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帳本不會說謊

  第231章 帳本不會說謊

  阿爾文原本以為,晚宴只需維持一個多小時。

  真正交談起來,時間卻持續到了深夜。

  

  主要是因為希恩對各類話題都能接上幾句。

  當阿爾文談到至聖教會的倉儲捐贈,他便從教義中的救濟責任談到聖火物資的分配。

  騎士長提起貴族宴會的座次,希恩也能說清永夜長城與世俗王國之間的禮儀差異。

  而當話題回到第三外倉,希恩對於倉儲輪換、車輛調度和臨時徵召也有自己的看法,甚至有部分辦法則能解決阿爾文過去遇到的問題,讓他受益匪淺。

  阿爾文聽得越來越認真,甚至主動詢問了幾次,而希恩都沒有怯場,一一作答,似乎他全都懂得。

  漸漸地他對希恩年齡的輕視逐漸減少,能被亞索爾總督委以重建院事務,這個年輕人確實有相應的能力。

  晚宴結束時,已經到了後半夜,阿爾文喝了不少酒,回房後很快入睡。

  第二天清晨,他被敲門聲叫醒。

  管事站在門外,額頭布著汗,手裡還攥著一張摺疊的清單:「大人,重建院的人查了一整夜。」

  阿爾文接過清單,皺起了眉頭。

  管事急聲說道,連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他們還調取了驛站、馬棚和修車間的記錄,連勞工住處和傷兵轉運點也派人查過。

  目前整理出的異常清單已經有十幾頁!」

  阿爾文殘留的酒意散去,想起昨晚的交談。

  希恩始終配合宴會,也願意繼續聽他講述風朔領的治理經驗。

  整晚的氣氛輕鬆,連核查第三外倉的話題都很少提及,這氣氛不知不覺將他留在了領主府。

  倉區失去他的直接干預後,重建院各組按照提前分配的任務展開調查,地方官員也來不及統一口徑,也沒法拒絕淚騎來的這些官員。

  阿爾文抬手擦去額角的汗,事到如今他依然不準備放棄,依舊準備把局面重新控制回來。

  「通知外倉主管,把幾本舊帳送去爐房,特別是涉及臨時招募和軍械調用的帳冊。

  先處理籤押存在問題的部分,讓書記官補寫文書,再把軍團臨時調用的編號填齊。」

  管事答應一聲,立刻轉身匆匆離去。

  阿爾文在房中走了幾步,又停在桌前。

  重建院已經抄錄了大量原始數據,單靠銷毀帳冊很難消除全部問題。

  他需要在核查隊內部打開一個缺口。


  希恩本人掌握重建院,又得到總督支持,金錢與職位很難改變他的立場。

  參與查帳的年輕書記官則存在操作空間。

  阿爾文很快選中了馬倫。

  對方年紀不大,官位不大,卻負責第三外倉的總帳核查。

  只要馬倫願意配合,比如把人員差異歸入登記延遲,再把庫存缺口劃入戰時損耗,最終結果便會緩和許多。

  一名地方書記官來到馬倫住處,進門後先看了一眼走廊,抬手將房門關好。

  他從外袍下取出一個灰色袋子,放在桌面中央。

  「馬倫書記官,阿爾文大人很欣賞你的能力,也願意為你的前途提供幫助。」

  ——

  書記官解開袋口,從裡面取出一枚淚騎金幣,放到馬倫面前:「這裡共有五十枚。每一枚成色都經過確認,足夠你在淚騎城購置一處住處。」

  書記官將錢袋向前推了一些:「阿爾文大人在淚騎城倉儲部門任職多年,那裡仍有願意聽他意見的人。

  你還年輕,長期留在地方核對帳冊,能夠獲得的職位十分有限。」

  他觀察著馬倫的神色,聲音低了一些:「只要你願意重新調整異常分類,阿爾文大人會替你謀取更高的位置。」

  馬倫伸手拿起金幣,翻到背面查看年份。

  他的表情平靜,心裡卻生出幾分厭惡。

  這種承諾全靠這些虛無的話語支撐,過去的經驗讓他相信就算自己辦成了事情,對方也必定不會認帳。

  更何況他與希恩之間的關係也輪不到這袋金幣衡量。

  希恩給予他的不僅僅只是一份工作。

  那是尊嚴,是使命,是讓他擁有能夠影響整條防線的力量。

  在恩義聖典的反饋中,馬倫對希恩的恩澤值已經達到紫色,距離金色只剩一段積累。

  五十枚金幣和一句職位承諾,遠低於希恩的恩情。

  馬倫卻沉默著把金幣放回錢袋,手在袋口停了一會兒,像是在計算其中的風險。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將錢袋收進抽屜:「我儘量去辦。」

