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新任祭酒
武英殿外,宋訥正聽候宣召,尋常人候在這裡,多只是垂首靜立,但此刻的宋訥,卻揣著手來回踱步,一張老臉擰滿了褶子。
治下的國子監出了人命案,作為祭酒的他,如何能不擔責?
再說這場命案,雖說主謀是余𪸕等人,但從某種角度看,他宋訥所制定的嚴苛學規,也是幫凶,依朱天子的性子,又豈能放過他?
如今,余𪸕已被拔皮實草,掛在了吏部衙堂前,便連同從犯金文征和吳伯宗,也同樣扒皮實草,懸於夫子廟門口。
這兩日,每每從那夫子廟門口路過,宋訥都駭得緊閉雙眼,不住誦經,他生恐自己步了後塵,也被天子遷怒。
與此同時,武英殿中,朱家父子正在商議對宋訥的處置。
朱天子一臉殺意,語氣甚是森冷:「咱讓宋訥當這祭酒,是叫他管好國子學,為我大明輸送人才,現在倒好,非但沒能教好生員,反叫他們對我大明心懷怨念,這次若非有陸羽在,這國子學怕要淪為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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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宋訥滿懷期許,如今蒙人辜負,自然殺心頓起。
一旁的朱標仍是那一臉溫厚模樣,勸告道:「父皇,宋祭酒雖有過錯,卻也罪不致死啊!」
「若非是他制定出如此嚴苛的學規,豈會釀出如此禍端?」朱元璋冷哼一聲。
朱標忙道:「可父皇也不想想,宋祭酒上任之前,國子學是何等狀況?」
不待朱元璋回話,他自問自答道:「那時國子學帳目混亂,貪腐奢費現象嚴重,而宋祭酒上任後,這些情況都得以遏制,自洪武八年以來,國子學就不再需要朝廷撥款,甚至每年都能給生員發放『孝親錢』,這些不都是宋祭酒之功麼?」
朱標擺出事實,拿出證據,駁了朱元璋一個啞口無言。
眼看朱元璋仍有慍色,朱標忙又將語氣放軟道:「宋祭酒雖有過錯,卻也有功,如今功過相抵,應當免罪。」
朱元璋仍呼嗤呼嗤作怨怒狀,但卻沒再開口反駁,他只埋頭沉吟,似是在作最後的考量。
遊說一番,見朱元璋沒提出強烈反對,朱標心中暗暗竊喜,至少,這宋訥一條命算是保住了,他再接再厲道:「依兒臣看,這祭酒一職,倒沒有人比宋大人更合適了。」
他這話剛說出口,那邊朱天子頓然板起臉來道:「這宋訥,免他一死倒也罷了,你還想保他官位?」
「可他鐵面無私,絕不通融,在我大明,能做到這一點的官員幾乎是鳳毛麟角!」
朱元璋旋又負起手來,搖頭道:「鐵面無私是沒錯,但想要當好這國子學的祭酒,光靠鐵面無私是不夠的,他管理不好生員,無法為我大明培養人才,有何資格繼續留在祭酒的位置上?」
「可是父皇,若是宋祭酒因過於嚴苛被換掉,那繼任者定會矯枉過正,到那時,國子學豈不要走到另一極端?」
官場慣例,後任者為了不步前任後塵,多會刻意修正,可往往難以把控尺度,最終矯枉過正。
「國子學如今最需要的,是一個寬嚴相濟的祭酒,規矩若太鬆弛,怕會前功盡棄啊!父皇,不妨給宋祭酒一個機會吧!」
朱標再三勸慰,朱元璋沉吟片刻,悠悠點起頭來,看起來,他似已被說動。
朱標心下大悅,正欲拱手誇讚父皇英明,卻聽朱元璋道:「寬嚴相濟,咱心中倒有個合適人選!」
聽他這意思,還是沒放棄罷黜宋訥的決定。
朱標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一時間抬起的手又不好放下,只愣愣僵在半空。
朱元璋又望向他道:「你覺得……陸羽可算是寬嚴相濟之最佳人選?」
「陸羽?那……宋祭酒呢?」朱標一愣。
朱元璋冷哼一聲道:「宋訥畢竟犯有大過,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降為司業,當是最合適的處分,至於原司業陸羽,才德兼備,升任國子學祭酒!」
他竟直接來了個乾坤大挪移,將陸羽和宋訥對調。
這頓操作,給朱標驚了個目瞪口呆。
怔怔呆了半晌,朱標才回過神來,慢慢說道:「陸先生要是願意接下這個擔子,自然是極好的,可以他的性子,怕不一定願意答應吧?」
之前朱標沒提出讓陸羽接替宋訥當這個祭酒,就是知道陸羽素來懶散,未必肯接下統管國子學這費力差事。
「哼,咱乃堂堂大明天子,咱的旨意,他還敢不從?」朱元璋眉頭一擰,擠出怒色來。
朱標猶豫片刻,終未開口反駁,可他抬眼之際,滿臉質疑表情,分明寫著兩個字:「難說!」
許也是想起陸羽那犟種德行,朱元璋的表情有些尷尬,撇了撇嘴,他終是將語氣放軟道:「實在不行,叫陸羽暫代祭酒一職,待將來擇到合適人選再退位讓賢。」
暫代?
