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那樣會顯得大家都很愚蠢
第57章 那樣會顯得大家都很愚蠢
鄭昌民在刑事部不是職位最高的人,卻是新人最繞不開的人。
他進檢察系統十二年,是首爾中央地方檢察廳刑事部里資歷最深的平檢之一。
再往上一步,就是副部長檢察官。
部長姜東旭不可能事事親自帶新人。
於是,剛進來的檢察官能不能接觸複雜卷宗,能不能旁聽重要訊問,能不能跟著前輩學習真正的辦案節奏,很多時候都要先經過鄭昌民這一關。
他不需要明著為難誰。
一句「這個新人還年輕,先讓他打基礎」,就足夠讓一個剛進來的檢察官在辦公室里多坐幾個月冷板凳。
他也從不輕易發火。
比起拍桌子訓人,鄭昌民更擅長用前輩的口吻把話說得滴水不漏。
「我是為你好。」
「新人不要太急。」
「檢察廳不是學校。」
「以後你就懂了。」
這些話聽起來像提醒,落到新人身上,卻是一層又一層看不見的壓力。
在刑事部,沒人會輕易得罪鄭昌民。
不是因為他權力最大,而是因為他的位置剛好卡在所有新人最難受的地方。
他不是上司,卻能影響上司對新人的判斷,能決定新人最開始接觸什麼樣的工作。
裴雲剛到檢察廳不到一個月,他最不該得罪的人,就是鄭昌民這種前輩。
接風宴那天,名義上是給新人接風,實際卻是給新人立規矩。
可偏偏,裴雲就讓他丟了面子。
所以,麻煩就來了。
第二天上午,裴雲剛到辦公室,鄭昌民就把一份文件袋放到了他桌上。
「裴檢,昨天那份材料,部長上午要聽意見,你來得正好,趁例會前再看一遍。」
裴雲看了一眼文件袋。
「我昨晚已經看過電子版。」
鄭昌民笑了笑。
「電子版是電子版,紙質版是紙質版,檢察廳里辦事,最後看的還是你手裡這份,新人剛來,別太相信電腦里的東西,很多細節都在紙上。」
裴雲拆開文件袋。
「前輩說得對,紙上確實有細節。」
鄭昌民像是沒聽出他的意思,語氣溫和。
「接風宴那天,我就說過,你腦子快,反應也快,但檢察廳不是考試場。」
「考試的時候,你只要把正確答案寫出來就行,進了檢察廳,正確答案有時候沒那麼重要,重要的是你知不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時候不該說。」
裴雲翻著資料。
「如果正確答案不重要,那我們為什麼還要看卷宗?」
鄭昌民的語氣淡了些。
「裴檢,你這個人說話,總喜歡把話頂回來。」
「我只是在確認前輩的意思。」
「我的意思很簡單。」鄭昌民說,「新人進來,第一個月不要急著證明自己,你現在還沒正式接案,最多就是幫忙看看材料,寫點輔助意見,既然是輔助,就別把自己當主審。」
裴雲把資料放回桌上。
「所以這份材料,是讓我練手,還是讓我出錯?」
鄭昌民看著他。
「裴雲,你什麼意思?」
「前輩把文件袋放到我桌上之前,應該也看過吧?」
「我當然看過。」
「那前輩應該知道,目錄上寫著八份附件,袋子裡只有七份。」
鄭昌民停了一下,隨即說道:「可能是下面裝袋的時候漏了,新人遇到這種事,第一反應不該是懷疑前輩,而是先把流程問清楚。」
裴雲說:「我沒有懷疑前輩,我是在給前輩機會解釋。」
鄭昌民的臉色沉了下來。
「裴檢,你才來不到一個月,接風宴上不給前輩面子,我可以理解,年輕人有脾氣。
可在辦公室里,拿一份少了附件的材料來暗示前輩故意為難你,這就不是有脾氣了,是不懂分寸。」
裴雲的語氣沒有起伏。
「資料少了一份,我指出來,不是不給誰面子,而是不想替誰的疏漏寫意見。」
鄭昌民冷笑。
「疏漏?你這話說得倒是客氣,你心裡不是已經認定有人故意抽走了嗎?」
「如果我認定了,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裡和前輩說話。」
「那你想怎樣?」
「很簡單。」裴雲說,「補齊附件,我按完整材料寫意見,如果前輩堅持讓我按現在這份紙質版寫,我也可以寫,但我會在意見第一頁註明問題所在。
鄭昌民低聲道:「裴雲,你這是在威脅我?」
「前輩,我是在保護自己。」
「你保護自己,就要把前輩架到台上?」
「如果前輩沒有問題,我註明事實,不會影響前輩,如果前輩覺得這句話會影響你,那問題就不在我這裡。」
鄭昌民盯著他,半晌才說道:「我以前見過很多像你這樣的新人,成績好,出身好,覺得自己能看透所有事情,剛進來時,誰都不服,誰的話都要反駁。
可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明白,檢察廳最不缺聰明人,聰明人如果不會站隊,不會低頭,不會閉嘴,最後只會被磨平。」
