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上俠客島

  上俠客島

  阿繡退至門邊，奮力推開牢門，光影驟涌，石牢豁然明亮。

  張無忌陡見白自在昂然直立，身形竟比自己高出一頭，神威如岳，凜然若天神下凡。

  白自在朗聲笑道：「爺爺不會傷你，瞧好了！」話音未落，右手如電，已閃電般扣向張無忌後頸！

  阿繡反手掩上石門，雙手合十，暗暗禱祝：「蒼天在上，保佑他二人莫要斗出禍端，最好是不分軒輊，罷手言和。」

  忽覺背脊所倚石門震顫不已，鐵鏈撞擊之聲鏗鏘作響，似有千鈞之力在牢內激盪。

  她頭暈目眩，腳下地面竟也微微搖晃，不知過了多久，石門陡然靜止，鐵鏈聲戛然而止。

  阿繡將耳緊貼門扉，牢內竟寂然無聲，這死寂比之驚天動地的打鬥更令她心驚膽戰。

  「若爺爺勝了，定會縱聲長笑，得意非凡；若爺爺沒贏，怎會如此靜謐？莫非有人重傷垂危？

  

  抑或兩人皆力竭而亡？」

  她全身發抖，伸手緩緩推開石門，雙目緊閉，不敢去看牢中情形，唯恐一睜開眼來，見到有一人橫屍就地，甚至是兩人都嘔血身亡。

  忽聽得張無忌的聲音道：「你爺爺斗得累了，他要在裡面歇息一會兒，我們回去跟賞善罰惡二使說吧，雪山派由威德先生白自在接牌，那碗臘八粥，他是一定會去喝的。」

  阿繡「哦」了一聲，長吁了口氣，睜開眼睛看向了沒受損傷的張無忌。

  十二月初五，朔風凜冽，史小翠領著石清、閔柔夫婦，白萬劍、張無忌、阿繡，以及成自學、

  齊自勉、梁自進等一眾好手，浩浩蕩蕩抵達南海之濱的一座孤寂小漁村。

  俠客島所遣銅牌背面，鐫刻著匯聚於此的精確日期、時辰與路徑，想來每塊銅牌所載各異。

  故而史小翠一行抵達時，漁村空曠無人，不僅不見其他江湖豪傑蹤影，連白自在也杳無音訊，海邊更是船影全無。

  眾人暫棲於一間簡陋茅屋，靜待時變。

  傍晚時分，一黃衣漢子手持木槳，步入漁村，聲如洪鐘：「俠客島迎賓使，遵島主之命，特來恭請長樂幫張幫主啟程赴會。」

  言罷，目光落向張無忌，躬身行禮，確認其身份後，便請張無忌登舟。

  張無忌與眾人揮手作別，踏上僅容二人的小舟。

  舟邊離海水僅餘數寸，寒冬時節，南海風平浪靜，方能如此驚險航行，俠客島選定臘月聚會，或許正是為此。

  黃衣漢子輕搖木槳，小舟緩緩離岸，揚起一張黃色三角帆，乘著北風，向南疾馳。

  張無忌回首北望，史小翠、阿繡等人身影漸遠，矗立於海灘懸崖之上，直至化作微小黑點，終不可見。

  夜幕低垂，小舟轉向東南，海上航行三日，至第四日午時，恰逢臘月初八，漢子遙指前方一線黑影：「那便是俠客島。」

  張無忌極目遠眺，未見異狀，心卻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動，又過一個多時辰，一座高聳石山映入

