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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國王的懺悔

  第224章 國王的懺悔

  內城的高塔之上,一位皓首老者在石案前安穩地下跪祈禱。他蒼老的腰背已經無法完全彎下,可這並不影響老人謙卑的禱告。

  門外,一名穿著金色盔甲的軍官帶領著一位身著絲綢華服的貴族老人走到了門前,軍官輕輕推開半扇橡木門,看到正在祈禱的老人,愣了一下,把指節放在木門之上,正要敲。

  華服老人制止了這位軍官冒失的行為,對他比出了一個噤聲的手勢。軍官馬上低下頭表示歉意。貴族老人向著軍官擺了擺手,遣散了他和他們身後緊緊跟著的十幾名士兵。

  房間中只剩下兩位老者。一位在呢喃祈禱,另一位在他身後默默耐心等候。

  在等候的那位老人低下頭,跟著祈禱者一同默默禱告,他把右手放在左胸口心臟的位置,食指上佩戴的代表凱恩王室的獅子聖戒在清晨的陽光下閃出暗金色的光輝。

  」Domine meus et servator————上主庇護。」

  白髮老者結束了他的祈禱,他對著石案上的歐巴克聖徽行了一個標準的聖禮,正要起身,他身後的那位王族老人趕快邁了兩步上來,扶他起來。

  「噢!」

  白髮老者似是驚異,卻又波瀾不驚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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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磁性,仿佛有某種神秘而堅定的力量在老人的胸腔之中共鳴。

  「上主庇護,國王陛下,我沒有看到您站在那裡。失禮了。」

  「真神賜福。親愛的聖父,我沒有打擾您的祈禱。我知道,您的耳中充盈著主的教導,恐怕是聽不到我進門的聲音。」

  虔誠者腓力二世—凱恩,神聖凱恩王國的第十任國王,對著歐巴克聖教廷的牧首保祿五世親切地點了點頭。

  「您不如說,我已經老到連有人進門都聽不到了。」

  「我不也一樣,今天早上照鏡子,我感覺在看著一隻乾癟的睪丸。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們兩個都變成老頭子了。」

  「這恐怕不是國王應該使用的語言,陛下。」

  「我還以為您的耳朵不太好使了,這不是什麼都聽的見麼。

  兩位年過耄耋的老者相視一笑,就像兩個老友一樣分享了默契的一瞬。如果不是事先知道,恐怕沒有人會認出,這兩個人是於大陸西邊最有權勢的兩個男人:一個掌握著舊王國的世俗權力,一個則是聖教廷至高無上的唯一領袖。

  國王扶著牧首,兩位老人在窗前的長凳上並肩而坐。

  窗外,遠處的巨人山脈白雪皚皚,冷空氣越過山頭,正在緩緩向著海岸線下降。

  「入冬了。」牧首說道。

  「明天就是降神節,上主庇護,轉眼又是一年。————我們是春季離開聖王都的,不是麼?幾個月的旅程,就好像一瞬間。在山海關的日子過得更是飛快。年紀大了,日子就越來越短————也許,離我回歸歐巴克身邊的時刻,已經不遠了。」

  國王的眉毛微微皺起,他低頭看著鏡子一般的岩石檯面上,映出的蒼老面容,不禁地輕嘆。

  牧首聽到老友的擔憂,慈祥地笑了笑,眼角露出烏鴉腳一般的深深紋路—這是經常微笑的痕跡。

  他比凱恩國王年長一些,看起來,身體更加衰老,但是精神上卻勝過這位老國王一籌,一雙睿智的眼中看不到一絲的懈怠。

  「時間不等人,不過,你也不必害怕,腓力。塵世的考驗只是一瞬,而歐巴克所承諾的幸福彼岸才是永恆。」

  聽到牧首的寬慰,老國王抬起了眼睛,釋然了一些。

  「聖父,您總是知道該怎樣指引迷途的羔羊。我————我很慚愧,我已經這把年紀了,心中仍充滿了懷疑和憂愁,我實在不是一個合格的國王,更不是一個虔誠的信徒。」

  「如果被稱為虔誠者腓力」的您稱不上虔誠的話,整個神聖凱恩王國恐怕就找不出一個不是異端的人了。」牧首微笑道,他把手放在老國王的手上,輕輕拍了拍,然後說道:「我能看到,陛下的心裡藏著事。」

