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0章 陳導說及格,全場都瘋了
弄堂布景里的青石板泡過舊茶水,石縫之間滲出一股潮腐的氣息。兩側牆面貼著八十年代的舊報紙,電線桿上掛的搪瓷路牌,字跡褪到只剩輪廓。
沈南喬到的時候,Tony已經在化妝車裡等著了。
粉底壓到最薄那層,遮瑕只補了眼下的烏青,眼線沒畫,口紅沒上,連腮紅都省了。
「陳導要求素麵感。」Tony拿棉簽沾了凡士林抹在她唇面上,手法比平時輕了三分,「我做了十年妝造,頭一回覺得自己是來卸妝的。」
沈南喬看著鏡子。
鏡子裡那張臉沒有紅毯上的精緻,沒有綜藝里的明艷。年輕、疲憊,眼角那顆淚痣擱在寡淡的底妝上,像一顆釘進皮膚的舊鉚釘。
像宋禾。
化妝車的門被人從外面拉開。陳平山站在台階下,深藍襯衫卷著袖子,手裡捏一沓分鏡稿,紙角翻卷著。
「第一場,三十七頁。醫院走廊。」他把分鏡稿遞上來,嗓音像砂石碾過鐵皮,「不用眼藥水。我喊開始,你就是宋禾。」
沈南喬接過來掃了一眼。
就是那場戲。蹲在醫院走廊里交住院費,翻遍口袋差十七塊的那場。
「知道了。」
布景從弄堂切到醫院走廊。美術組連夜搭的景,日光燈管換成舊型號,照出來的光慘白帶灰,晃得人眼底發酸。收費窗口用三合板釘的,玻璃上貼著手寫的收費標準,墨跡洇開了幾處。
沈南喬換了宋禾的戲服。洗到起球的卡其色外套,袖口磨出毛邊。褲腰別著根皮筋,腳上一雙布鞋,鞋底薄得能感覺到水磨石地面的涼。
她蹲在收費窗口前。膝蓋碰到地面,涼意從髕骨往上躥。
陳平山坐到監視器後面。
「開始。」
沈南喬閉上眼。
三年前的東西不用找。它們從來沒走遠。
出租屋的霉味。衛生間水龍頭滴答的聲響。想想半夜燒到三十九度五,她抱著燙得像火炭的孩子站在路邊攔車。冬天,凌晨兩點,路上一輛車都沒有。
她的手伸進口袋裡。
五塊的,一塊的,五毛的。每一張紙幣從口袋深處摸出來,指頭把褶皺抹平,一張一張碼在窗台上。
碼到最後一張。
不夠。
手懸在窗台邊緣,保持著遞錢的姿勢沒收回來。嘴唇張了一下,喉嚨里有聲音往上頂,被她咽了回去。
淚從眼眶裡漫出來。不是流,是漫。像水面慢慢漲過堤壩,沒有抽泣,沒有皺眉,臉上的肌肉紋絲未動。
兩滴淚順著臉頰淌下來,經過嘴角,滴在水磨石地面上。
滿場沒有聲音。
場務端著場記板的手僵在半空。燈光師從燈架後面探出頭,張著嘴忘了合上。
監視器前,陳平山的拳頭攥著椅子扶手,手背的筋絡全凸出來了。
畫面里的女人蹲在慘白燈管下,眼淚無聲地落。她沒有擦。那雙眼睛對著收費窗口的玻璃,裡面映著自己模糊的倒影。
嘴唇動了一下,聲音輕到收音麥幾乎捕捉不到。
「能不能……先交這些。剩下的,明天補。」
「停!」
陳平山從椅子裡站起來。深藍襯衫的後背皺成一團。他走到沈南喬面前,低頭看著還蹲在地上的人。
沈南喬抬頭。眼角還掛著淚,但眼神已經從宋禾里抽出來了。
陳平山盯著她。五秒。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及格。」
兩個字,扔下就走了。
副導演小跑著追上去,嘴巴咧到耳根。他跟了陳平山八年,這兩個字他統共聽過三回。上一回說這話的時候,對面站著的是拿了金鶴獎影后的白清漫。
化妝車旁邊,小周捧著水杯,手在抖。她做了兩年替身,見過無數人的哭戲。眼藥水的,想難過事的,掐大腿的,什麼招都有。
沒見過這種。
眼淚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隔壁棚傳來動靜。楚曼的第八條被喊停了。
陳平山的聲音隔著布景板都聽得清,拍桌子的聲響被棚內回音放大了兩倍:「你在演哭,還是在擠牙膏?回去把台詞抄十遍,明天重拍。」
楚曼被助理攙著從隔壁棚出來。妝花了一臉,經過沈南喬身邊的時候,紅著眼眶掃了她一眼。那一眼裡什麼都有。
季川從道具間走出來,保溫杯擰著蓋。他穿著角色的灰色工裝,頭髮剃短了,比銀幕上老了五歲。
他走到沈南喬旁邊,擰開杯蓋喝了口水。
「你那條戲我在監視器旁邊看的。」季川說話的節奏慢,每個字像用尺子量過,「搭戲壓力大了。」
沈南喬拿毛巾擦臉上的淚痕。「季川老師客氣了。」
季川搖頭,保溫杯的蓋子擰回去,手指在杯身上敲了兩下。「陳導對你說及格,你知道意味著什麼?」
沈南喬沒接話。
「他已經拿金鶴獎的尺子在量你了。」季川拍了拍她肩膀,轉身往休息區走。
晚上九點,酒店。
沈南喬洗完澡靠在床頭。頭髮擰在毛巾里,腳踝上那條鉑金鍊子在檯燈下閃了閃,S字母的吊墜搭在踝骨內側,貼著她的皮膚。
手機亮了。
薄寒時的消息。
「今天怎麼樣?」
沈南喬打字:「及格了。」
三秒。
「誰給你打的分?」
「陳導。」
又過了五秒。
「不服。」
沈南喬嘴角彎了一下。下一條消息緊跟著彈出來。
「我太太從來都是滿分。」
耳根燒起來了。她把手機扣在被子上,翻了個身埋進枕頭。
枕頭是酒店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薄荷冷香。
她又把手機翻過來。
「你今天吃飯了嗎?」
回復快得像提前打好了字排著隊等她問。
「吃了。一個人。你的位子空著,菜涼了兩輪。」
沈南喬的喉嚨堵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刪掉。刪掉又打回來。
發出去的只有一句。
「明早有戲,早點睡。」
「你先睡。我看著你的定位顯示靜止了再關燈。」
沈南喬後槽牙磨了兩下。這個男人把占有欲編進了每一條消息的字縫裡。
她沒再回。手機放在枕頭旁邊,側過身,手掌無意識地摸了一下腳踝上的鏈子。金屬貼著皮膚,帶著她自己的體溫。
手機又響了。
「想你。晚安。」
沈南喬把臉埋回枕頭。手攥著被子邊緣,嘴角壓了兩回,壓不下去,乾脆放棄了。
第二天清晨,片場。
陳平山站在監視器旁邊,手裡夾著根沒點的煙。沈南喬從化妝車上跳下來走過去,他回頭掃了她一眼。
「昨天休息得不錯。氣色對了。」他把煙別回耳朵上。
收工前,陳平山拍了拍她的肩。掌心擱在她肩頭停了一拍,力道不輕不重。
「明天有一場更難的。跟季川的對手戲。準備好了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