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亂七八糟的事

  第58章 亂七八糟的事

  裴雲回到辦公室時,桌上已經堆了幾份需要處理的雜項文件。

  金美珠今天沒來。

  平時由事務官順手處理的小事,現在都落到了他自己手裡。

  裴雲沒有抱怨。

  他把文件按類別分開,又重新核對了一遍目錄,開始後續的工作。

  從會議室到辦公室這一段路上,他察覺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談不上敵意,但是挺複雜的。

  這些人清楚鄭昌民在做什麼。

  他們也曾經是新人,在飯桌上被迫舉杯,在前輩的幾句話里學會閉嘴,也曾經因為一份不小心少了的材料、一句新人還不熟流程的評價,被晾在角落裡很久。

  

  他們經歷過裴雲正在經歷的一切。

  然後,他們熬過去了。

  再然後,他們成了前輩。

  等他們終於坐到前輩的位置上,很多人並沒有結束那套規矩,而是把自己當年承受過的東西,原封不動地交給下一批後輩。

  新人就算看出問題,也只好先學會裝作沒看見,順從。

  說到底,這是一種職場80。

  只是它更隱晦,容易被包裝成文化。

  被壓迫過的人說,這是傳統。

  吃過苦的人說,新人都要這樣。

  熬出頭的人說,當年我們也是這麼過來的。

  於是,壓迫就變成了規矩,委屈就變成了成長,服從就變成了懂事。

  裴雲坐回自己的位置,打開電腦,繼續整理剛才那份完整材料。

  他在半島生活了二十多年。

  他知道在這個體系里,資歷和年齡有多重要。

  他不是不懂,只是不能接受。

  因為他的外殼屬於這裡,但靈魂不是。

  他骨子裡仍然保留著另一種判斷方式。

  尊重可以給,禮貌可以有,規矩也可以遵守。

  可這裡的所謂規矩,是讓新人必須吞下不合理的對待,所謂前後輩文化,是讓後來者重複承受前人受過的壓迫,所謂懂事,是要求他明知道材料有問題,卻還要替別人把責任扛下來————

  那他不會接受。

  裴雲可以規規矩矩叫鄭昌民一聲前輩。

  但他不會因為這聲前輩,就把自己變為一隻乖乖兔子。


  裴雲忽然想到了他隔壁的朴智妍和全寶藍。

  想到了那個名字曾經被反覆掛在新聞標題上的組合。

  T—ara。

  當初究竟發生了什麼,裴雲並不清楚。

  可是當劉花英說出自己被成員80之後,整個輿論就像被某個詞瞬間觸發了一樣。

  80。

  只要這兩個字出現,很多人便不再需要證據,也不再需要完整的前因後果。

  風向幾乎在極短時間內一邊倒。

  T—ara的成員立刻從舞台上的偶像,變成了輿論口中十惡不赦、不可原諒的惡人。

  她們唱過什麼歌,努力過多少年,曾經有多少成績,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公眾已經找到了一個可以施暴的對象。

  更可笑的是,那些向T—ara施暴的人里,很多人本身也經歷過前後輩文化的薰陶。

  他們也曾經是後輩。

  他們也可能在學校、職場、軍隊、公司里,被前輩壓過,被上級訓過,被所謂傳統磨過。

  等他們在新聞里看見一群所謂的80者時,便像是突然找到了一個安全出口。

  他們感同身受一般,把自己代入進去。

  仿佛自己曾經承受過的委屈,都可以通過辱罵另一個人來討回來。

  他們厭惡80,所以他們用更大的聲音去80別人。

  他們痛恨壓迫,所以他們站在人群里,對被輿論圍住的人施加另一種壓迫。

  他們自稱正義。

  可那種正義,是正義嗎?

