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朱大頭
閉眼念了許久的經,道衍終於恢復平靜。
他緩緩睜開眼來,看向陸羽道:「陸施主方才所謂『翻天覆地』,貧僧實在聽不懂。」他的口吻仍很生冷,滿含回拒之意。
陸羽正自失望,卻聽那道衍話鋒一轉:「只不過……施主口中的科學天道,貧僧倒有點興趣。」說話間,他臉上已浮現出玩味笑容,頗有示好意味。
陸羽終於鬆了口氣,終於將這老和尚給忽悠住了,他立馬招呼起僕人道:「來人,快給道衍禪師準備廂房!」
這倒給道衍嚇愣住了,莫不是自己上了什麼賊船?
陸羽笑著解釋道:「大師回廟裡也沒甚要事,索性留在我府上,一來方便照應,二來你我也好探討這科學。」
費這麼大氣力留住他,可不能再將他放跑了。
「如此便有勞陸施主了。」道衍想了想,倒也沒拒絕,隨即起身,跟著僕人前往前往廂房。
看著道衍離去,陸羽終於得空,擦了擦額頭的汗,嘴裡喃喃自語道:「朱老鬼,咱這可算是又替你擋了一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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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衍可是潛在的造反分子,放他出去,定又鬧出禍害。
現如今,帶其鑽入科學門徑,想來憑這道衍這股鑽研勁兒,日後再無心旁騖,自然也就會放棄造反的打算。
……
這一晚道衍在陸羽家住下,睡得極不踏實,倒並非他認床怕生,也並非是他還顧及著策反朱棣之事,實在陸羽先前所提的科學問題,太過折磨人。
「為何水往低處流,為何天上會打雷,又為何火焰能燃燒?」
「為何一年分四季,一天分黑白?」
這些問題,原本在道衍心中,是司空見慣的常識,任三歲小孩子都該知道。
可是,今日陸羽的問題,卻將他點醒,世間萬事萬物的執行都存在其原理,這令他的心頭蒙上一層迷霧,他亟盼探索這些常理,卻又苦思不解。
一整晚思來想去,自然睡不踏實。
次日,道衍又起了個大早,剛收拾妥當,便急著去找陸羽,他已迫不及待要去國子學,感悟這所謂的科學天道。
剛一出門,正撞上陸羽。
「來得正好,我正要尋禪師呢!」
陸羽已換好一身官袍,看樣子似準備出門。
「去國子學?」道衍大是欣喜道。
陸羽卻連連搖頭道:「今日暫不去國子學,我還另有個新鮮事兒,要請禪師幫著參詳參詳。」
一說新鮮事,道衍自然又聯想起那飛天的熱氣球,陸羽見聞廣博,他所謂的新鮮事,定然也與那科學天道有關,他更是欣然點頭,跟著陸羽上了馬車。
路上得空,他自是要將昨晚苦思的問題搬出來,尋求解答。
可陸羽倒好,非但沒告訴他答案,反倒提出個更新鮮的問題:「要想解答那些問題,就得弄清楚另一件事:咱們所處的世界,究竟是個什麼樣的?」
一聽這話,道衍頓時又迷糊了道:「這天地之大,無非天圓地方,何需贅議?」
「不不不!」
陸羽卻是連連搖頭道:「天圓地方之說,其實並不靠譜。咱們所處的世界,其實是一片浩瀚混沌的宇宙,在這宇宙中,有一個個星球組成,而我們腳下的大地,正是其中一個球體,喚作地球。」
「陸施主覺得張衡的渾天說才是正確的嗎?」聞言,道衍雖然有些詫異,但並不驚奇,畢竟陸羽不是第一個提出這個想法的人。
早在東漢時候,張衡就提出過「宇宙如雞子,地球如蛋中黃,天地各乘氣而立,載水而浮」,咋聽之下,跟陸羽這話有異曲同工之處。
「不錯,張衡的渾天說雖然不完美,但他說的的確很對,我們腳下所在的大地是個球體,只有認識到這個,才能明白為何會有白天黑夜,為何會有一年四季,為何水總往低處流?」
陸羽倒也並非故意顯擺,實在想解釋那些問題,就必須有個前提——要認識地球,道衍並沒有後世的地理常識,以他的古人思維,認識地球談何容易。
「可我們若是站在一個球上,為何不會掉下去?」道衍再次發問道,這也是為何大家都會支援蓋地說,天圓地方,實在是這個問題無解。
「因為有一種力把我們拉著,讓我們不會掉下去。」陸羽說完,見道衍想要發問,當即表示:「大師,我們到了,先下車吧!只大師也無需再苦惱,只要能入得科學門徑,這些問題日後都會明白的!」
顯然,陸羽是想用這些學識鉤住道衍,讓他不願再去想那些造反的事。
見陸羽閉口不言,道衍只能將這些問題暫且擱置,跟著下了馬車,可剛一下車,他又懵逼了。
「這裡……是何處?」
眼前是個新建的衙司,其高大衙門和廣闊院落竟是格外陌生。
道衍雖沒進過國子學,卻也曾路經,至少國子學的大門是認識的,可眼前這壓根就不是國子學,再看那衙門招牌,寶鈔提舉司,這是個啥?
