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秋季病

  第177章 秋季病

  時間,已悄然走入九月的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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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州那漫長而又酷熱的旱季,終於被一陣從內華達山脈吹來的秋風徹底終結。

  緊接著,第一場連綿的陰雨,便如期而至。

  薩克拉門托,這座被黃金和欲望催生出的畸形城市,仿佛在一夜之間,被一層揮之不去的灰色所籠罩。

  夏日裡那能將人烤出一層油的烈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終日不見陽光的陰沉天空。

  空氣中不再有那乾燥的塵土,取而代之的,是混雜著濕泥、腐爛木料和煤煙的潮濕氣息。

  街道,變成了一條條深淺不一的泥濘沼澤。

  馬車駛過,車輪深深地陷入泥漿,濺起漫天的污穢。

  行人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著,昂貴的皮靴和破爛的草鞋,在這一刻被泥土公平地賦予了同樣的顏色。

  但這片泥濘,卻無法阻擋這座城市那病態的活力。

  更多的淘金客,正從上游的山區,如同躲避寒冬的候鳥般,涌回這座城市。

  他們中的幸運兒,揣著一個夏天用生命和健康換來的沉甸甸金砂,一頭扎進那些燈火通明的酒館和賭場,用最奢侈的方式揮霍著他們的財富,仿佛想將那幾個月在荒野里所受的苦難,都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而更多的,是那些兩手空空的失敗者。

  他們輸光了盤纏,磨壞了工具,帶著一身的疲憊和疾病,如同幽靈般,蜷縮在城市的每一個陰暗角落,用充滿了嫉妒和絕望的眼神,看著那些一夜暴富的幸運兒,等待著一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翻盤機會。

  希望與絕望,財富與赤貧,在這座被秋雨浸泡的城市裡,以前所未有的姿態,被赤裸裸地放大。

  與此同時,一種比貧窮更可怕的陰影,也隨著這連綿的秋雨,悄然降臨。

  「秋季病」

  當地人如此稱呼這種突如其來,能讓人上吐下瀉,在短短几天內就將一個強壯的男人變成一具乾屍的可怕瘟疫。

  城郊那片新開闢的墓地里,每天都由廉價松木板釘成的干字架被插下。

  運送屍體的馬車,在深夜裡「咯吱、咯吱」地穿過泥濘的街道,那聲音,如同死神的嘆息,讓每一個聽到的人都感到不寒而慄。

  然而,在這片充滿了混亂、航髒和死亡氣息的末日景象中,有一個地方,卻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北極星礦業公司,三樓,那間屬於陳默的辦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將窗外所有的陰雨和泥濘都隔絕在外。

  壁爐里,來自上游林場的優質橡木,正安靜地燃燒著,發出「啪」的聲響,為整個房間帶來了溫暖和乾燥。

  陳默獨自一人,站在窗前,手中端著一杯由霍爾曼特意從舊金山運來的上好藍山咖啡。

  他正平靜地俯瞰著下方那片在他的意志下,正在拔地而起的鋼鐵森林,以及更遠處那座在陰雨中顯得愈發混亂和脆弱的城市。

  他看到的,不是泥濘。

  而是一個足以讓他名利雙收,鋪設碎石路和排水系統的巨大商機。

  他看到的,不是那些失意的淘金客。

  而是他麾下工廠和礦場裡,最廉價也最充足的勞動力儲備。

  他看到的,更不是那場讓所有人都為之恐懼的瘟疫。

  而是一個能讓他,用「潔淨水源」和「廉價藥品」,去收攏整座城市民心的————天賜良機。

  就在這時,一陣沉穩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陳默的思緒。

  「進來。」

  門被推開,一名從河谷鎮提拔上來,如今負責北極星礦業公司日常事務的華人管事阿福,快步走了進來。

  他神情幹練,眼神中充滿了對陳默的敬畏。

  「先生。」

  陳默轉過身,將手中的咖啡杯放在桌上,那雙平靜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阿福,我讓你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阿福立刻挺直了腰板,沉聲回答:「是,先生,都已經準備妥當。」

  他從懷裡取出一本小小的記事本,開始匯報具體的細節:「首先,是潔淨水源。按照您的吩咐,我們已經從黑金山工業那邊,緊急調集了所有能用的大型鐵桶和鍋爐。從今天一早開始,就在城郊三個不同的地點,設立了臨時的淨水站,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燒水。所有燒開的水都用新買來的木桶進行了密封處理,隨時可以運進城裡,投入使用。」

  陳默點了點頭,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阿福深吸一口氣,繼續匯報導:「其次,是您要求的廉價藥品。」

