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華子

  第98章 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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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趕快睡吧,明天還得上班呢。」

  蘇曼說完後,拉滅了燈。

  陳衛東睜隻眼,想著剛才蘇曼的話,確實是他自大了,考慮的不夠全面,明天就去和陳父陳母把錢預支了,正好他身上又花光了。

  次日,陳衛東上公廁的時候碰到了陳父,說了這件事。

  「花錢的時候想不到我們,要錢的時候可積極呢,花了多少錢?」

  「五十塊錢。」

  「多少?五十塊錢!我沒錢,找你爺爺要去。」

  陳父本來以為一個月的奶錢也就十幾二十來塊錢,沒想到居然五十塊錢,要知道他一個月工資也才53.96塊錢,大半還補貼了家裡,這些錢大多成了日常開銷,現在他哪能拿出五十塊錢。

  陳衛東看著提著尿桶快步離開的陳父,感覺這個錢好像成死帳了!

  下了班,陳衛東騎著車直接去了十月雜誌社,為了今天取信,他特意把家裡的自行車都騎了過來。

  「大爺。」

  「找張守韌吧,他在樓上呢。」

  門口的大爺對於陳衛東已經熟悉,直接指了指後面的樓。

  「好嘞,謝謝大爺,那我先過去了。」

  「衛東同志來了,吃了沒?要不要一起吃點?」

  「剛才已經吃了,謝謝。」

  「衛東同志來了!」

  「您好。」

  「衛東同志又來找張編輯投稿?」

  「沒有,過來談點事。」

  看到陳衛東來了,十月雜誌社的人顯得很熱情,紛紛打著招呼。

  「張哥。」

  陳衛東輕車熟路地來到張守韌的辦公區。

  「衛東來了,是過來取信的吧?」

  「對,正好今天有時間。」

  「那我帶你過去。」

  張守韌放下手中的筆,帶著陳衛東來到後面的庫房,打開大門,只見角落裡堆放著四個大麻袋,塞得滿滿的。

  「張哥,這些不會都是吧?」

  「這是前幾天的,這幾天的還沒裝呢,都在這邊,你正好過來了,一起裝起來都帶回去吧。」

  張守韌指了指一旁還沒裝起來的信封,估計還能裝一麻袋。

  「這也太多了吧!」

  陳衛東有些苦笑,他一個人肯定帶不回去。

  後來網絡評論都不一定有今天的信封多,要知道現在紙張也是挺貴的,還得花郵費,居然依舊有這麼多人給他寫信。

  只能說明《芙蓉鎮》確實寫到了人們的心坎里,同時也代表著現在的人們對於知識的渴望。

  陳衛東和張守韌一人撐著麻袋,一人往裡面裝,最後又滿滿登登的裝了一麻袋,還多出了半袋子。

  「張哥,我出去叫個人力車吧,這些我肯定拉不回去,院裡車能進來吧?」

  「能,你和門衛大爺說一聲就行。」

  張守韌點了點頭,現在陳衛東在十月雜誌社已經算是熟面孔了,也用不著他再過去溝通。

  陳衛東出門等了幾分鐘,就看到有一輛人力車空著。

  「師傅,能拉東西嗎?」

  「能,拉的什麼?拉去哪裡?」

  「一些信封,拉去帽兒胡同就行,得多少錢?」

  人力車師傅盤算了一下,從這裡到帽兒胡同也就三四公里,一些信封估計也不重,聽□音又是本地人,不能多要。

  「您給個三毛錢就行。」

  「沒問題,東西有點多,在院子裡呢,得麻煩你進來拉一下。」

  就是一些信封,還能有多少,看這個小伙子長得也蠻健壯的,沒想到卻是一個樣子貨。

  人力車師傅看了陳衛東一眼,點了點頭,跟在後面進了庫房。

  「這——這些都是?」

  人力車師傅看著堆放在門口的五袋半信封,有些難以置信的看向陳衛東。

  「對,就是這些信封。」

  完了,今天虧本了,要價要少了,估計拉完這趟得歇半天。

  不過剛才已經定了價格,人力車師傅也不好再漲價,燕京男人,一個唾沫一個釘,說出去的話怎麼能夠再反悔。