正自迷惑間,陸羽已笑著引他進去道:「陛下預備發行大明寶鈔,這裡正是負責寶鈔的衙門。」
道衍更迷糊了,不是去探討科學的嗎,怎到這印鈔的衙門來了?
他正要追問,陸羽已朝院中幾個年輕人招手,一一引薦道:「給禪師介紹一下,這位是方孝孺,這位是楊寓……這些都是我國子學的生員,如今在這提舉司幫忙印鈔。」
連學生都來印鈔……
道衍蹙了蹙眉:「卻是不知陸施主帶貧僧來此,意欲何為?」
陸羽這才訕笑解釋:「說來慚愧,近日陛下將這印鈔重任交到我手裡,可給我忙得焦頭爛額,實在沒法子,只能將這幾個生員拉了過來,替我出謀劃策。」
人家道衍問的是自己,陸羽答的卻是幾個生員。
這話中暗示,再明白不過。
道衍何等機敏,當即會出意來:「陸施主將貧僧帶來,不會也是想讓貧僧幫忙吧?」
「若是禪師有此想法,那自是再好不過了。」陸羽當即打蛇棍上道。
聽到這話,道衍嘴角忍不住抽動起來。
好傢夥,打著鑽研科學的幌子,竟是誆人來替他打下手了。
好你個陸羽,算盤打得可真夠精的!
「禪師莫要見怪,若不把這攤子事幹完,我實在沒餘力去鑽研科學,不若禪師也來幫幫忙,早些將那寶鈔捯飭出來,咱也好早一日交了差,好回國子學研究科學嘛!」陸羽的回答,稱得上滴水不漏。
雖對陸羽的忽悠手段十分不滿,但道衍還是留在了寶鈔提舉司,畢竟是未來的黑衣宰相,道衍的加入,讓寶鈔的進度加快了不少。
從設計圖樣,到制定模板,再到準備紙張、油墨,他都能給出積極建議。
饒是如此,這印鈔工作仍是費時費力,花費近兩個月,才製成第一批樣鈔。
「陛下請看,這寶鈔用紙以桑皮、棉麻等多種材料複合而成,其油墨也是我提舉司獨家調製,寶鈔上更印有獨家仿偽標誌,除此之外,每張寶鈔上,都有其獨一無二的防偽標號,多方手段齊出,絕對能保證無人能仿印!」
武英殿中,陸羽指著桌上的大明寶鈔侃侃而談,向朱元璋介紹其防偽工藝。
朱元璋卻好似對這防偽技術不大關心,兩隻大眼瞪如牛鈴,直望著那紙鈔上的圖案發愣,隨即他眉頭微蹙,伸出兩根手指,將那寶鈔夾了起來道「這寶鈔……怎比咱原先的小了恁多?」
朱元璋早前曾製作過一版寶鈔,還曾用它給陸羽結帳。
原先的大明寶鈔紙面較大,看著更大氣威武些,而現在這版,大約只有原先的一半大小,乍眼望過去,似乎不夠氣派,朱元璋天子之尊,自然希望這寶鈔能彰顯派頭,當然是喜歡大的。
「這寶鈔並非越大越好,關鍵要實用,做得太大,攜帶起來不方便,反倒礙事。」陸羽忙解釋。
朱元璋抿了抿嘴,沒再反駁,似已接受了陸羽的解釋,但他眉頭仍不舒展,口中也在嘀咕:「若依實用考量,最好多做些十文、二十文的,只這一貫面額,是不是太少了些。」
陸羽只好再解釋:「原先臣也打算將面值細分,多做些五文、十文面值的寶鈔,可細一想來,這樣做成本太大,朝廷怕要多花不少銀錢在這前期投入上。」
發行寶鈔的本質,還是替朝廷省錢,前期投入太大未免本末倒置,而且當下老百姓還未接受這寶鈔,徒增太多成本不是好事。
「陛下放心,只要這寶鈔能順利推廣,我提舉司定會增印更多面值,一步步用這寶鈔取代金銀銅錢。」
「好吧!」