  他的臉上,閃過了一絲無法理解的困惑,但還是忠實地將結果說了出來:「城裡華人區所有藥鋪的黃連和甘草,我們都已經按照您的吩咐,以商會的名義全部買了下來,花費了將近三十美元。另外,也從我們商會自己聘請的邁爾斯醫生那裡,讓他按照您給的那個奇怪方子,準備了大量的————加了鹽和糖的神仙水。」

  「很好。」


  陳默終於開口,他走到那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在陰雨中顯得愈發混亂和脆弱的城市,緩緩說道:「現在,去通知霍爾曼先生和馬丁代表。」

  阿福的呼吸,下意識地屏住了。

  「告訴他們,」陳默的嘴角,勾起了一絲冰冷的弧度,「薩克拉門托商業銀行」和華人商會」的第一次慈善義舉,可以開始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已經因為他這番話而陷入巨大震驚的管事,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下達了最終的指令:「我要讓全城的居民都知道,當瘟疫來臨時,能拯救他們的,不是虛無縹緲的祈禱。」

  「而是我們送去的乾淨水源,和我們的藥品。」

  「是,先生!」阿福不敢有絲毫的怠慢,他對著陳默重重地鞠了一躬,然後便快步轉身離去。

  辦公室厚重的橡木門被輕輕地關上了,也隔絕了外界所有的陰雨和喧器。

  房間內,再次只剩下陳默一人。

  他走回那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片在連綿秋雨中,顯得愈發骯髒和脆弱的城市。

  所謂的「秋季病」,在他眼中,不過是一場由水源污染而引發的霍亂罷了。

  這個時代的醫生,還在用著可笑的水蛭放血療法和催吐劑,去折磨那些本就虛弱不堪的病人。

  而無知的民眾,則將希望寄託於教堂里那虛無縹緲的祈禱。

  他們根本不知道,真正殺死這些可憐人的,並非是瘟疫本身。

  而是無知。

  是那因為劇烈上吐下瀉而導致致命的脫水和電解質紊亂。

  陳默的嘴角,勾起了一絲弧度。

  他為這些人感到可悲,也為自己手中掌握的這份「神力」而感到慶幸。

  他讓阿福準備的那些東西,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或許是無法理解的古怪偏方,但在陳默眼中,卻是足以逆天改命的科學。

  那所謂的「神仙水」,不過是最簡單的口服補液鹽—用燒開的潔淨水,按照精準的比例,混入食鹽和蔗糖。

  鹽,可以補充病人流失的電解質。

  而糖,則能促進腸道對水分和鈉離子的吸收。

  這碗在這個時代看來幾乎是毫無成本的糖鹽水,卻是能將無數隻腳已經踏入地獄的脫水病人,從死神手裡硬生生拉回來,最廉價也最有效的神藥。

  至於那些中藥————

  陳默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邃。

  他讓阿福不惜成本,買斷全城華人藥鋪的黃連,不是因為他信奉中醫那套「清熱燥濕」的玄學理論。


  而是因為他清楚地知道,那苦澀的黃連之中,蘊含著一種名為「小檗鹼」的物質。

  那,才是真正能抑制霍亂弧菌,從根源上殺死這場瘟疫的利器。

  「當上帝的祈禱,和醫生的水蛭都已失效時,」陳默看著窗外那片被瘟疫陰影籠罩的城市,用只有他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自語,「我送去的,將是科學。」

  「而這份科學,」他的眼中,閃爍著不容置疑的光芒,「將成為我在這座城市裡,收攏所有人心,建立不朽功績的————第一塊基石。」

  說完,他沒有再在辦公室里多做任何停留。

  他拿起桌上那頂早已備好的寬檐帽,戴在頭上,遮住了那張在薩克拉門托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東方面孔。