  眼帘，山上林木蔥鬱，生機勃勃。

  申牌時分，小舟泊於島南背風之處，漢子引路：「張幫主，請！」

  沙灘廣闊，東首石崖下，四十餘艘船隻靜靜停泊。

  張無忌暗忖：「若島上能保平安，奪一舟逃離，亦非難事。」遂躍上岸去。

  漢子系纜石上，吹響海螺，片刻後，四名黃衣短衣漢子疾步而出，躬身請張無忌前往迎賓館。

  張無忌詢問白自在下落，漢子只道不知，請其至迎賓館自會明了。

  一行人轉入山中，森林茂密，山徑蜿蜒。行數里，山道嶙峋，左臨深澗，水聲潺潺，再行數里，一道瀑布自十餘丈高處傾瀉而下，氣勢磅礴。

  領路漢子取下油布雨衣，示意張無忌披上，言迎賓館建於水樂洞內。

  二人躍入瀑布，內藏甬道，燈火昏黃，曲折前行。洞中流水潺潺，清脆悅耳，支路交錯，張無忌暗自記路。

  行兩里有餘，一道玉石洞門赫然眼前，門額雕有三字，張無忌正欲詢問，已至迎賓館前。

  踏入玉石洞門，腳下青石板平整如鏡。那漢子引張無忌步入左側石洞，恭聲道：「張幫主請稍作歇息，筵席之上，島主自會與您相見。」

  洞內陳設雅致，桌椅俱全，三枝紅燭搖曳生輝，滿洞通明，一名小童端上清茶與四色精緻點心，香氣撲鼻。

  張無忌憶起南來時眾人的商論：「小兄弟，三十年來，多少武林豪傑赴俠客島而未歸。島上縱有高手，亦難將天下英雄盡數擒拿。我猜想，他們或是設下機關陷阱，或於飲食中暗藏劇毒。

  臘八粥眾人矚目，或無大礙，倒是尋常茶點，不可不防。然此理顯而易見，名門大派的首腦豈會不察？他們赴島時，自備解毒良藥，何以仍遭毒手，實令人費解。你心地仁厚，或能吉人天相，一切小心為上。」

  張無忌倒不覺得俠客島會下諸多黑手，腹中飢餓的他將燒賣、春卷、煎餅、蒸糕一掃而空，清茶也飲了大半。

  坐等逾時，忽聞鐘鼓絲竹之聲悠揚響起，那漢子躬身請張無忌赴宴。

  穿過數重石洞，樂聲愈響，眼前豁然開朗，一座大山洞中燭火通明，百餘張桌子井然有序，賓客陸續入座。

  數百名黃衣漢子穿梭其間，引導賓客，各自獨席，無主方陪同，賓客坐定，樂聲驟止。

  張無忌環顧四周，一眼望見白自在巍然坐於席間，白髮蒼蒼，神態威猛，身材高大，如鶴立雞群。

  燭光下，他形相莊嚴，令人肅然，正是威德先生白自在。

  大廳雖眾，然主方接待低聲細語，賓客皆因命懸一線而心情沉重，加之俠客島威名赫赫，無人敢言。

  張無忌這一聲突如其來，引得眾人目光聚焦，眾人還沒來得及多說多想，驟然間，鐘鼓轟鳴，震徹雲霄，一黃衫漢子高聲宣道：「俠客島龍島主、木島主，恭迎諸位嘉賓！」

  眾賓客聞言，心頭皆是一凜，至此方知，俠客島竟有兩位島主，一姓龍，一姓木。

  中門豁然洞開，兩列弟子分列左右，一色黃衫，一色青衣，整齊劃一。

  贊禮之人高聲唱道：「龍島主、木島主座下眾弟子，謁見諸位貴賓！」

  只見那分送銅牌的賞善罰惡二使亦在其中，張三黃衫，位列右列十一；李四青衣，立於左列十三，其後各有二十餘名弟子。

  眾人見狀，無不倒吸一口冷氣。

  張三、李四之武功，眾人皆親眼目睹，豈料他們尚有如此多同門，且功夫相若，心下暗忖：「難怪三十年來，赴俠客島之英雄豪傑，無一歸還。單憑賞善罰惡二使，中原武林成名人物，又有幾人能擋他們二十招？」

