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章 他抱了她一整夜
沈南喬沒有回答那句「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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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在他鎖骨上,臉頰蹭著風衣粗糙的布料。想想夾在兩個人中間,睡得四仰八叉,口水把薄寒時的襯衫前襟洇透了一片。
薄寒時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兒子。小傢伙的呼吸綿長平穩,睫毛蓋在眼瞼上,一根根數得清。
他一隻手托住想想的後腦,另一隻手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三十斤的孩子掛在他胸口,頭歪在他肩窩裡,嘴巴嘟囔了一聲含糊的「爸爸」,翻了個身又沉下去。
沈南喬跟著站起來,腳步虛了一下。
薄寒時側過身看她。她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兒童房。薄寒時把想想放進小床里,拉上印著恐龍圖案的薄被。想想拱了拱鼻子,把臉埋進枕頭,整個人縮成一顆圓滾滾的球。
沈南喬彎腰,把被角掖進他下巴底下。手指碰到想想溫熱的面頰,她的指尖抖了一下。
薄寒時站在她身後,把那一下看得清清楚楚。
從兒童房出來,走廊很暗。只有臥室門口的感應燈亮著一團昏黃的光,照出牆角堆著的樂高盒子和想想的小書包。
沈南喬推開臥室門。
房間裡只開著床頭那盞蘑菇造型的小夜燈,燈罩是想想挑的,暖橘色的光暈在天花板上漫開一圈。
她走到床邊坐下來。膝蓋併攏,雙手擱在腿上。
手在抖。
從接到GPS警報到現在,將近四個小時。腎上腺素退潮之後,恐懼像泡了水的棉花,一點點從骨頭縫裡往外滲。
薄寒時關上臥室門。鎖舌歸位的聲音很輕。
他走到她面前,沒有坐到她旁邊。
他蹲了下來。
單膝跪在地毯上,另一條腿曲著。風衣的衣擺鋪在地面上,蹭著床沿的木頭。他的視線從上方落下來,剛好和她平齊。
沈南喬低頭看他。
他伸手,握住她左手。
她的手指冰得像從冷水裡撈出來的。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攏進掌心,拇指在她的指背上來回蹭。粗糙的掌紋碾過她冰涼的皮膚,體溫一點點地渡過去。
暖完左手,他換右手。同樣的動作,一根一根。
沈南喬盯著他低垂的頭頂。發旋在暖橘色的燈光下轉出一個圓。鬢角的頭髮亂了,有幾根支棱著貼在耳廓上。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住,像握著一隻瓷做的東西,力道收得極輕。
這雙手兩個小時前還在薄氏總裁辦公室里捏斷鋼筆、掀翻茶具。
此刻攏著她十根冰涼的手指,一寸一寸地焐。
沈南喬的鼻腔堵住了。眼眶裡有東西在漲,頂得太陽穴突突地跳。
「薄寒時。」她開口,嗓子像被人攥著。
他抬頭看她。
燈光映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白,和下頜繃緊的肌肉線條。這個男人從公司一路殺到幼兒園,從幼兒園殺到派出所,從派出所再趕到她的公寓。一夜沒合眼,襯衫領口全散了,喉結上方那根青筋還在跳。
「我今天差點失去他。」
她的聲音劈開了,尾音碎在牙縫裡。
薄寒時攥緊她的手。
「沒有。」他的聲音啞到幾乎聽不清。「他好好的。在隔壁睡著了。」
沈南喬咬住下唇。嘴唇咬得變了形,還是攔不住眼眶裡的東西。
那層撐了四個小時的殼,碎了。
淚從眼角滾下來,砸在他握著她的手背上。一滴,兩滴,然後成串地往下掉,根本收不住。
她用力抽回手,想抹臉。薄寒時沒放。他從地上站起來,坐到她身邊,兩條手臂從兩側攏過來,把她整個人拖進懷裡。
沈南喬的額頭撞上他的鎖骨。風衣的布料冰涼,底下襯衫被體溫烘得滾燙。兩種溫度疊在一起,裹著她的臉和脖子。
他的大手按在她後背上,掌心摁著她肩胛骨中間的位置,一下一下地拍。