  然後,他推開門,徑直走了出去。

  門外,李阿虎和他手下精銳的火槍隊員,早已像一群沉默的影子,等候在了走廊的兩側。

  看到陳默出來,他們沒有多說一個字,只是用整齊劃一的動作,將右拳重重地捶在自己的左胸上,行了一個獨屬於他們這支新生隊伍的軍禮。

  然後,便如同忠誠的衛士,呈一個菱形的保護陣型,將他們的「先生」簇擁在中央,向著那片被陰雨和瘟疫籠罩的城市中心走去。

  薩克拉門托的商業主街,往日裡最繁華的地段,此刻卻顯得有些蕭條。

  連綿的陰雨和對瘟疫的恐懼,讓大多數店鋪都關門歇業,只有零星的幾個酒館和雜貨鋪,還虛掩著門,做著那些亡命徒的生意。

  然而,在這片蕭條之中,只有一棟建築,不僅沒有關門,反而以前所未有的姿態,敞開了它那由厚重橡木和黃銅打造的嶄新大門。

  這裡,是剛剛才開業不到一個月的「薩克拉門托商業銀行」。

  銀行門口的空地上,早已搭建起了一個簡易的木質高台。

  高台的背後,懸掛著兩條巨大的橫幅,上面用醒目的英文,分別寫著「薩克拉門托商業銀行」和「華人商會」的名字。

  高台之下,十幾輛由四匹高頭大馬拉著的重型貨車,排成了一條長龍。

  車上,裝載的不是黃金,也不是貨物,而是一桶桶用木塞密封得嚴嚴實實,散發著淡淡草藥味的「潔淨之水」,和一箱箱包裝好的「特效藥品」。

  銀行門口,早已被聞訊趕來數以百計的市民圍得水泄不通。

  他們大多衣衫襤褸,面帶菜色,眼神里充滿了對瘟疫的恐懼,和對這突如其來的「慈善」的懷疑。

  當陳默一行人抵達時,馬丁代表和霍爾曼,這兩位如今薩克拉門托一政一商的「新貴」,立刻迎了上來。


  「陳先生,一切都已按照您的吩咐,準備妥當。」馬丁代表壓低聲音,那雙精明的眼睛裡,閃爍著無法抑制的興奮。

  他下意識地想將陳默引向二樓那間視野最好、也最安全的貴賓室。

  然而,陳默卻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

  他沒有走向二樓,甚至沒有在銀行門口多做任何停留。

  他只是脫下了頭上那頂用來遮掩面容的寬檐帽,露出了那張在人群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卻又無比堅毅的東方面孔。

  然後,在馬丁和霍爾曼那充滿了震驚和不解的目光中,他徑直走到了高台之下,在那片早已被絕望和懷疑所籠罩的人群前方,靜靜地站定。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但他的出現,本身,就如同一塊被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在人群中,激起了千層漣漪!

  「那————那是誰?」

  「一個華人?他怎麼敢站得那麼靠前?」

  「我認識他!那天在絞刑架下,馬丁代表和霍爾曼先生,都跟在他的身後!他————他就是那個華人商會真正的老闆!」

  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

  無數雙充滿了好奇、懷疑、警惕和一絲期盼的眼睛,都聚焦在了那個沉默的、仿佛與周圍所有混亂都格格不入的年輕人身上。

  馬丁代表看著眼前這一幕,瞬間就明白了陳默的用意!

  他不再有絲毫的猶豫,立刻深吸一口氣,在霍爾曼的陪同下,走上了高台。

  他看著台下那一張張充滿了懷疑、麻木和期盼的臉,用他那充滿了力量和煽動性的聲音,開口了:「我的市民們!我的朋友們!」

  「我知道,你們正在遭受痛苦,正在被恐懼所折磨!一場可怕的瘟疫,正在奪走我們的親人,摧毀我們的家園!」

  「但是,朋友們!」馬丁的聲音陡然提高,如同平地驚雷,「在這個時候,我們需要的,不是絕望的祈禱,更不是無謂的等待!」

  「我們需要的,是行動!是團結!是每一個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都伸出援手,共同對抗這場災難!」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身旁的霍爾曼,以及那兩條巨大的橫幅。

  最後,他將手,指向了那個從始至終都靜靜地站在台下的身影。

  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今天,我,馬丁·克倫威爾,與薩克拉門托商業銀行,與華人商會的領袖陳默先生,一同,站在這裡!」

  「我們將無償地,為城裡所有正在遭受病痛折磨的家庭,提供最潔淨的飲用水,和最有效的藥品!」


  「從現在開始,分發!」

  隨著他一聲令下,早已嚴陣以待的李阿虎和他手下的火槍隊員們,立刻上前,組成了一道堅固的人牆,維持著秩序。

  但陳默,卻沒有動。

  他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平靜地走到了第一輛裝滿了「潔淨之水」的貨車前。

  他親自拿起一個木勺,從那隻、還散發著淡淡草藥味的木桶里,舀起了第一勺溫熱的「神仙水」。

  然後,他端著那碗水,沒有走向任何一個看起來強壯的男人,也沒有走向任何一個看起來有身份的商人。

  他穿過人群,徑直走到了那個抱著自己那因為上吐下瀉而奄奄一息的孩子的母親面前。

  在那個女人,以及周圍所有人那充滿了震驚和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陳默緩緩地,單膝跪地。

  他將那碗水,用一種無比平穩的姿態,親自遞到了那個早已因為絕望而變得麻木的母親的手中。

  他看著她,用一種清晰而又有力的、所有人都能聽懂的英語,輕聲說道:「喝下它。」

  「它能救你的孩子。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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