朱標啞然失笑。
您老人家怕又編了個幌子矇騙陸羽了,除非他將國子學治理好,只怕這「合適人選」是永遠都找不出來吧?
「就這麼說定了,無需再商榷了!」朱元璋再不給朱標反駁的機會,大手一揮,便朝門口喝道:「叫宋訥進來!」
懷著惴惴不安的心,宋訥進了武英殿,一進殿,便撞見朱天子那威怒陰厲的面孔。
宋訥駭得心神大亂,不待朱元璋開口,噗通便跪倒在地,搶先請罪道:「臣宋訥管御不嚴,致國子學出此大亂,請陛下降罪!」
朱元璋仍是滿眼威怒:「宋訥,若非你一味嚴苛,對生員高壓管控,何致鬧出如此大案,你之罪過,不比那金文征、吳伯宗輕!」
照面便是一句怒罵,更甚至將他比作金、吳二人,給宋訥嚇了個半死。
跪在地上顫顫巍巍,宋訥腦海中又飄過夫子廟前那兩具屍身,自己與那二人同罪,豈不也要被……
「臣……臣……」
一時間,惶駭驚懼縈繞心頭,宋訥已說不出話來。
「不過……」
好在,朱天子的話峰立又迴轉:「太子再三為你求情,咱也念你此番無心之失,免你死罪,將你貶作司業,你……可有不服?」
宋訥此刻還沉浸在惶恐之中,正尋思下世投胎該往哪去,忽地聞聽「免罪」之說,登時狂喜。
本已滾落在地的腦袋,硬是撿回來了。
死而復生,人生大幸,當此狂喜,宋訥哪還在乎什麼貶不貶官?他長舒口氣,連忙跪地磕頭:「臣領旨謝恩!」
………………
「祭酒?」
翌日,武英殿內,陸羽聽完朱元璋的話,當真驚掉了下巴,片刻恍惚後,他立刻拱起手來,說道:「不是……陛下,這司業一職,臣已勉力維持,常感力不從心……」
果然不出朱標所料,不過朱元璋早有了對策,還沒等陸羽將話說完,朱天子的笑臉已然轉冷道「哼,又是力不從心?」
將腦袋一揚,拿眼角斜睨著陸羽,朱天子的語氣頗有不屑:「上回辭掉應天府尹之位,你也說力不從心,怎麼這回連個司業也不願幹了?你小子,成個親怎跟掉了魂一般,一身氣力都幹什麼去了,怎麼整日力不從心?我那裡還有幾根遼東進獻的人參,你等會帶回去補補!」
聽到這話,陸羽心裡mmp,但為了不接手這個之位,他硬是沒反駁。
「父皇息怒,陸先生雖生性疏慢,卻是最忠君愛民的……」
朱標迎上前來,作勢要勸慰天子。
可朱元璋雖一臉怨氣,倒也沒動怒的態勢,他這句「息怒」,倒顯得假模假式。
假惺惺按住朱天子,朱標又走到殿中,在陸羽身前踱了踱道:「先生您志大才高,又心繫百姓,他自是能體會父皇的苦心的,天下英才盡出國子學,若陸先生出任國子學祭酒,便能為我大明培養更多朝廷棟樑,讓百姓過上好日子。」
表面像在勸慰天子,實際上還是在沖著陸羽去的。
陸羽面色不顯,心裡已在腹誹了。
你父子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當我看不出來麼?
