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畏罪自殺?
老趙頭是鹽署里掃地的。
老趙頭是鹽署里掃地的。掃了十幾年,魏國人在的時候他掃,蜀國人來了他還是掃。每天天不亮就起來,一把掃帚從後院掃到前廳,幹活的時候從不抬頭。見誰都是點頭哈腰,笑起來一嘴黃牙,看著就是個老實巴交的老頭。
鹽署里沒有人把他當回事,當著他的面說什麼話都不避諱。
但這個老頭可不是只會掃地。
他每次倒完垃圾,都會把竹筐里的廢紙、碎竹簡、揉成團的帛片挑出來,鋪平了,按日期排好,夾在一本舊帳冊里。
每隔幾天,這本舊帳冊就會出現在城西南胡家商棧的後院井台上。
老趙頭是在張嶷的人去趙五住處取木匣子的時候來胡家商棧的後門。
他按暗號敲三下停一下再敲兩下,
門立刻開了,夥計認得他,側身讓他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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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廣剛從書房出來,正站在廊下用井水洗臉,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老趙頭站在廊道拐角處,臉上的表情比平時多了幾分急切。
胡廣把袖子放下來,還沒來得及開口,老趙頭就壓低了聲音搶著說道:「大管事,出事了。鹽署那邊抓到了一個人,是鹽庫的搬運工。他在張都尉面前全招了,說他和同夥劉三那天晚上進鹽庫偷鹽,撞見了王有德。他還帶出來一本帳本,說是王有德的東西,張都尉已經派人去趙五住處取那本私帳了。」
胡廣手裡的水瓢停在半空中。
私帳?
王有德這麼一個老實人,居然也會在櫃檯底下藏一本私帳?
這倒是他始料未及的。
胡祿和王有德這兩個月私下交易的那批鹽已經賣成了錢,錢還壓在商棧的地窖里,等著風頭過了就有大用場。這筆錢絕對不能被諸葛亮發現,不能被蜀國任何一個官署機構發現。一旦被查到,官府就會追問這筆錢的去向,這些問題胡家一個都答不得。
他經手胡家商棧的帳目這麼多年,太清楚私帳意味著什麼了。
他自己就有一本私帳,藏在商棧地窖的夾牆裡,上面記的是每一筆不能入官帳的買賣。
王有德的私帳上寫了什麼,他不知道,但他必須做最壞的打算!
他壓下心中的焦躁,站起身來從袖子裡摸出幾枚直百錢塞到老趙頭手裡,說了句「知道了」,
趙頭也不多話,接過錢揣進懷裡,拿起掃帚走了。
胡廣一個人站在書案旁邊,窗外的晨光把院子裡的棗樹影子投在牆上,搖搖晃晃的。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嘆了一口氣,
朝門外喊了一聲。
「去把胡祿叫來。」
夥計跑著去了。胡廣沒有在書房裡等。他走到後院的井邊,揹著手站在那裡。井沿上那片石板還是濕的,是剛才洗臉時濺出來的水。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棗樹葉子沙沙地響。
胡祿從廊道那頭快步走過來。他還穿著昨天那件短褐,頭髮胡亂扎在腦後,臉上帶著幾分剛從夢裡被拽出來的茫然。昨夜他一宿沒睡踏實,躺在商棧後院的通鋪上翻來覆去地想著白天在鹽署里的情形。
這些畫面在他腦子裡輪番出現,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清晰。天快亮的時候他才迷迷糊糊睡過去,感覺自己只合了一下眼就被夥計搖醒了。他走到井邊,看見胡廣的臉色,腳步不由得慢了半拍。
「大管事,您叫我?」
胡廣轉過頭來看著他,沒有發火,沒有責罵,只是平平淡淡地說了一句。「阿祿,你娘最近身子怎麼樣?」
胡祿被他這一問問得有些發蒙。
他從昨晚忐忑到今天凌晨,腦子裡預設了幾十種可能面對的場面,大管事會拍桌子罵他蠢,會追問他王有德私帳的事,會讓他立刻收拾東西出去躲一陣,但沒有一種是大管事站在井邊問他娘的病情。
他愣了一下才接上話。
「還、還行。昨天托人帶了藥回去,老毛病了,天一涼就咳。」
胡廣點了點頭,彎腰把井沿上一片被風吹落的棗樹葉子撿起來,放在手指間慢慢碾碎。「我上次派人去給你娘送藥,還是兩個月前的事。那會兒大夫說她的咳症到了冬天容易轉成肺癆,得用好藥養著。我讓人從關中的藥商手裡進了幾兩川貝,後來也沒顧上問你,吃了沒有?」
「吃了。大管事費心了。」胡祿的喉嚨有些發緊。
「你媳婦那邊,上個月我讓人捎了兩匹蜀錦過去,讓她給孩子做兩件新衣裳。你兒子虎子今年該開蒙了吧?我讓管家去打聽過了,安定的蒙學先生裡頭,姓崔的那個最有名,束修雖然貴些,但教出來的學生個個都能背《論語》。你忙完這陣,我替你安排,讓他拜到崔先生門下。」
胡祿的眼眶紅了。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粗糙的手,他這輩子跟了胡廣十幾年,從一個在安定街頭扛麻袋的苦力做到商棧的管事,每一步都是大管事替他安排的。這些事他每一件都記在心裡,記得比鹽棧的帳目還清楚。
但他也知道大管事為什麼要在今天早上說這些話。不是敘舊,不是閒聊,是在讓他明白一件事:你欠我的,該還了。