  老國王看著牧首的眼睛,眼神遊移了一瞬,然後對上了他的眼神。

  「我,我不知道。」

  「陛下不知道什麼?」

  「我不知道我們正在做的事情,是不是正確的?」

  國王終於說道。

  牧首愣了一下,在這個瞬間,一陣冷風吹過,窗簾擺動,惹得薄影閃爍。

  保祿五世牧首並沒有馬上回答國王的問題。他知道這個問題後面承載的重量:凱恩國王在說的,是有關和帝國和談,終結三十年戰爭的事情。

  三十年前,在腓力國王的支持之下,保祿的前任:安蒂良一世牧首對侵占千湖公國領土的金陽紅土帝國發動了【聖諭遠征】。

  聖十三騎士團,和新舊王國的「奉諭者」們,打著歐巴克聖教的旗號,踏入了千湖平原,和帝國軍隊和千湖本地「異端勢力」進行了艱辛而血腥的作戰。這場稱不上是成功的軍事行動為之後三干年的動亂點燃了導火索。

  而在戰場之外,這一次由舊王國國王親自准許的,牧首領頭的宗教戰爭,為舊王國內部神權和世俗權利的爭端劃上了句號:


  是國王掌控軍隊,還是教會掌控軍隊?

  為了這個問題,從滅法運動結束後,凱恩王室和聖教廷明爭暗鬥了數百年。名義上,以聖十三騎士團為首的聖廷軍是隸屬於凱恩國王的軍隊,但無論是凱恩國王,還是聖廷軍,都要在法理上維護聖教,對聖教的敵人宣戰(新王國的薔薇王室也有同樣的義務)。

  當一個強勢的國王遇上了一個弱勢的牧首,權力的天平便會向王室傾斜,反之亦然。

  護教者安蒂良一世是一位百年不出的鐵腕牧首,他通過行使訓教廷和審判廷的權力,把聖十三騎士團和王國貴族牢牢地抓在教會的手裡,而三十年前,剛繼任不久的腓力二世,一個在修道院長大的邊緣王子,完全沒有和整個教會對抗的能力和意志。

  千年之中,牧首以宗教名義發動戰爭,不是第一次,但是從來沒有達到這樣的規模,也沒有持續如此長的時間。腓力二世在安蒂良在任的三十年的時間裡,幾乎沒有做成任何一件自己牽頭的大事。人們傳言說:這位國王只會唯唯諾諾地跟在鐵腕牧首的身後祈禱,重複著他說的話,生怕念錯一個字都會惹怒神明。

  可是,沒有人比保祿五世(當時的他還不叫這個名字)更了解這位虔誠的國王。在國王還沒有繼位的時候,在聖王都修道院裡,保祿是腓力的老師,和知己。他知道面前的這個男孩是一個敏感而心思縝密的人。腓力繼位之後,在軍國大事上永遠奉從著安蒂良一世的意願:因為他的意願既是教會的意願,也便是萬千信眾的意願。他不能做那個背叛教眾的,和帝國妥協的人一人民不會允許,教會不會允許,就連舊王國永遠的盟友,神佑薔薇王國的王室也不會允許。

  新王國教會的革新派勢力本就蠢蠢欲動,在保祿四世的努力下(聖凡度葡萄酒合法化的締造者),教會內部才保持了穩定和和平。兩個王國地理相異,文化不同,財富水平也在拉開差距,唯一將兩者盟友關係牢牢維繫在一起的,就是歐巴克聖教。戰爭嚴重影響了新王國賴以維生的貿易一新王國從王室,教會,到販夫走卒,都不想將這場戰爭繼續下去,呼籲和聖教廷對抗的革新派主教們(比如說緹香),隨著戰爭的延續,勢力越來越大。保守派控制的聖教廷和新王國革新派之間的衝突已經激化到了一個無法調停的地步,尤其到了安蒂良一世去世前的幾年:舊王國的審判官試圖跨國抓捕新王國的革新派神父,甚至和薔薇王室都產生了衝突。

  如果舊王國王室和教會都不能擰成一個拳頭,那麼新王國教會隨時有可能分裂出去,另起爐灶—那麼薔薇王室也不再有法理義務來保持和凱恩王國的盟約,神聖凱恩王國可能會分裂成南北兩半—一個完整的王國都很難和新興的帝國分庭抗禮,而一個分裂的王國一定會被各個擊破。