「陸先生,祭酒一位空懸,若你不接任,只怕國子學會生動亂啊!」
唱完雙簧,朱標扭臉朝向陸羽,鄭重道:「還望陸先生能擔當大任,扛起國子學的擔子來!」
堂堂太子殿下,再三好言相哄,便是鐵石心腸也無法直言拒絕。
陸羽心中當然不情願,卻也只能保持沉默,抿唇作苦思狀,期許這父子倆放棄念頭。
朱元璋將他面上緩和之態看在眼裡,立馬再接再厲道:「實在不行,這祭酒之位你暫代之,待咱相中合適人選,你再卸任,如何?」
朱標也趕忙湊上來道:「父皇已退一步,陸先生何苦再執意拒絕,駁了父皇美意?」
父子倆配合默契,好似事前排練過般。
當此情形,陸羽再沒法拒絕,他只好拱手:「那臣可得說好,我只是暫代祭酒一職,陛下可得儘快挑選合適之人來接任。」
「那是自然,咱還能騙你嗎?」朱元璋大喜道。
陸羽心中苦笑,你個老貨,騙我還騙少了?
……
祭酒左遷司業,原本的司業卻升作祭酒,國子學來了場乾坤對調。
這訊息一傳出來,立馬惹得國子學內一陣熱議。
但這熱鬧僅局限在學官之中,畢竟他們頂頭上司對調,日後為官行事須得謹慎,而在生員那邊,除了將這事當作茶餘飯後的談資外,倒並無起太多波瀾。
宋訥也好,陸羽也罷,都是他們平日夠不上邊的人物——就像後世大學新換了個校長,又有幾個學生能在意?
但沒過幾天,事態又出了變化。
國子學頒下新公告,提出「廢除此前陳規爛制,寬鬆治學」,眾生員當真喜出望外。
「早該如此了,此前那學規太過繁苛,連穿什麼衣裳,幾時起床就寢都要明文約束,當真將咱們當作犯人監管了!」
「看來這新任祭酒,倒也有些作用嘛!」
新官一上任,便有了學規改革,傻子也該猜出這是陸羽的手筆。
人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但陸羽這把火,卻是燒向那禍害生員的學規了,對此,生員們舉雙手贊同。
隨之而來的,對陸羽的評價,也水漲船高。
「這陸祭酒果真不同,我早看出他是有真才實學的,比原先那宋老夫子好多了!」
「果真是新人有新氣象,陸祭酒早上任,怕也不會出沈淵那檔子事了。」
「依我看,自這陸祭酒上任,咱國子學要變天了。」
「咱們的好日子,來了!」
因對學規的厭惡,陸羽的形象無限拔高,甚至被吹噓成「勤政愛學,每日躬耕不戳,為國子學操勞不已」,但他們卻沒料到,自廢除這嚴苛學規後,陸羽便再沒管過學政。
大多數事情,他都是丟給宋訥,畢竟宋訥這老古板對這種繁瑣政事有格外偏執。
而陸羽自己,倒也不是無所事事,他醉心編纂算學教程,儘可能將自己所學傳授下去,閒暇,他也會深入基層,到各學舍走訪觀望。
除了方孝孺那幾個天之嬌子外,他倒也發現了幾個人才,悉心栽培。
教書育人的工作,畢竟清閒平靜,陸羽樂在其中。
兜兜轉轉間,年關已過。
洪武十一年正式到來。
新春休沐,陸羽難得空閒,自是想著帶家人遊逛,許久沒去棲霞山,去那邊渡個假倒是極好。
可這一計劃,卻叫一場意外打亂。
「當真……當真有喜了?」
當徐妙雲那溫婉俏臉布滿紅霞,當她嬌羞點頭之後,陸羽當真有恍若重生之感。
「我陸羽……要當父親了?」
「啊哈哈哈……」
「咣當……」
「夫君你慢些,莫撞壞了府里東西!」
興奮之下,陸羽連忙衝出臥房:「小鼻涕,去……快去請郎中來,給你家嫂子好好把脈!不,拿著我的門貼,直接去太醫院,將陳君佐請來,我陸羽的娘子有喜,當得全天下最好的大夫來醫看!」
重生轉世,再多依賴都難叫他有歸屬留連之感,但如今有了親生血脈,卻叫他有了依託,從今往後,他陸羽終有繼承,他在這大明,再不是過客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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