  陳衛東和張守韌搭了把手,終於把五袋信封全都綁在了人力車上,至於剩下半袋,他放在了自己車上。

  「師傅,我在前面帶路,你跟著我就行。」

  陳衛東跨上大梁,在前面帶路,本來三四公里的距離,有個二十來分鐘足夠到了,今天足足拉了四十多分鐘才拉到陳衛東家門口。

  「師傅,給你錢。」

  陳衛東直接掏出五毛錢遞了過去。

  「等一下,我找你錢。」


  「不用了師傅,這一趟給你累個夠嗆,這些錢都作為路費吧。」

  「這怎麼能行!?之前說好的價格,說多少就是多少,我————」

  「師傅,咱們就別見外了,這些信封有多沉我也清楚,我還覺得五毛錢給少了,你就拿著吧。」

  人力車師傅推脫不了,只能收了下來,心裡感嘆陳衛東果然是人美心善。

  ???

  「衛東,好久不見,前幾天就聽說你回來了,一直跟車沒顧得上回來,你這是拿的啥了?」

  一位二十來歲的青年從門房走了出來,長相普通,扔在人群中都濺不出一滴水花,個子不高,也就剛到一米七。

  頭戴深藍色大檐帽,帽檐上紅星閃閃。身穿深藍色「四通八達」裝,銅扣子擦得鋥亮,四個口袋方方正正。

  下身穿著一條藍色長褲,平面藍市布材質,褲型較為寬大,便於活動。腳上一雙「熊貓布鞋」。

  臉上掛滿了笑容,正一臉疑惑的看著陳衛東身邊的五個半麻袋。

  「華子,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別站著了,過來搭把手,跟我抬進去。」

  對面的正是於國棟的兒子於紅華,陳衛東的髮小之一,誰能想到這個其貌不揚傢伙,居然能夠爬到副站長的位置,真是人不可貌相。

  至於陳衛東叫對方「華子」,還是當初他們幾個想要抽華子,卻買不起,正好於紅華有個華子,當時他就給對方起了一個「華子」外號,期盼以後能抽上華子。

  可惜最後於紅華確實抽上了,甚至華子人家都不一定想抽。

  而他一輩子也沒抽過幾次華子,年少時抽的是幾毛錢的煙,等到後來生活好了,抽的煙也沒超過二十塊錢,還不如現在幾毛錢的煙香呢。

  「啥呀這是?死沉死沉的。」

  於紅華一上手,感覺胳膊一沉。

  「都是信,看來你這提水壺的本事還沒練到家呀!」

  陳衛東吐槽了一句,雖然幾年——應該是幾十年沒見,不過剛開始的陌生感瞬間消失不見,他的心裡還有一些暗爽,畢竟能夠當面奚落一位副站長,這是他前世都沒做到的事。

  「滾犢子吧,那水壺多重,你這麻袋多重?真裝的是信封呀!誰給你寫這麼多信呀?

  「」

  於紅華用手摸了摸麻袋,感覺真是紙。

  「咋?我於叔沒和你說?」

  「說啥?我剛進家坐下,就看到你回來了,連口水都沒顧得上喝呢。」

  「嘿嘿,你東哥現在可是大名鼎鼎的作家了,這些都是讀者給我寫的信!」


  陳衛東得意洋洋的說道,在發小兄弟面前,他感覺瞬間回到了當初少年時的模樣,就是有種想要嘚瑟的情緒。

  「扯犢子吧,咱們誰還不知道誰,我好歹還是初中畢業了,你連個初中都沒念完。你肚子裡那點墨水,還能寫文章當作家?」

  於紅華一點也不信,都是從小光屁股長大,陳衛東要說袋子裡裝的是錢,他都能信,就是不可能是讀者的信。

  「你看你這人,我和你說點正經的,還能騙你不成。」

  「你越是正經的時候,越能騙人。

  「7

  於紅華無動於衷,依舊一臉不信。

  「嬸子,大嫂。」

  「紅華回來了,有幾天沒看到你了。」

  陳母先是對著於紅華說了一句,然後看向麻袋詢問道:「這次就這一袋子?」

  「還多呢,外面還有四袋半呢!」

  「那我出去和你搬吧。」

  「不用了娘,有我和華子搬就行。」

  放下麻袋,出了垂花門,於紅華滿是疑惑的看向陳衛東:「不是,那裡面真的是信?」

  剛才陳母的表情不像是第一次知道,陳衛東可能騙他,可陳母不會,這才讓他最想不通。。

  「真的!比真金還真!」

  不會吧!

  真讓陳衛東吹牛吹成功了?

  當初幾人也夢想過未來做什麼,陳衛東還真說過要做個作家。

  不過那是在喝酒的時候,這也能成真!