裴雲說:「前輩想磨平我?」
「我是想教你,案卷不是給你一個人看的,你以為少一份附件就是大事,可在這裡,每天都有比這更麻煩的情況,你要是連這點餘地都不給別人,以後誰願意帶你?」
裴雲說:「前輩所謂的帶人,是指先拿走一份附件,再看新人會不會犯錯?」
鄭昌民聲音一沉。
「我說了,注意你的措辭。」
「我已經很注意了。」
裴雲把目錄推到他面前。
「我沒有說是誰拿走的,也沒有說這是故意的,我只是說,目錄和實物不一致,前輩如果覺得這句話刺耳,可以補齊附件,補齊之後,它就只是一次失誤。」
鄭昌民輕輕笑了一聲。
「你把話說得這麼滿,就不怕以後沒人幫你?」
裴雲回道:「如果幫我的代價,是我必須假裝看不見少了一份資料,那我寧願慢一點。」
「慢一點?」
鄭昌民說道,「你以為慢一點只是晚升職?這個地方有很多辦法讓一個人慢下來,沒人給你案子,沒人帶你出庭,沒人讓你接觸核心材料,你每天坐在這裡,看別人辦案,看別人立功,看別人往上走,到時候你還會覺得自己很有原則嗎?」
裴雲沉默片刻,說道:「前輩這番話,比接風宴上那杯酒有用。」
鄭昌民眯了眯眼。
「什麼意思?」
「至少現在我知道了,不喝那杯酒的後果是什麼。」
鄭昌民冷聲道:「所以你後悔了?」
裴雲說:「不後悔,只是確認了一件事。」
「什麼事?」
「有些前輩所謂的規矩,其實只是希望新人別發現他們的小動作。」
鄭昌民的臉色變得難看無比。
就在這時,會議室方向有人通知例會開始。
鄭昌民壓著火氣,說道:「好,既然你覺得自己看得這麼清楚,等會兒部長問起來,你就照實說,我倒要看看,你準備怎麼把一份練手材料說成天大的問題。」
裴雲收起資料。
「前輩放心,我不會說成天大的問題。」
例會上,人不多。
部長姜東旭坐在主位,鄭昌民坐在一側,裴雲坐在下首。
姜東旭先說完幾個日程,隨後看向裴雲。
「給你的材料,看完了嗎?」
裴雲回答:「看完了。」
姜東旭說道:「這次只是讓你熟悉審查意見的格式,說說看,不用太複雜。」
鄭昌民接過話,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替裴雲緩和。
「部長,裴檢剛來,第一次看這種材料,可能會比較謹慎,我剛才也提醒過他,輔助意見不需要寫得太重,重點是先熟悉流程。」
裴雲沒有讓鄭昌民把話帶過去。
「部長,我準備了兩份意見。」
姜東旭看向他。
「兩份?」
鄭昌民立刻說道:「裴檢,你不用把簡單問題複雜化,部長只是讓你說個初步看法。」
裴雲把文件放到桌上。
「正因為是初步看法,所以我不能只給一個結論,紙質材料和電子材料不一致,紙質版少一份附件,基於紙質版,我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基於完整電子版,結論不同。」
姜東旭沒有立刻說話。
鄭昌民皺眉。
「少一份附件而已,剛才我已經說過,可能是裝袋遺漏,你現在當著部長的面強調這個,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
裴雲看著姜東旭,說道:「部長,如果這份意見只是練習,我可以當作小題大做,但如果這份意見要留下記錄,哪怕只是輔助意見,我也需要說明依據。
否則以後有人追問,為什麼結論和完整材料不一致,我無法解釋。」
鄭昌民說:「沒人會拿一份新人練習意見追問你。」
裴雲接得很快。
「前輩剛才也說了,檢察廳不是學校,既然不是學校,就沒有真正意義上的練習卷,只要材料經過我的手,只要意見署我的名字,我就要對它負責。」
姜東旭終於開口。
「鄭檢,這份材料是你給他的?」
鄭昌民說:「是,我只是讓他練練手,沒想到裴檢反應這麼大。」
裴雲平靜道:「我反應不大,如果反應大,我現在說的就不是材料少了一份,而是誰在什麼時候拿走了它。」
鄭昌民的聲音冷了下來。
「裴雲,你這是在指控?」
「不是。」裴雲說,「指控需要對象和證據,我現在只有事實,至於原因,我可以接受裝袋遺漏這個說法。」
鄭昌民冷笑。
「你這叫接受?你每句話都在暗示有人動手腳。」
裴雲說:「前輩覺得我在暗示,是因為這件事聽起來不像普通遺漏。」
姜東旭看向裴雲。
「你想怎麼處理?」
裴雲說:「補齊附件,以完整材料為準,兩份意見都留給部長參考,至於附件缺失,第一次按交接失誤處理,不追究。」
鄭昌民立刻抓住話頭。
「第一次?裴檢,你這口氣不小,你才來幾天,就開始給前輩們劃線了?」