「大管事,」
胡祿的聲音開始發顫,「是不是出事了?」
「王有德大機率有一本私帳。」
胡廣把手裡碾碎的葉子殘渣拍掉,轉過身來正對著胡祿,
「上面恐怕記了他經手的每一筆私下交易。這本私帳現在在鹽署手裡。」
胡祿的臉刷地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腦子裡卻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猛地按進了冰水裡。他和王有德的私下交易,每一筆沒入過官帳的鹽、每一筆私下交割的錢,那本私帳上全記著。宗預拿到了私帳,就等於拿到了胡祿所有的罪證。
胡廣沒有給他發愣的時間:
「張都尉的人已經去取私帳了。用不了多久,宗預就會看到上面你做的所有事情。私帳到了宗預手裡,他問你的問題就不光是簽收單和墨跡了。他會問你,那麼多鹽,賣給了誰?那麼多錢,去了哪裡?」
胡祿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知道錢去了哪裡。錢在地窖里,壓在商棧的夾牆裡,等著風頭過了往北邊送。這是不能說的,死也不能說。說了,他娘在老家沒人送藥是小事,他媳婦帶著兒子無處可去是小事,整個胡家從上到下被連根拔起,才是真正的大事。
胡祿撲通一聲跪在井沿邊,膝蓋磕在石板上,發出兩聲悶響。他的肩膀不停發抖,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石板地上,
「大管事,我不想死。」
他的聲音悶在胸口裡,
「我兒子還小,我娘還病著,這個冬天不知道熬不熬得過去。我媳婦一個人在安定,天天站在門口等我回去。我,」
他的聲音忽然哽住了,剩下的話化成了一聲很低很低的啜泣。
胡廣沒有打斷他。他站在井邊,揹著手,低頭看著這個跪在自己面前哭得渾身發抖的人。看了一會兒,他彎下腰,伸出雙手,握住胡祿的肩膀,把他從地上穩穩地拉了起來。
他的膝蓋離開石板、身子不再晃了,才把手從他肩膀上拿開。然後他撩起自己袍子的袖口,用袖口內側替胡祿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動作很慢,從眼角擦到下巴,把那幾道混著鼻涕和眼淚的濕痕一點一點地擦乾淨。
「阿祿。你不想死,我也不想你死。你跟我十幾年,我們從安定一路走到上邽,多少買賣是一起扛過來的。去年你娶媳婦,我替你張羅的聘禮。你兒子的滿月酒,是我替你擺的。你娘在老家病了,我派人去請的大夫。這些事,我從來沒問你要過什麼回報。今天我也不問你要回報。」
他停了一下。井邊的風停了,棗樹葉子不再沙沙響。整個後院安靜得只剩下胡祿壓抑的抽泣聲。
「我問你要一樣東西。」
他停了一下。
「你的命。」
胡祿的眼淚又涌了出來。
他忽然明白了大管事為什麼要先問他娘的病情、為什麼要先說虎子開蒙的事。這不是威脅,是承諾。大管事已經把後路都替他鋪好了,他什麼都不用操心,只需要做最後一個決定。
就這麼死了嗎?
他想起昨天早上在商棧後院搬貨的時候,太陽曬在背上的溫度。
想起前天晚上蹲在廨舍門口啃的那碗粟米飯,醬菜太咸,他多喝了兩碗水。
想起上個月他托人帶回安定的那兩匹蜀錦,媳婦托人回話說虎子抱著蜀錦不撒手,說要留著過年穿……
就死了吧。
他這輩子做過很多事,他從來不是個好人,但他知道什麼叫忠。
胡家給了他十幾年衣食無憂的日子,他欠胡家的。現在該還了。
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把眼眶裡最後一圈淚水擦乾,再抬起頭來看胡廣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不一樣了。
他整了整被眼淚打濕的衣襟,把卷到肘彎的袖子放下來,扣好袖口的扣子,站直了身子。
「大管事,我懂。虎子的事,我娘的事,拜託您了。」
他的聲音還在微微發抖,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穩,像是在簽一份這輩子最後一張契約。
胡廣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紙包,放在井沿上,往胡祿的方向推了半寸。
紙包是黃色的麻紙,折得方方正正,不過拇指大小。
這包藥他準備了很久了。從胡祿第一次跟王有德私下交易那天起,他就從西域商人手裡買了兩包,一包是烏頭,一包是這個。
烏頭痛,這個不痛。
唉,胡廣嘆了一口氣,烏頭留給敵人,這個就留給自己人吧。
胡祿把紙包拿起來攥在手裡,攥得很緊。
然後他從井裡舀了半瓢涼水,仰頭把藥倒進嘴裡,灌了兩口,把水瓢擱在井沿上,靠著井沿坐下來,兩條腿伸直,兩隻手擱在膝蓋上,閉上了眼睛。
他死得很快,表情很平靜,確實不疼。
胡廣在廊道拐角處看著胡祿的屍體。
老趙頭那個老傢伙嘴好像也不嚴,膽子也小,宗預要是查到趙五的訊息是怎麼走漏的,老趙頭扛不住三句問。
但現在動他太早了,鹽署里的人本來就少,再少一個掃地的,更容易引人注意。
先讓他再掃幾天地吧,等風頭過了再說。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