  書記官肩膀放鬆下來,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紙條:「核查結果公布前,我們再聯繫。」

  馬倫拿起紙條,看過上面的聯絡地點:「我知道了。

  書記官起身整理外袍,臨走前又看了一眼馬倫收起錢袋的抽屜。


  房門關閉後,他沿著走廊返回領主府,將馬倫收錢和答應重新分類的過程完整告訴阿爾文。

  阿爾文聽完匯報,靠回椅背,抬手按了按仍在發脹的額角。

  錢袋帶有暗記,金幣也能對應秘密支出冊。馬倫已經親手收下,雙方之間便留下了一條可以追查的聯繫。

  他認為重建院內部已經出現了一個缺口。

  只要馬倫願意修改分類,十幾頁異常清單便能削去大半,剩餘問題也可以通過補寫文書繼續處理。

  阿爾文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那名書記官離開後,馬倫立刻帶著錢袋走進了希恩的房間。

  剛剛還喝得醉醺醺的希恩,此刻已經穿戴整齊,正坐在桌前查看第一批異常清單,目光清醒毫無醉意。

  馬倫行了一禮,向希恩將事情的經過完整複述了一遍,又將錢袋放在希恩面前。

  希恩打開錢袋,沒花太大的功夫,就發現了內側留的暗記:「這錢袋和金幣都留有暗號,他想拉你下水。」

  「我大概也猜到了,不過還是收下了,以免打草驚蛇。」馬倫點頭答道。

  希恩點了點頭說:「你做的很對,現在沒有必要去驚動他,繼續抓緊調查吧,查得越多,對我們越有利。」

  第二天上午,倉庫前清出了一片空地。

  希恩坐在長桌中間,重建院的書記官站在他的身後。

  十多份異常清單整齊放在長桌中央,每一項都標明著明確的數據以及錯誤的地方。

  ——

  雖然重建院的書記官都身經百戰,但由於帳目的數量還是太多了,核驗也需要時間,所以現在的清單只收入了最明顯且影響最大的部分,大概占全部帳目的三分之一而已。

  在他的通知下,阿爾文帶著管事以及地方的書記官、神官等重要人員趕來。

  阿爾文走在長桌前,神情還算平靜。

  先是看了一眼沒有任何疲態的希恩,又將目光轉向希恩身後的馬倫。

  根據馬倫與他手下的書記官聯繫,已經儘可能地修改了部分異常的分類。

  而此刻馬倫正在整理記錄,視線始終沒與他交集,這讓他有些不安。

  當所有人到齊,希恩翻開最上方的一份清單說道:「麻煩占用一些時間,重建院查出了一點問題,希望與各位交流一下。」

  有些書記官在昨天的折騰之後,大概也知道重建院這次核查涉及的問題,進入場地之後就保持沉默,神色緊張,甚至額角逐漸滲出汗水來。


  而另一些人員還處於疑惑之中,只收到了要到這裡集合的通知,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鬧這麼大的陣仗。

  希恩沒有理會眾人的神情,而是自顧自地打開第一份記錄:「首先是人員的問題。第三外倉帳面登記的男工數量,比實際在崗的人數高出三分之一。

  多名資深工匠已經列入了血月季的陣亡名冊,但工錢仍發放到上個月。」

  馬倫將陣亡的記錄以及領款的記錄並排放置,各項數據都對不上。

  負責簽字的人員主管臉色變了變,想要說些什麼。

  但是希恩並沒有給予他機會,直接翻到了下一冊:「另外有數名透明者長期占據著倉儲的位置,他們在勞務處並沒有床位,而且工具領取冊也查不到記錄,每月卻照領取口糧以及軍餉。」

  人員主管的臉色愈發難看,眼睛偷偷地往阿爾文的方向瞟。

  阿爾文勉強微笑道:「工具領取冊是去年重建院才定下的規矩————」

  希恩手舉了舉,打斷了他的話語:「讓我把話說完,再統一討論。」

  接著,他拿出了第二份清單:「第二外倉曾向水精防區北部的三個領地運輸兩百四十車糧食。

  可沿途驛站留下的通行記錄最多支持九十餘輛。」

  他身後的書記官顯然是準備好的,將原始的文件上面的數據一一列舉出來。

  阿爾文嘴角原本維持的笑意也逐漸收起。

  隨後希恩開始公布其他錯誤信息,一件件列舉出來,比如有數百件長矛、護甲不翼而飛,還有大量聖膏被登記為傷兵救治消耗,而當時水精防區的領地的傷兵情況其實並沒有那麼糟,用不到這麼多的聖膏。

