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銅雀台
第193章 銅雀台
建安十七年的鄴城，秋意漸深。
然而，比秋風更先席捲這座北方新都的，是一道即將震動朝野的消息—丞相曹操，欲在漳河之畔，興建一座前所未有的宏偉建築：銅雀台。
此議初起，並非源於朝會正式奏對。
而是如同不經意間的流風。
自丞相府最深處的書房悄然瀰漫而出，迅速浸潤了鄴城每一個權力角落。
官署、府邸、宴席乃至市井巷陌，無人不在談論這即將拔地而起的奇蹟。
「聽聞丞相欲築銅雀台，高十丈，殿宇百間，中架雙橋，形如銅雀振翅，以彰顯掃平北疆、靖安社稷之不世功業！」
「何止！據說台成之日，將匯聚天下奇珍，網羅四方文士，更要——更要於此台宴請百官，乃至——陛下亦可能親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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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非單純樓台，實乃——象徵啊！」
象徵什麼？
無人敢明言，卻又心照不宣。
象徵曹操的功績已超越人臣極限，象徵北方曹氏基業的穩固，更象徵一種——邁向更高位置的野心與試探。
消息傳出，最為暗流涌動的，莫過於曹操的子嗣之間。
長子曹丕，時年二十有五，面容俊朗卻常帶陰鬱，行事愈發沉穩隱忍。
聞此消息，他於自家府邸書房內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司馬懿。
燭火搖曳下，曹丕指尖輕輕敲擊案幾，聲音低沉：「銅雀台——父親此舉，意蘊深長。
此台之建，恐非僅為彰功，亦是觀人。」
他目光銳利地看向司馬懿，「仲達，你以為如何？」
司馬懿躬身，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公子明鑑，丞相功高蓋世，然名位未極，銅雀台或為將來之階。
此番籌建，乃至台成之盛典，既是丞相對天下展示武功文治，亦是——對諸位公子的一次大考。
文采、武略、人望、機變，皆在考量之中。
文官集團多傾向公子，乃因公子嫡長且持重，然二公子曹彰勇武，深得軍中好感；四公子曹植才名冠世，風靡士林。
甚至——倉舒公子曹沖天資聰穎，亦深得丞相寵愛。不可不察。」
曹丕眼中寒光一閃：「不錯。此番，絕不能有失。」
與此同時，馳騎將軍曹彰府中，則是一派武人氣象。
曹彰虬髯虎目，正與前來拜訪的夏侯惇、徐晃等將領暢飲。
談及銅雀台，曹彰將酒樽重重一頓：「父親武功赫赫，築台彰威，正合我意！他日台成，若需演武助興，彰必親率虎賁，讓天下人見識我曹家兒郎的威風！」
夏侯惇獨眼閃爍，拍了拍曹彰肩膀：「子文勇烈，有任城王之風！軍中兒郎，皆服膺公子武略！」
顯然，以夏侯氏、曹氏宗親及部分寒門出身將領為核心的武官集團，多對性情直率、
勇猛善戰的曹彰抱有期待。
而臨淄侯曹植府邸，則是另一番景象。
曹植與丁儀、楊修等文人雅士齊聚。
酒至半酣，曹植逸興遄飛，朗聲道：「父親築銅雀台，必欲集天下文采於一身！吾當效仿班固、張衡，作《銅雀台賦》，頌父親功德，彰我鄴都氣象！」
楊修撫掌笑道：「子建之才，如大河奔流，賦成之日，必當洛陽紙貴，天下傳唱！文人士子之心，盡歸公子矣。」
丁儀亦道：「屆時宴上，公子若能即席賦詩，壓倒群倫，丞相豈能不喜？」
曹植意氣風發，仿佛已見自己於高台之上，揮毫潑墨，獨占鰲頭。
就連年幼卻聰慧異常的曹沖，也感知到了不尋常的氣氛。
他雖不主動爭搶，但其過人的智慧與仁厚的性情，早已引得尚書令荀或等一部分重視德行與能力的重臣暗自讚賞。
曹沖自知勢單力薄，更多是謹慎觀察。
偶爾向父親進言一些利國利民之策，潤物無聲。
在這暗流之中，一個超然卻又身處漩渦中心的人物—周平，成為了各方勢力極力拉攏的對象。
曹操頭風痼疾的顯著緩解，北征期間的隨軍參贊。
乃至那深不可測的「望氣之術」，都讓周平在曹操心中地位特殊。
他雖無實職，卻可直入丞相府深處，與曹操密談。
他的態度，某種程度上甚至能影響曹操對一些事情的看法。
先是曹丕，借探討經義之名，親自登門拜訪周府，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先生大才，丕素來敬仰。父親築台，乃國之盛事，丕才疏學淺，恐難體會父親深意，望先生閒暇時能指點一二。」
並奉上精心搜羅的古籍善本與珍稀藥材。
似乎全然忘記甄必之事，與周平產生的嫌隙。
接著是曹植，帶著新作的詩文請周平品評，風流灑脫之下，亦不乏打探之意。
「久聞先生通曉玄機，不知對此銅雀台之氣運，有何見解？植欲作賦以頌，當從何處著眼，方能契合天心父意？」
就連曹彰，也難得地派人送來北地名駒寶弓，直言：「先生隨父北征，深知塞外風光。他日銅雀台演武，還請先生觀瞻，看某家兒郎手段！」
即便是曹沖，亦在曹操面前天真發問時，偶爾會提及「周先生曾言————」
借周平之口，表達自己的一些見解。
周平對這一切，皆淡然處之。
禮物酌情收下部分，言辭謹慎應對。
不偏不倚，仿佛一池深潭，投石問路，只見漣漪，不見底細。
他知道，這銅雀台從提議到建造，本身就是曹操對繼承人的一次宏大考驗。
曹操甚至在與周平一次談及方術養生後，看似無意地透露：「孤這些兒子，皆非凡品。然儲位之爭，最耗國力。銅雀台一事，正好讓他們各展所長，也讓孤看看，誰真正懂得何為根基」，何為氣象」。」
這似是而非的話，無疑就是考試的「題目」。
周平聽在耳中，心中明鏡似的。
曹操要看的，不僅僅是文采武略，更是格局、胸襟。
以及能否理解他經營北方，意圖混一宇內的核心戰略。
鄴城的天空下，銅雀台的藍圖尚未完全鋪開，一場圍繞未來權柄的無聲硝煙，已然瀰漫。
而周平，這位看似置身事外的「醫者」。
卻悄然立於這風暴眼的邊緣，靜觀其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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