  他可記得當初陳衛東寫個五百字詢問,吭哧癟肚都憋不出幾個字,怎麼可能就成了作家了!?

  來到門口,於紅華沒著急搬東西,而是打開那個半袋子,從裡面掏出一封信。

  「我艹,還真是信!」

  「現在信了吧!還敢不相信你東哥,你東哥啥時候吹的牛沒實現過,趕快搬,搬完了咱們去找五一,一起出去聚聚吃個飯。」

  於紅華看著陳衛東一臉得意的模樣,還真讓這小子給裝成了!!?

  他還是有些不信,一會得再打開看看,這小子寫得是文章嗎?不會是————

  二人動手,沒一會就把五袋半信封全都搬進了院子裡。

  「這是我媳婦兒,你叫嫂子就行,這是於紅華,咱們門口於叔家的兒子。」

  「嫂子。」

  看到蘇曼,於紅華收起了臉上的玩鬧,叫了一聲。


  「喝點水,你們先坐著,我去做飯,一會都在這吃吧。」

  蘇曼端出來一杯水,放在桌子上。

  「謝謝嫂子。」

  「媳婦兒,你們不用做我的飯了,我們歇歇腳,一會出去吃。」

  陳衛東對著蘇曼說了一聲,蘇曼點了點頭,進了廚房。

  等到蘇曼離開後,於紅華佩服地看向陳衛東,「你這下鄉下值了,現在孩子老婆都有了。」

  「誰讓你當初不和我去,羨慕了吧?你也差不多該找就找吧,不要太挑了,小心成了光杆兒司令。」

  「滾犢子吧!沒個好話,我倒要看看都給你寫了點啥?」

  於紅華說著,從袋子裡面拿出一封信,打開讀了起來。

  陳衛東同志:

  您好。我是在鎮上供銷社門口擺了八年米豆腐攤子的。看了《芙蓉鎮》,手一抖,滾燙的米漿潑在了手背上,現在起了一串水泡,可我顧不得疼。

  胡玉音那個攤子的擺設,跟我的一模一樣。矮桌、長條凳、青瓷碗、紅辣椒。她凌晨三點起來磨米漿,我也三點起來。那聲音,石磨轉動的聲音,我閉著眼睛都能聽見。

  我想問問您,您是不是在我們鎮上住過?怎麼連米漿里要加多少鹼水都知道?胡玉音說「米漿要細,火功要到家」,這話我常說,只是我說的是常德話,她說的是芙蓉鎮話。

  看到李國香帶人砸攤子的那段,我沒敢往下看。不是怕,是心疼那套青瓷碗。那是胡玉音的爹留下來的吧?我爹也給我留了一套粗瓷碗,我藏在灶膛後面的牆洞裡,現在還在。

  您寫得真細。連米豆腐盛到碗裡要顫巍巍的、像嫩豆腐那樣,都寫出來了。我男人說,看小說看餓了,讓我明天也給他盛一碗「芙蓉姐「的米豆腐。

  您能不能告訴我,後來胡玉音還賣米豆腐嗎?她那個攤子,還能支起來嗎?

  盼回信。

  寄件人:湖省常德河洑鎮劉鳳娥謹上1979年9月12日夜於紅華看了這封信,居然真是讀者的來信,而且字裡行間都能看出這位劉鳳娥對於陳衛東作品的喜愛。

  他有些不信邪,又掏出一封信讀了起來。

  玉音妹子:

  我不識字,這是求村小老師寫的。我看了你的事,心裡堵得慌。

  我想跟你說,我媳婦也是做米豆腐的,手藝不如你,但心腸好。她去年走了,是病死的,不是被人害死的,這比你好一點。

  我想問問你,你現在還做米豆腐嗎?如果做,我想學你的手藝。我不為賺錢,就想嘗嘗那個味道,嘗嘗你男人秦書田嘗過的味道。

  老師說你是個「小說中的人物「,不是真的。我不信。你明明是真的,你的米豆腐是真的,你的眼淚是真的,你男人給你寫的對聯也是真的。

  如果你是假的,為什麼我會真的哭?

  這封信如果你能收到,就回我一句話:你的攤子,還支在芙蓉鎮嗎?如果在,我挑一擔沔陽蓮藕去看你,跟你換一碗米豆腐吃。

  寄件人:沔陽沙湖鎮鄭老滿托筆1979年9月18日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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