朱元璋點了點頭,沒再執著這些細節,但他立刻又指著那寶鈔正中心的圖畫道:「其他的咱倒能理解,可為啥你要在這上面……印上咱的頭像?」
那寶鈔正中心,特意留出一個橢圓區域,正繪著朱天子的大腦袋。
自古以來,天子素以神秘威嚴形象示人,通常不輕易將自己的畫像公諸於眾。
是以,看到自己畫像出現在寶鈔上,朱元璋大是不樂意。
陸羽卻有自己的見解:「陛下有所不知,在我後世,紙鈔上面都會印有偉人頭像,以此彰顯其威望德行,教化萬民,陛下乃我大明開創者,可算是我大明朝天字第一號偉人,若說有誰配得上印在寶鈔上,非您莫屬!」
朱元璋仍是搖頭:「咱看這繪像大可不必!」
陸羽又道:「有這頭像,天下萬民一掏出錢來,便可感受到陛下的威儀,便能聯想到陛下再造漢人江山的不世之功,再者說來,這繪像栩栩如生,百姓看了之後,便也不會誤信讒言了。」
實際上陸羽想著要不等打下倭國後,忽悠朱元璋去鑄造銀幣,再在上面弄了他的樣子,朱大頭,這個聽著挺不錯的,比袁大頭好聽多了!
「啥讒言?」朱元璋聽得直犯迷糊。
「額……」
陸羽訕訕一笑道:「陛下忘了麼,後世常傳訛,陛下生得一副鞋拔子臉……」
一聽這話,朱元璋登時臉色一黑,氣得直咧嘴要罵。
陸羽連忙拿話堵住:「這寶鈔定會傳揚後世,陛下這英武姿容也會為後人所知,這鞋拔子臉的傳言會不攻自破,豈不美哉?」
聽了這話,朱元璋臉上烏雲才轉晴,他將寶紙鈔舉高,透著光看著上面的繪像。
這繪像栩栩如生,眉眼口鼻都畫得標誌端方,端得是英武不凡。
多看幾眼,更能隱隱感覺到霸氣側露,威風凜凜。
朱元璋越看越是歡喜,不自主咧起嘴來:「嗯,不錯!咱果真沒選錯人,這差事唯有你才能幹得好!」
陸羽鬆了口氣,忙送上馬屁道:「只要陛下滿意,臣這些天的辛苦也就值得了。」
他本想說「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太過膩歪膈應,終是改了個稍委婉點的說法。
他難得吹捧,朱元璋聽了自是受用無窮,得意得直捋須溫笑。
陸羽卻沒給他太多時間得意,又拱手道:「今日覲見,一為送來樣鈔,二來還有件事,想請陛下恩准。」
朱元璋正在興頭上,自是欣然甩手:「有何事直說便是!」
陸羽沉吟片刻,似在組織言語道:「這印鈔的前期準備工作,業已完成,隨時都可印鈔發行,咱們接下來要解決的,便是百姓的信任難題。」
「信任?」朱元璋蹙眉。
陸羽道:「陛下應該知道,朝廷剛發行大明寶鈔,百姓不會信任它的,用它取代金銀銅錢很不現實。」
朱元璋抿唇略作思量:「所以咱才答應用這寶鈔繳納稅賦啊,只要這政令一頒布,百姓自知道這寶鈔與金銀無異,便會信任它了。」
歷史上朱元璋發行寶鈔時,百姓還不能用它來繳納稅賦,這也是寶鈔無法推行的因素之一,現在有了陸羽,朱天子吸取了教訓,答應陸羽賦予其繳稅之能,正是為了取得百姓信任。
「不不不!」
陸羽連連搖頭道:「這遠遠不夠,寶鈔是新鮮事物,初一問世,定難得人信任,而錢素是世人心中頭一號緊要大事,對這種要緊事物,世人總持保守態度,絕不肯輕易嘗試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