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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真相大白(二)

  又過了一陣子,前廳外面的天色從灰白慢慢變成了淺藍,晨光從門縫裡擠進來,把油燈的光壓得越來越淡。

  遠處終於傳來一陣馬蹄聲和車輪聲,緊跟著是皂吏們低沉的吆喝聲和一個人的掙扎叫喊聲。

  張嶷推門進來,他袍角上沾著清晨的露水,靴面上全是泥,臉上的表情和昨天一樣,不怒自威。他身後兩個皂吏押著一個被反綁雙手,賊眉鼠眼的男人,那人身上的短褐被乾草和泥巴蹭得不成樣子,臉上沾著白灰,額頭上有一道紅印子。

  他踉蹌了兩步,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青石板地上,頭低得下巴快貼上胸口,誰也不敢看。

  正是趙五,

  他是在城西一處破廟裡被堵住的。

  那廟早沒了香火,門塌了,就剩三面土牆和半個漏雨的屋頂,瓦片稀稀拉拉搭在椽子上。

  皂吏衝進來的時候,這小子正蹲在破廟角落裡數錢。地上攤著一小堆直百錢,銅錢在乾草上散成一片,他嚇得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後腦撞在牆上,乾草飛了一臉,他顧不上疼,一邊往牆角縮一邊大喊「我沒殺人」。喊到最後變成了乾嚎。皂吏把他按在地上,他兩條腿在乾草上亂蹬,把地上的銅錢蹬得四處亂滾。

  宗預坐在堂上,雙手交疊放在案上,臉上的表情比昨天更加冷峻。

  岑述坐在他旁邊,捻著鬍鬚的手同樣捏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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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五。」

  張嶷開口了,

  「劉三的屍體昨天下午在清水河邊被發現。你是他一起幹活的同伴,昨天又沒有來上工,自己蹲在城西破廟裡數錢。我給你一炷香的時間,你自己想清楚怎麼交代。」

  趙五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篩糠一樣,兩隻被綁在身後的手攥成了拳頭,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額頭上每一顆汗珠都照得閃閃發亮。

  沉默了不到十息,他忽然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滾圓,眼眶裡全是血絲,嘴唇哆嗦著,

  「大人!我交代,我全交代!那天晚上我和劉三去鹽庫偷鹽。我倆原本就是魏國時候在鹽庫幹活的,隴右歸了大漢之後,我們還是干一樣的活,管一樣的庫,對鹽庫里每一袋鹽碼在什麼位置比對自己家裡米缸放哪兒都熟。那天晚上我們跟往常一樣,趁著天黑摸進去。」

  他咽了口唾沫,被綁在身後的手指不自覺地比劃著名。

  「我們當然不會直接把鹽罐扛走,那玩意兒太重,扛出去太扎眼。我們的法子是換。架子上那些陶罐裝的都是好鹽,粒大,白,能賣出價。我們先把官家的罐子從架子上搬下來擱地上,再把自己帶的空罐子放上架子占住位置。然後把官家罐子裡的好鹽倒進布袋裡,一次裝一小袋揣懷裡帶出去,分好幾趟運。最後一趟進來的時候帶一袋爛鹽,倒進官家罐子裡填滿,按原樣封好口子放回去。從外面看,罐子一個不少,標籤也沒動過,封口也是好的。盤庫的就對一下數,不會開罐子嘗。他們壓根不知道裡頭的鹽換了。」


  「那天晚上是最後一趟。好鹽前幾次運得差不多了,罐子裡填的是爛鹽,我們進去就是把最後那點好鹽帶走,再把空罐子弄走。我剛把空罐子掏出來還沒往裡倒,就聽見外頭有腳步聲,」

  他停下來喘了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那腳步聲不對勁。走幾步停一下,跌跌撞撞的,跟喝醉了似的。我和劉三還沒把地上的罐子藏起來,門就給人從外頭推開了。王有德衝進來了。他頭上全是血,順著後腦勺往下淌,把衣領都染透了,臉色白得像紙,但眼睛瞪得滾圓,他看見我們倆蹲地上,面前擺著三個從架子上搬下來的罐子,抄起櫃檯上的秤砣就砸。秤砣砸劉三肩膀上了,劉三嗷一聲就蹲下去了。」

  「我們倆都嚇懵了,倒也不是因為怕秤砣,主要是因為王有德當時滿臉是血,眼睛通紅,真跟死人堆里爬出來似的。他砸完那下自己也站不穩了,晃了兩晃扶牆才沒倒。我們倆趕緊跑啊,罐子也顧不上撿了,從後門跑的。跑出去回頭看了一眼,王有德扶著牆,沒沾血的那隻手把門砰地關上了,還從裡頭把門閂插上了。我們帶的空罐子碎在門口那塊地上了,他那三個官家罐子還擱在地上沒收。我們倆蹲後門外頭巷子裡,氣都不敢喘,等了好一陣裡頭沒動靜,才貓著腰跑了。」