  所以,腓力二世寧可做一個懦弱的君主,也不想成為一個分裂教會和國家的罪人。保祿五世將一切看在眼裡。他願意聆聽老友的傾訴,成為了國王最可靠的肩膀。


  在戰爭持續了臨近三十年的時候,事情發生了轉機:安蒂良牧首的去世對聖教廷內保守派勢力是一個重大打擊。由於戰爭節節失利,千湖平原光復無望,甚至連千湖教會都被開除了教籍一舊王國內反戰情緒高漲,教會內部也是暗潮湧動。比起鼓吹繼續戰爭的保守派,教會內部更加希望期望一個理智,穩重的領導者。

  保守派的領袖本篤樞機在牧首選舉中一票之差,輸給了一貫低調的中間派保祿樞機,這個事件成為了舊王國教會風向的轉折點。

  保祿五世登基後,在腓力二世的全力支持下,推動和帝國的和談:正當帝國皇帝駕崩,新帝登基之際。帝國的年輕新皇答應了和談的請求,並親自來到了戰爭的前線,和王國首腦隔著山海關談判。

  這和平來之不易。沒有人比腓力二世和保祿五世更了解這一點。

  這也是為什麼國王的遲疑會讓保祿五世如此嚴肅對待的原因:一個人的游移不定,可能會讓千萬人喪失性命。

  「我也曾經無數次想過這個問題,陛下。」牧首頷首合目,緩緩地說道:「三十年,無數聖教戰士的血灑在那片土地上,我們和解的行為,會讓他們的犧牲失去意義麼?無論你我,都無法逃避這個問題。但是,我無法信任自己決策的時候,我總會去聖諭書上尋找答案。」

  「主曾經說過:昨日流的血,今日流的血,未來將要流的血。盟友的血,敵人的血,無辜者的血,都將流淌在通往應許之地的河谷之中。」」

  「馬修福音8:19。」國王不由自主地說出聲來。

  「在三十年前,我們選擇了戰爭。是因為主的意志讓我們拿起刀劍。而現在,我們選擇和平,是因為主希望我們將刀劍放下。如果你還記得的話,在歐巴克在世的時代,他並沒有把的敵人趕盡殺絕。巫師和他們邪惡的魔獸逃到了巨人山脈之中,昂薩爾盆地里,千湖平原,甚至是更遠的地方,海的另一邊————是歐巴克沒有足夠的神力,來繼續追趕他們,將他們完全剿滅麼?不然。可是祂仍選擇了升於神格,留下我們來繼續祂未竟的戰鬥:這不是遺棄,而是無上的信任。我們戰鬥過,現在應該放下武器,將選擇的權力交給下一代人。」

  「————聖父,您說的沒錯。我的擔憂————來自於我的缺陷。我太執著于思前想後,下了決定之後,又常常後悔————我加冕為王已經三十年,卻沒有一天不覺得自己無法勝任這個職位。」

  「這是你的天職,陛下,正如我們的天職是侍奉神明。」保祿把手放在老國王的肩膀上,鼓勵著他。「相信我,這個世界上沒有誰比你更加值得佩戴這頂皇冠。」

  國王下意識地摸向自己頭頂的皇冠。他的眼中閃過一瞬的堅定,卻又黯淡了下來。

  「可是————我的王子,我的繼承人,你也知道,是一個殘忍而頑劣的孩子。有些時候,他令我感到害怕。」


  保祿五世頓了一下。腓力那位獨子的名聲他有所耳聞,這位父親口中的孩子」,已經三十三歲了,每天沉迷於模擬的戰場遊戲,組織親衛隊,把戰俘當作「敵人」,進行美名曰「角斗」的屠殺。

  和他的父親完全不同,這位暴少爺對神明毫無敬畏之心,一輩子只有出生和成人的時候進過兩次教堂。

  保祿沉默了片刻,他對這個問題沒有答案。可惜,國王的兒子不是通過選舉產生的,離開母親的子宮之後,他的天性便固定了下來。有些惡可以被後天的教育糾正,有一些則永遠伴隨著他,成為他魂靈上的污點。

  「相信主。相信教會感化的力量。我們現如今的任務,是為這片土地帶來和平,之後的事情,也許,不由得我們來決定。」

  「但願如此吧。」

  兩位老友同時看向遠方,在那巍峨的巨人山脈之上,濃厚的雲氣正在聚集,風吹過世界脊樑之中那寬廣的山谷,聲音如同古老巨人的嗚咽,空洞而哀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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