  矛盾又扭捏。

  裴雲覺得十分可笑。

  因為這些人並不是真的反對80。

  他們只是反對自己成為被80的那一個。

  一旦他們站到了人數更多、聲音更大的那一邊,他們就會很自然地拿起同樣的東西,砸向另一個人。

  其實只要稍微了解一點歷史,就能明白,半島的這種前後輩秩序並不是憑空長出來的。

  很長一段時間裡,半島都深受華夏文化影響。

  作為藩屬國,從高麗時期開始,儒學被大量引入,到了後來,更是逐漸滲透進國家制度、社會倫理和日常生活之中。

  長幼有序。

  尊卑有別。

  父慈子孝。


  兄友弟恭。

  這些原本是維繫秩序,約束人心的倫理觀念,也曾被寫進禮法與制度里,成為社會運行的一部分。

  它的本意是好的。

  人在群體之中,總要有秩序。

  晚輩尊重長輩,學生尊重老師,後輩尊重前輩。

  問題在於,當一種倫理被不斷強化,又被權力、人情、利益和群體壓力裹挾之後,它就很容易偏離原本的樣子。

  尊重變成了服從。

  禮貌變成了低頭。

  前輩的經驗變成了天然的權威。

  後輩的沉默變成了理所當然。

  到了最後,所謂長幼有序,便不再只是提醒人懂禮,而是變成了一種可以壓迫的工具。

  前輩可以用它要求後輩喝酒。

  上級可以用它要求下級閉嘴。

  年長者可以用它要求年輕人忍耐。

  而被壓迫過的人,在有朝一日成為前輩之後,又會理直氣壯地拿同樣的東西去壓迫別人。

  仿佛只有這樣,自己當年受過的委屈才算沒有白受。

  裴雲想到這裡,只覺得蛋疼。

  這地方是有點說法的。

  一種原本用於修身齊家、穩定秩序的文化,走到極端之後,竟然成了最方便的藉口。

  誰都可以披著傳統的外衣,去做壓迫別人的事。

  然後再輕飄飄地說一句這是規矩。

  至於他和鄭昌民之間的矛盾,裴雲很清楚,肯定不會就這樣結束。

  對方不會善罷甘休的。

  而且很多人也覺得鄭昌民的做法是對的。

  今天這件事最多只是暫時壓了下去,並不代表鄭昌民會真的咽下這口氣。

  不過,裴雲倒也沒有太擔心。

  這裡畢竟是檢察廳。

  哪怕有人想針對他,也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擺到明面上來。

  他們可以在案子分配上動手,可以在材料交接上做文章,可以用前後輩的身份壓他————

  但這些手段都必須藏在檢察廳原本的秩序里。

  不能太露骨,更不能留下把柄。

  裴雲也正是在這幾次交鋒里慢慢發現,大家其實都被同一套系統約束著。

  他們想動他,可以。

  但不是想怎麼動就怎麼動。

  檢察官這個身份既是壓力,也是保護。

  只要他不犯原則性的錯誤,在程序上留下漏洞,別人想把他按死,也沒有那麼容易。

  更何況,部長姜東旭對他的態度也很微妙。

  如果姜東旭真想護他,從一開始就不會放任鄭昌民這些人試探他。

  可要說姜東旭完全偏向那些前輩,也不準確。

  每到關鍵時候,他又會把話往裴雲這邊偏一點。

  像是在觀察,也像是在衡量。

  既放任他們針對裴雲,又在某些時候替裴雲留下一條路。

  這種態度讓裴雲覺得很有趣。

  姜東旭不是單純的庇護者,也不是單純的壓迫者。

  他更像是坐在棋盤旁邊的人。

  不急著落子,只看每個人會怎麼走。

  裴雲很快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工作上。

  金美珠不在,許多原本可以交給事務官處理的細節,現在都要他自己一項一項確認。

  他沒有急躁,按部就班地往下做。

  忙了一會兒,裴雲手上的動作忽然停了停。

  他想起一件事。

  昨晚在漢江邊,他拍了幾張照片。

  倒不是因為他有多喜歡拍照,更談不上臭美。

  裴秀智那邊的案子還沒有結束。

  那個騷擾者到現在還沒有真正露面,卻一直在暗處盯著她的動向。

  對方既然關注裴秀智,也很可能會關注與她有關的人。

  所以,裴雲需要讓對方看到一點東西,被裴秀智關注的粉絲就在首爾。

  這幾張照片,就是給那個人看的。

  裴雲拿出手機,點開相冊。

  照片裡,漢江邊的夜色很乾淨,遠處的燈光落在水面上,畫面里沒有太多刻意的構圖,只能看出拍攝的人當時站在江邊,隨手記錄了幾張首爾夜晚的景象。

  他一張張確認過去。

  沒有拍到不該拍的人。

  確認無誤後,裴雲打開社交平台,把照片傳了上去。

  配文也很簡單。

  裴雲發完照片,並沒有立刻把手機收起來。

  他順手翻了一會兒最近的新聞。

  檢察廳相關的消息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注意的,社會新聞里也暫時沒有和他手頭案件直接相關的內容。