  馬承聽到這裡,心裡所有對不上的紋路一瞬間全對上了。

  鹽庫里地上那些碎陶片,許隸臣說門框旁邊的罐子是皂吏撞門時碰碎的,但靠牆那排倒了大半的罐子,他進來時就已經那樣了。那些罐子不是兇手打碎的,也不是王有德自己碰碎的。是趙五和劉三從架子上取下來放在地上準備替換的。他們還沒來得及把原罐放回去,王有德就衝進來了。

  地上那排凌亂的底座印記,不是有人在偷罐子往外搬,而是有人把罐子取下來放在地上,還沒放回去。

  自己之前居然下意識預設偷鹽的人已經把罐子帶出去了。

  馬承在心裡曬笑了一下,自己果然不是一個好的偵探。

  「跑出去之後我們在城西那片廢棄的窯場裡蹲著。劉三揉著肩膀,說秤砣砸得不輕,骨頭可能裂了。我也腿軟得站不住,靠著牆根坐了半天。後來我忽然想起來,王有德把門閂上了,他一個人把自己鎖在鹽庫里,頭上還在流血,他會不會死在裡面?我這話跟劉三一說,他悶了半天,說了一句:老趙,我娘今天的藥錢還沒著落。」

  趙五說到這裡,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說一件自己也知道不光彩的事。

  「他娘病了大半年了,每天兩碗湯藥,藥錢一個月就掏空他大半工錢。今兒個下午他去藥鋪賒帳,人家老闆再不肯賒了。他說今天要是再拿不出錢,明天他娘就沒藥喝。我說那咋辦,王有德還在鹽庫里鎖著呢,現在回去不是找死?劉三說今天上午鋪子裡收了筆鹽款,他親眼看見王有德把錢匣子擱櫃檯下面了,還沒入庫。他說錢可能還在櫃檯下面,他去拿,拿了就跑,王有德傷成那樣未必有力氣攔他。」


  「我叫他別去了,萬一王有德還沒倒,回去不就是送死嘛。可劉三那個傢伙認死理,說他娘的命比他自個兒的命要緊。他站起來按著肩膀又往回走了。我一個人蹲窯場裡,腿還在抖,想跑不敢跑,不跑又怕劉三回不來。等了差不多一頓飯的工夫,劉三回來了。手裡沒拿錢匣子,拿了個小木匣,這麼長這麼寬。」

  他用手在胸前比了個尺寸,

  「我問他錢呢,他說沒找著,櫃檯下面翻遍了也沒看見錢匣子。倒是翻出這麼個木匣子,壓在櫃檯底下,掂著挺沉的,晃一晃裡頭有響,他當是什麼值錢玩意兒就拿回來了。我倆蹲窯場裡把匣子開啟一看—,哎喲,哪有錢,就幾卷破帳本,紙倒是舊紙,但上頭密密麻麻全是新寫的字,墨還挺新的。我翻了翻,什麼鹽的進啦出啦的,看不懂。我當時心裡就一涼,覺得白費了這麼多工夫,拿了一堆廢紙出來。」

  馬承聽到「舊帳本」三個字,心裡猛地跳了一下。

  王友德果然有私帳!

  剛才黃襲說王有德的廨舍里沒找到,他還在想私帳會不會被胡祿拿走了,原來是被劉三當成值錢物件順手抄走了。

  作為這個案子裡最重要的一環推理證據,他一度以為私帳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猜測。現在從一個偷鹽的嘴裡聽到了這三個字,那種感覺就像是在一堆沙子裡淘了半天,忽然摸到一塊硬邦邦的東西。

  「劉三倒不怎麼稀罕那木匣子。他笑著從懷裡摸出個錢袋,銅錢在裡頭嘩啦啦響。說是在前廳地上撿的,多半是王有德衝進來的時候從腰裡掉出來的。倒出來數了數,一百七十多枚。我說這錢一人一半,他說行。我又問木匣子咋說,他說木匣子是他冒險回去拿的,錢平分,匣子歸他當辛苦費。我當時也沒多想,幾本破帳本又不值錢。」

  馬承聽到這裡,忽然開口了。

  「木匣子呢?」

  「在我住的地方床底下。」

  「木匣子裡的帳簿,你還記得上面寫了什麼?」

  趙五抬起頭看著馬承,大概沒料到這個年輕人會忽然開口問帳簿的事。他皺起眉頭努力回憶,額頭上擠出了好幾道褶子,想了半天才開口。「大概有三卷,麻繩捆著,紙面發黃。上面全是墨寫的字,還有些地方用硃筆畫的圈。有一頁我記得,上面畫了個圈,旁邊寫著個『胡』字,後面跟著幾行數字,什麼三百斤、兩千四百之類的。」

  聽到「胡」字,馬承心裡又是一跳。胡祿。果然是他。趙五不認識字,只記得一個「胡」字和幾個數字,但這已經夠了。三百斤鹽,兩千四百錢,這個數目和簽收單上的數字對得上。王有德在私帳上記了胡祿的名字,還用了硃筆圈出來——那筆被圈出來的帳,多半就是王有德用來跟胡祿談條件的籌碼。胡祿的動機,可能就鎖在這本帳上。

  他轉頭看向張嶷。張嶷已經轉身朝門口喊了一聲,派了兩個皂吏立刻去趙五的住處取木匣子。皂吏應聲出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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