  十一份清單逐項展開,希恩每說一個結論,便有書記官遞上相關的帳冊。

  阿爾文的表情從勉強微笑,慢慢地轉成了面沉如水。

  他此刻才明白,這些人是有備而來的,才能如此精準地找到自己隱藏的帳目,而自己大意了,沒有提前預防。

  而他身後的這些主管書記官們,臉上的汗也越來越多。

  隨著一份份清單的展開,他們感覺如同末日來臨。

  畢竟能搞出這麼多錯帳,他們一個都跑不了,每個人都有參與。

  當念完最後一句昨天書記官整理出來的帳冊錯誤,希恩合上了當前的帳冊。

  「這些問題會分成三類處理。」他抬手示意書記官展開新的分類表。

  「第一類是戰時緊急調用,有物資擁有證據證明的,重建院允許補錄,相關人員承擔文書延遲責任。


  第二類是管理失職,記錄混亂、重複發放與庫存維護錯誤,將追究主管和經手人員責任。

  第三類是主動侵吞,如虛構人員、偽造運輸和侵吞軍餉的部分,會進入正式審查。」

  隨著希恩的處理總結落下,氣氛已經十分凝重。

  所有的地方書記官、管事們,看著桌上這些證據,臉上的鎮靜已經徹底消失。

  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就一夜過去,重建院的這些人就能查出這麼多的東西,並且每一樣都有相應對應的證據,精準地找到對應的每一個負責人。

  他們已經開始回想自己所經手的那些文書,自己所貪墨下來的那些物資、錢財。

  逐漸地,所有人的頭都低了下來,開始擔心自己的某一處漏洞會被列為審查的重點。

  所有人都明白,接下來的核查已經無法靠胡寫幾份文書就能解決了。

  「希恩大人,你這樣處理是有問題的吧?第三外倉一直按照過去的方式處理戰時的運調。」作為第三外倉的核心,阿爾文終於開口。

  「當我在淚騎城倉儲部門任職的時候,參與過多次總運輸,當時允許先放資料再補文書。直到去年開始,才多出了那麼多的規矩。」

  接著他就開始擺資歷,提起自己在歷次血月集中的功勞,又列舉了第三外倉曾經營救過的領地。

  「多年以來,風朔領第三外倉能維持至今,都是依靠著我這些經驗和人脈才能維持下來。」

  希恩奈西聽完這些解釋,並沒有打斷,等他說完才回應道:「帳本不會說謊,這些慣例可以解釋問題為何延續多年,也無法成為侵吞物資軍餉的正當理由。」

  這一句話封喉見血,阿爾文張了張嘴,不知道如何反駁。

  他原本是準備引用淚騎城的一些舊規矩,把所有的差異歸為長期以來的慣例。

  而希恩卻一眼看出了他的想法,把緊急調用這項條例與主動侵吞給拆解開來,而且證據也確鑿。

  接著阿爾文轉頭看向希恩身後的馬倫,不明白為什麼,他那麼多錢,卻一點事都不辦,正準備利用這件事威脅。

  看到阿爾文看向自己,馬倫終於抬起頭,輕蔑一笑。他從腳邊取出一隻灰色錢袋。馬倫將錢袋翻過來,露出內側縫好的暗記。

  他大大方方地說道:「這五十枚淚騎金幣來自風朔領,是給我的賄賂。

  且送來金幣的書記官承諾,只要我修改帳上了一場,阿爾文領主便會替我在淚騎城謀劃職位。」

  阿爾文看著桌上的錢袋,手握了握。

  他原本還想著把馬倫拖進來,讓受賄和帳目問題糾纏在一起,可是希恩明顯是知道這件事的,他的算盤被打空了。


  而且他不明白為什麼這麼多的錢財以及自己的承諾無法打動一個區區重建院書記官。

  那名賄賂的書記官則站在後排,汗如雨下,希恩冰藍色的眼睛看向阿爾文:「阿爾文,你還有什麼話說?現有的證據足以啟動審查了。

  「9

  阿爾文抬頭,迎上希恩的目光道:「你沒有任何資格直接剝奪我的領地以及身份。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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