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就不能留條活路?
底下,一盞豆大油燈搖晃著。
神算子對面坐著個男人,黑衣,刀疤橫貫左臉,眼神冷得能結霜。
劉東只掃一眼,就確定:人族。
不是妖。
妖再像人,身上那股子土腥混著野草氣的味道,藏不住;
走路的姿勢、轉頭的節奏、甚至呼吸時肩膀怎麼起伏,都帶點獸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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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沒有。
他縮在瓦縫後,聽底下說話。
「等你半天了。」
黑衣人開口,嗓子啞,像砂紙磨鐵,「進展如何?」
神算子一改平日佝僂咳嗽的樣子,背脊挺得筆直:
「早混進去了,他們誰也沒疑我。」
「呵,蠢得可愛。」
他嗤笑一聲,「想動手就動手,還磨蹭啥?」
黑衣人眼皮一壓:
「上頭吩咐,慢些來。這些人,不像表面那麼好捏。」
「您信他們?」
神算子冷笑,「我天天在他們眼皮底下走動,哪個不是傻愣愣的?」
「你信,是你糊塗。」
黑衣人終於抬了眼,「大人說過,真高手,往往藏在最懶、最笨、最不會說話的人堆里。」
他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往屋頂方向一掠,
劉東立刻伏低身子,紋絲不動。
男人鼻腔里「嗤」地哼出一口氣,像塊冰碴子掉地上。
劉東蹲在房樑上,耳朵一豎,聽見底下那人叫「大人」,腦子裡「唰」一下就跳出楊非的臉。
打從大伙兒登島起,碰上的活人一撥接一撥,可敢頂著「大人」這倆字招搖過市的,掰手指頭數,只剩楊非一個。
就連那九顆腦袋、翅膀能扇塌半座山的異凰,見了楊非也得低頭喊一聲「主人」。
「你回去捎個話給楊非,事我應了。」
劉東聲音壓得低,卻字字砸在地上,「但有一條,誰碰小輝一根手指頭,我就讓他這輩子再伸不出第二根。」
旁邊站著的神算子繃著臉往前湊半步,話是沖對方說的,腰杆卻微微朝後彎,他早被圖腸匪掐著命門逼到牆角了。
「這話輪不到你來傳。」
對面男人眼皮都沒抬,「想救人?先把那幾個人弄死。」
他站著不動,像棵長在門檻邊的老松樹,眼神平靜得瘮人,就那麼盯著神算子,連眼珠都不多轉一下。
「我勸你腳底抹油趕緊走,別等他撞見你在這兒晃蕩。」
他順手遞過去一個小布包:
「大人親手交的差,東西你拿好,混進他們飯菜里。」
「這玩意兒毒得邪乎,入口不到半炷香,五臟六腑就全攪成爛泥。」
布包是白麻布裹的,粗糲,還打著結。
劉東在樑上眯眼看,只瞧見個模糊影子,裡頭到底塞的啥,根本分不清。
神算子接過來,手心有點潮,腦子裡全是黃如蛟那堵肉牆似的身板,還有雷鳶那雙總像能把人釘穿的眼睛。
「真管用?」他問得有點發虛。
其實他壓根沒跟劉東打過照面,但其餘幾個,全是姑娘家,再能打又能強到哪兒去?
估摸著下點藥、使點詐,三兩下就能擺平。
真正讓他夜裡翻來覆去的,就倆人:黃如蛟,硬;雷鳶,精。
怕就怕藥撒下去,人沒倒,反把自己搭進去。
「放心,妖族秘制的,比蛇信子還毒三分。」
男人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飯咸了,「金伶丟讓你幹啥,你就幹啥,別囉嗦。」
看他皺眉咂嘴,明顯嫌煩,這老神棍磨嘰起來,比燉糊的臘八粥還黏糊。
「非得趕盡殺絕?就不能留條活路?」
神算子嗓音有點啞。
這事兒他心裡硌得慌,不是怕報應,是怕往後半夜睜眼,看見小輝的臉,又想起自己親手送了一把毒進去。
「不干?行啊。」
男人冷笑,「那你替他們收屍,我幫你挖坑。」
他往前逼近半步,氣場壓得屋角蛛網都在顫:
「睜眼看看清楚,這島上,現在早不是從前那座島了。」
「大人跺一腳,整片海都得晃三晃,殺個人?跟碾死只螞蟻差不多。」
「照他說的辦,別跟娘們兒一樣甩臉子、扯閒篇。」
說完,男人一掀衣擺,轉身就走,連背影都沒多留一秒。
神算子站在原地愣了幾息,慢慢攥緊那包白布,往懷裡揣牢。
他在屋裡枯坐了一會兒,估摸著迷藥勁兒快過了,才緩緩起身。
剛抬腳往外邁,樑上的劉東已經像片葉子似的滑下去,搶先一步閃出門外。
回到自己屋,其他人還橫七豎八躺著,睡得沉,呼吸勻長,沒一個醒的。
門外腳步聲剛響起,南陽立刻倒回床上,閉眼裝死。
劉東也順勢合眼,睫毛剛垂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條縫,神算子貓著腰鑽進來。
他左右掃一圈,確認沒人睜眼,才縮回自己鋪位,倒頭就躺,連鼾聲都裝得挺像。
劉東側耳聽著,沒兩分鐘,隔壁傳來「呼嚕…呼嚕…」的節奏,穩得像台老鍾。
他悄悄翻身坐起,摸到神算子鋪下,果然,那包白布就塞在草蓆縫裡,連藏都懶得藏。
他指尖一勾,把包抽出來,袖口一抖,早備好的假貨換進去,動作輕得像偷走一片月光。
再躺回去時,連床板都沒響一聲。
神算子翻了個身,繼續呼呼大睡。
天剛蒙蒙亮,隔壁屋子就炸開一聲脆亮的笑:「哎喲!醒了!小妖王醒了!!」
恩澤高興得跳腳,在門口直嚷嚷:「恩人!快來看吶,小妖王睜眼啦!」
一宿過去,他嘴裡「劉先生」「劉大夫」的稱呼全沒了,一口一個「恩人」,喊得真心實意。
誰能想到?這小子一出手,小妖王真就活過來了!
門外一響,劉東騰地坐起,鞋都顧不上提好,抄起外袍就往外沖,就想按住恩澤那張嘴,別把別人全吵醒。
可還是慢了半拍。門剛拉開,隔壁屋子的門接連「哐哐」響,國一的人一個接一個揉著眼睛探頭出來。
「我跟你去!」喬垣牧趿拉著鞋追上來。
倆人一前一後穿過院子,不多會兒就進了隔壁屋。
小妖王半靠在榻上,臉色白,嘴唇淡,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紙燈籠,風一吹就晃。
見劉東跨進門,他喉嚨動了動,輕輕喊了聲:「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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