有動。
他清楚,這仗不難贏,但打的不只是軍事,打的更是政治。
乾帝又沉默了一會兒,終道:「徐世基,朕任你為主帥,給你一萬騎兵、兩萬步兵,兵部、戶部協助。」
「臣領旨!」徐世基叩首。
聽到乾帝最終讓太子一系的將領出征,燕王一系將領頗受打擊,章元轍激動道:「父王,給兒臣五千騎,不不,兩千騎足以全殲對手!」
「胡鬧,此事已定,無須再議。」乾帝訓斥了下章元轍,他對燕王兒戲般的態度很不滿。
章元轍很是鬱悶的退了回去。
章衡很清楚,乾帝好不容易將調兵權從燕王手中收攏回來,不會這麼輕易就給回他。
如今五軍都督府只有統兵權,調兵權在兵部跟乾帝手中,乾帝才有最終決策權。
當然,主要也跟這場仗不大有關係,要是來一場大戰,乾帝就不得不依仗燕王了。
章衡沒開口參與這事,他目前需要做的就是做好工部的份內事,這樣攻略乾帝的進度條才會增加。
今日的幾件例行奏事很快過去,乾帝剛準備散朝。
工部尚書曾延福忽然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奏。」
曾延福從袖中取出一捲圖樣,雙手呈上:「臣近日在城外柳莊屯田試得新式曲轅犁,此犁由工部屯田司郎中章衡所制,臣已命工匠依樣打造二十副,交莊戶試用,效果極佳,今日臣請陛下御覽圖樣,若龍顏得悅,臣請將此犁通令各州府仿製,推廣至全大景。」
殿中頓時起了一陣低語。
曲轅犁?
章衡?
這不是曾延福第一次提這個東西了,但上次還沒做出來,這一次,已經做出來了。
劉喜再次將圖樣跟各項測試數據接過呈至御前。
乾帝展開一看。
圖樣畫得比上次更細,長曲轅、淺犁床、斜犁壁,各個部件都標得清楚。
曾延福繼續道:「陛下,舊式直轅犁,犁身長,轉彎難,一人扶犁,需三牛併力,而這曲轅犁,轅短而曲,犁頭入土更深,翻土更快,臣親眼所見,舊犁一日翻地約二畝,新犁至少四畝,土翻得深,麥根扎得牢,一季可增產兩成以上。」
這番話一出來,殿中靜了一瞬。
乾帝道:「你可知這話放出去,天下農戶都要盯著看的。」
「臣若有一字不實,請陛下先革臣的職。」曾延福說得斬釘截鐵,信心十足,「臣在工部多年,從不拿糧食說笑。」
聽到此話,殿中百官臉色各異,增產兩成,對大景朝國庫很友好。
一位戶部侍郎開口說道:「曾大人,若真能增產兩成,今年屯田之議,可重新算過了。」
兵部侍郎也道:「北境軍屯,正缺好犁,若真能翻土更深,邊地旱田也可節省諸多人力。」
乾帝沒急著說話,只又看了一遍圖樣。
「章衡!」乾帝喊道。
在殿尾的章衡第一下沒搭理乾帝。
你叫我就應啊?剛訓完我爹,先裝作聽不到。
章衡今日穿著工部郎中官服,眯著眼打瞌睡。
「章衡,混小子,哪去了?」
乾帝再喊了一句,大臣們的目光聚集在章衡身上。
「在呢,這呢。」章衡這才笑著走出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