節奏很慢。比想想剛才拍她後背的節奏還慢。
沈南喬埋在他頸窩裡。鼻尖蹭著他脖子側面的皮膚。薄荷冷香混著一點汗味,從他領口的縫隙里鑽出來。
三年前她恨這個味道。薄家老宅的每一個角落都浸透了這種薄荷氣息,連被子上都有。她抱著肚子被趕出大門那天,冬天的風把那股味道全吹散了。
後來在出租屋的夜裡,她做過很多次夢,夢裡全是那扇關死的大門和門縫裡漏出來的薄荷。每次都被自己驚醒。
現在這個味道貼著她的鼻尖,近到能數清他脖子上的毛孔。從她後背傳過來的掌心溫度,把那些舊夢一層層燙穿了。
她哭出了聲。
不是抽泣,是整個胸腔壓不住的那種哭法。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淚把他襯衫的領口洇得透濕。
薄寒時沒有說話。
他只是收緊手臂,把她箍得更緊了一點。下巴抵在她頭頂,呼吸落在她散亂的髮絲上,胸腔的震動順著骨骼一路傳到她的額頭。
手掌始終在她背上拍著。一下,一下。
沈南喬哭了很久。
久到嗓子全啞了,久到眼淚流幹了只剩乾澀的抽噎。久到窗外偶爾駛過的車燈從窗簾縫隙里掃進來又消失了好幾輪。
她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攥住了他襯衫的前襟。五根手指揪著那片被眼淚洇透的布料,骨節收得死緊,像攥著一根從深水裡拋下來的繩子。
薄寒時低頭,看見她揪著自己衣服的那隻手。
他用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喉結滾了一圈,鼻腔里酸得像被人澆了醋。
她終於肯在他面前哭了。
三年。她一個人挺著肚子簽手術同意書的時候沒哭。帶著想想住在出租屋裡吃泡麵的時候沒哭。被全網罵未婚生子不要臉的時候沒哭。
今晚她縮在他懷裡,哭得肩膀都在發抖。
薄寒時吸了一口氣,把下巴從她頭頂移開。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眉骨,掠過眼角那顆淚痣。
那顆痣被淚水泡得發紅,碰上去燙燙的。
「睡吧。」他的聲音悶在她的頭髮里。「我在。」
沈南喬沒有鬆手。她攥著他襯衫的那隻手反而又緊了一分。
薄寒時把被子拽過來,單手抖開,蓋在她蜷起來的腿上。他半靠著床頭,讓她整個人窩在他胸口。後背的手掌換了位置,按在她後腦勺上,手指插進她散落的頭髮里,指腹輕輕揉著她的頭皮。
小夜燈的暖橘色光暈罩著兩個人。窗外的夜色濃得透不過一絲光。
沈南喬的呼吸一點點慢下來。抽噎的間隔越來越長,從三五秒變成十幾秒,再到完全消失。
攥著他衣服的手指鬆開了一點,又鬆開了一點。最後手掌攤開,貼在他胸口。掌心下面,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穩得像打樁機。
她閉上眼。
薄荷冷香裹著她的呼吸,填滿了整個鼻腔。這回沒有舊夢。什麼都沒有。只有胸口那片滾燙的布料,和後腦勺上那隻不停揉著她頭髮的手。
她沉沉地睡過去了。
薄寒時感覺到懷裡的人徹底放鬆下來。她的下巴擱在他鎖骨上,呼吸均勻地落在他脖子側面,溫熱的氣息一下一下地燙著他的皮膚。
他沒有動。
一直維持著半靠的姿勢,左臂環著她的肩,右手擱在她後腦上。小夜燈的光暖暖的,照著她閉合的眼睫和乾涸的淚痕。
他盯著那張睡著的臉。
眼尾的淚痣,鼻樑上還沒擦乾淨的妝痕,被淚水浸紅的眼角。她睡著之後所有的鋒利全收起來了,露出底下那張二十四歲的、疲憊的臉。
窗簾縫隙里,夜色從濃黑變成深藍,又慢慢泛出灰白。有鳥開始叫了。
薄寒時一夜沒合眼。
清晨最早的那縷光從窗簾邊緣漏進來,細細一道,落在被子上。
沈南喬在他懷裡翻了個身,臉埋進他的頸窩,鼻尖蹭了蹭他的喉結。像是在夢裡確認他還在。
薄寒時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耳廓。
他的嗓音啞到了底,像砂礫碾過乾枯的河床。
「以後,我再也不讓任何人靠近你們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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