  兩列弟子恭敬行禮，群雄忙還禮不迭，張三、李四在中原時，談笑間殺人如麻，此刻卻目不斜視，恭謹異常。

  細樂悠揚中，兩位老者緩步而出，一黃一青，贊禮之人喝道：「敝島島主，歡迎諸位高賢大駕光臨！」龍島主與木島主長揖至地，群雄紛紛還禮。

  龍島主黃袍加身，哈哈一笑，聲音平和：「在下與木兄弟僻處荒島，今日得見眾位高賢，榮幸之至。荒島簡陋，款待不周，還望諸位海涵。」其言竟是中州口音。

  木島主則語音尖細，似閩廣人士，道：「各位請坐。」

  群雄就座後，龍木兩位島主方在西側主位落座，弟子們垂手侍立。

  群雄心下暗想：「俠客島請客，霸道異常，不來則滅其滿門，到島後卻禮儀周全，虛情假意，且看他們下一步如何。」

  眾人觀兩位島主，龍島主鬚眉皆白，面色紅潤如童；木島主長須稀疏，黑多白少，滿臉皺紋。

  二人年歲難辨，似在六十至九十之間，亦可能均已年過百歲。

  酒菜上桌，四碟四碗，八色佳肴，香氣撲鼻，似無異狀。

  張無忌靜觀群雄，見關東四大門派范一飛等人皆在，皆惴惴不安，目光相接，僅點頭示意。

  龍木二島主舉杯邀飲，群雄或碰唇未飲，或慷慨飲盡，三杯過後，龍島主左手輕舉，群仆魚貫而出，各捧熱粥一碗，置於賓客面前。

  群雄凝目注視那碗粥，心下皆暗忖：「這便是江湖上令人聞風喪膽的臘八粥了。」

  只見粥面熱氣騰騰，氣泡不斷從粥底翻湧而上，整碗粥呈現出深邃的綠色，詭異非常。

  尋常臘八粥中，紅棗、蓮子等物歷歷可見，然此粥中所和，卻非菜非草，有些似細碎樹根，有些如扁薄木薯，藥氣濃郁刺鼻。

  群雄皆知，毒物多呈青綠，此粥深綠至此，映得人面泛青，其毒之烈，不言而喻。

  高三娘子嗅到這股藥味，心中不禁發怵，想像鍋中不知熬煮了多少毒蛇、蜈蚣、蜘蛛、蠍子，幾欲作嘔，忙將粥碗推至桌邊，掩鼻不迭。

  龍島主微笑道：「諸位遠道而來，敝島無以為敬，唯有這碗臘八粥，外間難得一見。其中主味斷腸蝕骨腐心草」，需待開花後方顯奇效，此草十年一綻，我們總要待其花開，方邀江湖同道共品，此乃第四回矣。請，請，不必客氣。」言罷，與木島主各執粥碗，舉箸相邀。

  眾人聞得「斷腸蝕骨腐心草」之名，心中皆是一凜。

  雖來島之時已抱必死之心，但此等毒草之名，仍令人聞之色變，龍木二島主卻似渾然不覺，各舉筷子劃圈示意，隨即舉碗而食。

  群雄暗想：「你們二人的粥中，自是藏有人參燕窩等大補之物了。」

  斷腸蝕骨腐心草，這可是好東西啊。張無忌眼前一亮，這碗藥粥搭配的也很不錯。

  忽地，東首一條大漢挺身而起，戟指龍木二人，喝道：「關西解文豹，早已料理好後事。解某頂天立地，豈懼一死？要我飲此毒物，萬萬不能！」言罷，端起熱粥，向龍島主擲去。

  隔桌老者見狀，袍袖一揮，一股勁風將粥碗擋了一擋，粥碗一頓，便向下墜落。

  一名侍僕斜身躍出，長臂一伸，竟在碗底離地數寸之際將碗抄起，身手之俊，令人喝彩。

  群雄喝彩之餘，憂色更甚，心知一個侍僕已如此了得，自己等人生還無望，或念家中兒孫，或思大仇未報，或憂幫派基業，或悔未早避禍端，一時之間，群雄心緒紛亂，僥倖之心盡失。

  此時，一中年書生起身，朗聲道：「俠客島主之屬下，到得中原，亦能成名。二位島主若欲武林稱尊，易如反掌，又何須如此大費周章？在下此來，已不存生還之念，唯有一事不明，死不瞑目。還請二位島主解惑。」言罷，數百道目光皆射向龍木二島主。

  龍島主含笑言道：「西門先生不必過謙。」

  此言一出，群雄目光齊聚那書生，心中暗忖：「莫非此人竟是二十餘年前名動江湖的西門秀才西門觀止？觀其年歲似有不符，然當年他以一雙肉掌斃陝北七霸，三日間又以鑌鐵判官筆連挑河北八寨，那時便已年逾四旬，之後便隱匿蹤跡。複姓西門者本就稀少，武林中更無第二個書生打扮的高手，多半便是他了。」

  龍島主續道：「西門先生當年一掌斃七霸，一筆挑八寨————」群雄聞言，心中暗道：「果然是他！」龍島主又道：「————在下與木兄弟久仰大名，今日得見尊顏，豈敢無禮？」

  西門觀止謙遜道：「不敢當，昔年些許小事，在中原或可逞一時之勇，於二島主眼中，不過孩童弄刀，不值一提。」

  龍島主笑道：「西門先生過謙了。先生適才所問，正是我二人慾向各位說明之事。只是這斷腸蝕骨腐心草」需趁熱飲用，效力更佳，還請各位先飲此粥，再聽在下細述。」

  張無忌深明此理，聞此言忙端起粥碗，咕咚咕咚喝下大半，只覺藥氣雖刺鼻，入口卻甜潤，片刻間便碗底朝天。

  群雄見狀，有的暗嘆：「這小子不知深淺，搶著赴死，真是莽撞。」有的則想：「左右是個死，如此倒也痛快。」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