  看了幾眼之後,裴雲想了想,又點進了娛樂新聞區。

  那裡倒是熱鬧得多。

  各種標題擠在一起,真假難辨,語氣也一個比一個誇張。

  裴雲隨意掃了幾眼,很快就看到了幾條和鄭秀妍有關的新聞。

  個人品牌的問題。

  商業合作的問題。

  還有不少人在吐槽她的品牌產品質量太差,價格虛高,設計也撐不起宣傳里的那些說法。

  那些報導寫得十分不客氣。

  評論區更是如此。

  有人說她不務正業,被權寧一帶偏。

  也有人翻出她過去的選擇,嘲諷她既想要偶像帶來的光環,又想要獨立品牌帶來的利益,最後卻兩邊都沒有處理好。

  裴雲看著那些內容,輕輕搖了搖頭。

  有野心當然是好事。

  人想往上走,想擁有自己的事業,想擺脫公司和團隊的限制,這些都沒有錯。

  可野心不是只靠一腔熱血就能撐起來的。

  它還需要能力判斷,需要自我認知。

  很可惜,鄭秀妍似乎什麼都沒有準備好。

  除了相信權寧一,就是一腔熱血。

  她以為自己已經看見了另一條路。

  可那條路並沒有她想像中那麼平坦。

  品牌不是喊幾句口號就能做起來的,商業也不是靠明星光環就能一直支撐下去的。

  粉絲的喜歡可以帶來最初的銷量,卻無法替她解決產品質量、運營管理和市場口碑的問題。

  等問題一件件暴露出來,最先感到失望的,反而是那些曾經最相信她的人。

  她原本最忠實的粉絲,也開始不理解她的做法。

  脫粉的聲音越來越多,曾經站在她身後替她說話的人,如今也變成了評論區里最難過、最憤怒的那一批。

  另外,還有一條新聞也和鄭秀妍多少帶著點關係。

  少女時代八人體制回歸。

  這是鄭秀妍離開少女時代之後,團隊第一次以八人的形式正式復出。

  裴雲看到這條新聞時,頁面下面的討論已經堆了很多。

  有人說,沒了鄭秀妍的八人組,還能叫少女時代嗎?

  也有人反駁,說組合本來就不該被某一個人綁住,既然鄭秀妍已經離開,那剩下的人繼續往前走也沒有錯。


  還有人說,鄭秀妍本來就是不穩定因素,走了反而乾淨,至少團隊不用再被她的個人事業拖著一起承擔風險。

  這種話很快又引來另一批人的反擊。

  有人替鄭秀妍委屈,說她當年也是組合的重要成員,不該在離開之後就被這樣否定。

  有人則翻出過去的種種傳聞,把公司、成員、個人品牌和利益衝突全都扯了進來。

  評論區吵得很兇。

  支持八人體制的人,覺得團隊終於重新穩定下來。

  支持鄭秀妍的人,則覺得所謂八人回歸,就是在提醒所有人,她已經被排除在外。

  明明只是一條娛樂新聞,卻像是把舊傷口重新撕開了一遍。

  裴雲隨意看了幾眼,沒有太多情緒。

  娛樂圈的事情,本來就是這樣。

  一個人離開,一群人繼續。

  誰都可以說自己有苦衷,誰都可以說自己是被迫的。

  不過,真正讓裴雲停下動作的,反倒不是鄭秀妍那些亂七八糟的新聞。

  而是另一條報導。

  內容很簡單。

  RedVelvet最近會在首爾舉行一場線下見面會。

  裴雲看著新聞標題,眉梢微微一挑。

  這可比鄭秀妍那些破事有意思多了。

  他點進去看了看,報導里寫得並不複雜,無非是活動時間、地點、參與方式,以及粉絲們對這次見面會的期待。

  評論區也比前面那些爭吵激烈的新聞於淨許多,大多都是粉絲在討論能不能搶到名額,又或者期待成員們當天會有什麼互動。

  裴雲掃了一眼時間。

  正好是周六。

  檢察廳這邊休息的時候。

  他原本還想著,把鄭秀妍那一天的所有權安排在那天。

  不過現在看來,這個安排倒是可以先放一放。

  相比之下,RedVelvet的見面會顯然更值得他親自跑一趟。

  準確地說,是裴珠法更值得。

  裴雲看著報導里提到的名字,嘴角慢慢浮起一點笑意。

  裴珠泫。

  他已經有段時間沒見了。

  既然時間剛好撞上,那也沒必要特意錯過。

  至於鄭秀妍,就先丟到一邊好了。

  比起去處理她,裴雲現在更想去見見裴珠法。

  順便,給她來一點驚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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