裴雲看著他。
「我不是給前輩劃線,是給我自己的名字劃線。」
鄭昌民說:「你以為這樣顯得你很謹慎?在我看來,這是不信任同事。
一個新人,進來不到一個月,庭也沒出過,先學會懷疑前輩了,部長,這樣的人以後怎麼帶?」
裴雲語氣依舊淡定。
「前輩說我不信任同事,我承認一半,我信任流程,不信任沒有記錄的口頭解釋,所以我應該從第一份材料開始,把習慣立住。」
鄭昌民說:「習慣?你的習慣就是讓前輩下不來台?」
裴雲說:「如果前輩的台,是建立在新人必須裝作沒看見問題上,那這個台本來就不穩。」
姜東旭看著裴雲,語氣淡了些。
「裴雲,你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嗎?」
裴雲回答:「知道,我的前輩,鄭昌民檢察官。」
「那你還這樣說?」
「因為我沒有說鄭檢察官拿走了附件,也沒有說鄭檢察官故意為難我。
我說的是,這份材料不完整,部長,如果連這句話都不能說,那我以後確實需要重新學習檢察廳的規矩。」
鄭昌民冷聲道:「你少拿規矩壓人。」
裴雲說:「前輩接風宴上教我的,也是規矩,新人要敬酒,要低頭,要懂前後輩關係,今天我只是換了一種規矩。」
鄭昌民說:「部長,這件事本來就是小事,裴檢把它擺到例會上,說到底還是接風宴那天心裡有氣。
他不服管,也不願意接受前輩提醒,新人有稜角可以,但如果每次都這樣,隊伍不好帶。」
裴雲接過話。
「部長,我也認為這是小事,所以我沒有要求查監控,沒有要求追交接記錄,也沒有問昨晚誰最後接觸過文件袋。
鄭檢察官說我把事情鬧大,我不認同,恰恰相反,我一直在把事情壓小。」
鄭昌民冷笑。「你這叫壓小?」
「是。」裴雲說,「如果我不壓,現在討論的就不是補附件,而是誰要解釋附件為什麼會消失。」
鄭昌民被這句話堵住。
姜東旭沉默了片刻。
「鄭檢,把附件補齊。」
鄭昌民停了一秒。
「部長————」
姜東旭沒有讓他說下去。
「既然是練手材料,就更沒必要留下這種問題,以後交給新人的材料,目錄、附件、
交接人,都寫清楚,免得一點小事也能吵成這樣。」
事情到這種地步,鄭昌民只能說道:「明白。」
姜東旭又看向裴雲。
「裴雲,你也別覺得自己贏了,檢察廳不是靠抓同事話柄往前走的地方,先把姿態放低一點。」
裴雲說:「部長,我沒有覺得自己贏了。」
姜東旭問:「那你覺得自己做了什麼?」
裴雲回答:「我只是沒有輸在一份少了附件的材料上。」
姜東旭看了他片刻,最後說道:「完整意見留下,紙質版那份拿回去,不歸檔,散會。」
會議結束後,鄭昌民沒有馬上離開。
等姜東旭走出會議室,他才開口。
「裴雲,你今天很風光。」
裴雲把文件收好。
「前輩誤會了,風光的人不會被缺附件的材料試探。」
鄭昌民冷笑。
「你覺得這是試探?」
「前輩覺得不是,那就不是。」
「少跟我玩文字遊戲。」
鄭昌民聲音壓低。
「我承認,你今天處理得不錯,可是你要明白,檢察廳不是只看一次輸贏,今天你讓別人知道你不好拿捏,明天別人也會知道你不好相處。」
裴雲說:「好拿捏和好相處,不是一回事。」
鄭昌民說:「在這裡,很多時候就是一回事。」
裴雲看著他,「那可能是這裡的問題。」
鄭昌民盯了他幾秒,忽然笑了。
「你還真是一點都不肯退讓。」
裴雲說:「前輩們想教育我,我認真學了,接風宴上學的是人情,今天學的是流程,只不過我學完之後發現,有些人情不能碰,有些流程不能省。」
鄭昌民說:「你以為自己很乾淨?」
「我沒這麼說。」
「你以後也會妥協,也會低頭,也會有不得不閉嘴的時候。」
「也許會。」裴雲說,「但不是今天,也不是因為一份被拿走的附件。」
鄭昌民臉上有些冷漠。
「第一次,我當你年輕。」
裴雲淡淡回答道:「第一次,我當作失誤。」
「前輩剛才說,檢察廳不是靠一次輸贏往前走的地方。」
「我同意。」
「所以這次到這裡為止,附件補上,意見留下,誰都不用難看。」
鄭昌民說:「你這是給我台階?」
裴雲說:「不是,我是在給自己省麻煩。」
裴雲拿起完整材料,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鄭前輩。」
「我才來不到一個月,也沒有資格教前輩做事,但如果前輩以後還想教我,最好換一種方法。」
鄭昌民冷冷道:「什麼方法?」
裴雲說:「別用我一定能看出來的漏洞,那樣會顯得大家都很愚蠢。」
說完,裴雲離開會議室。
這一次,鄭昌民沒有再叫住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