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科舉

  吳伯宗雖貴為狀元郎,但與吏部尚書這一級別,尚還隔了十萬八千里。

  陸羽等人雖早知道其與吏部有勾結,但頂多也只敢往郎中、侍郎上面猜,壓根沒往那尚書身上想。

  如今得知真相,是驚得無以復加,驚訝之外,更多的是疑惑。

  「余𪸕堂堂吏部天官,為何要盯著一個小小的國子學司業?」陸羽當即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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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伯宗垂下頭,嘆了口氣道:「因為只有司業是國子學的二把手,一旦宋訥離職,司業就能順理成章的接替祭酒之位。」

  聽到這裡,陸羽忍不住摸摸鼻樑,心中頗有股失落感,鬧了半天,自己並不是人家的主要目標。

  「祭酒?不還是個教書先生嘛!」

  一旁的朱樉摸了摸後腦,面犯迷糊道:「就算當上了祭酒,又能做什麼?」

  吳伯宗咬了咬牙:「當然是要改改國子學的規矩,宋訥一個北方人,懂什麼治學之道?這國子學規矩森嚴,只知一味控制生員行為思想,如何能培育出有氣節、有風骨的文人?」

  驟然從利益勾結轉到文人風骨,朱樉聽了個迷糊道:「你是說……你們費了那麼大氣力,只是想整治國子學的學風?」

  「從國子學走出來的都是朝堂棟樑,若不整肅學風,到時候培養出來的都是些循規蹈矩的奴才,這對你朱家王朝或許有益,可對我華夏文人風骨,卻是毀滅性的打擊!」吳伯宗面色一擰,顯得極為堅決。

  聽到這話,朱樉頓時大怒道:「狗屁的文人風骨!」

  他做勢便要大打出手,卻被陸羽攔下。

  「呸!真不要臉!」陸羽一頓鄙視道:「你們這些人也配談文人風骨,若是有文人風骨,當初元朝的時候,你們也不會爭破頭的搶著入仕,北方人當時沒得選,還情有可原,你們也沒得選麼嗎?現在到了大明朝,竟然用北方人被元人統治過的藉口來排擠他們,你說你們哪裡來的臉呀!」

  「先生說得好!」聞言,朱樉頓時大叫道。

  「不!我們出仕元朝只是為了保留華夏文脈,是臥薪嘗膽。」吳伯宗大叫道。

  「連臥薪嘗膽都說得出來,我還真是小看吳狀元你的厚顏無恥了!」陸羽說著,話音一轉道:「既然如此,那如今到了大明朝,你們就應該好好的為我大明效力,為何還想著廢掉國子學呢?」

  「啊!你怎麼知……」聽到陸羽的話,吳伯宗脫口而出,不過說到一半,他就意識到了什麼,連忙改口道:「沒,我們從未想過廢掉國子學,我們只是想要整肅學風罷了!」

  雖然吳宗伯話改得很快,但周圍的人還是聽清楚了,朱樉有些不可思議的問道:「先生,你說他們所作的一切就是為了在成為國子學祭酒後廢掉它?費盡心機的想要當上國子學祭酒,為何要廢掉它?」


  「還能為什麼,當然是為了恢復科舉了,吳狀元,你說是吧?」陸羽淡然的說道。

  他也是到剛才才明白過來,堂堂的吏部天官為何要親自下場對付自己,如果是為了恢復科舉,這一切就說得通了。

  吳伯宗抿了抿嘴,沒有回答陸羽的話。

  「廢掉國子學和恢復科舉又有何關係?」朱樉更是疑惑。

  「自洪武六年,陛下取消科舉後,這國子學就成了最重要的取仕途徑,若是能廢掉國子學,讓裡面出來的學子都成為廢物,你說陛下到時候會不會重開科舉?」陸羽解釋道。

  原本的歷史上,朱元璋在洪武六年取消科舉,就是因為他發現科舉錄取上來的是廢物,但是取消後,他發現從其他途徑上來的官員比廢物還不如,最後在洪武十五年不得不重開科舉,現在看來,未嘗沒有這些人使的手段。

  「原來如此!」朱樉終於明白了。

  「這又有何不對,雖說讀書人應當勘破名利,但從唐朝以來,科舉就是讀書人的動力之源,所謂『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

  雖然略有些庸俗,卻吸引著一代代的讀書人發奮苦讀,懸樑刺股,如果恢復科舉需要流血,那我願意為其犧牲。」吳伯宗大義凌然的說道,既然陸羽已經猜到了,他也不怕說實話了。

  「哈哈哈!你若是敢於犧牲,就不會在水刑下招供了!」聞言,一旁的朱樉大笑不已。

  「呵呵!吳狀元,別把自己說的那麼高尚,你們想要重開科舉,只是因為你們仗著自己掌握了科舉密碼,能夠壟斷進士名額罷了,一切都是你們的私慾罷了,只怕,打停止科舉那一天起,你們就一直圖謀這計劃吧!」陸羽鄙視道,他將吳伯宗的心思擺到檯面上。

  吳伯宗頓然咬牙道:「我們做這些,只為公心,絕非為了一己私利!」

  「公心?難不成……余𪸕他們就是這麼忽悠你的?」陸羽啞然失笑道。

  大明初年,南北對立嚴重,南方文人多瞧不起北人,一直想重啟科舉,重掌朝堂,他們所對外宣稱的理念,便是重塑文人風骨。

  而這吳伯宗顯然深受荼毒,才被那些江南名士給洗腦。

  吳伯宗猶是一臉不忿,似還要解釋他那套「風骨」之說,但陸羽已懶得再跟他辯論這些了。

  拿到口供,揪出幕後的余𪸕,已足夠向朱天子交差了。

  他立即帶著口供,和朱樉重返武英殿。

  ……

  「科舉,又是科舉!」

  武英殿中,朱元璋臉色鐵青,冰冷目光死死盯在手中供詞上:「這些所謂文人,總想著借科舉謀求一己私利,這叫咱如何能重啟科舉?」


  科舉一事,一直是朱天子心頭事。

  他倒也不是全然反對科舉,只是一旦重啟科舉,難免會產生結黨營私之事,說到底還是權力之爭。

  他這份心思,陸羽心知肚明,但他不願摻和其中,趕忙將話題轉開道:「吏部尚書余𪸕牽涉其中,極有可能是幕後主使。」

  朱元璋冷笑道:「呵呵!只憑他余𪸕一人,未必能促成科舉重啟,顯然他背後,還有更多人合謀勾結!」

  此刻的朱元璋又起了連坐心思,想要將牽涉其中的人趕盡殺絕。

  陸羽聞言,一陣無語!

  隨即朱元璋望向朱樉道:「老二,帶上錦衣衛,去將余𪸕給我抓了!」

  朱樉就等著展現自己的機會,聽了這話自是喜出望外,興沖沖便殺了出去。

  待其離去,朱元璋又失魂落魄地坐了下去,垂眸思慮許久,他的面色很不好看,顯然這科舉一事叫他難辦。

  「陸羽……」

  抬起頭,目光誠摯地望著陸羽,朱元璋道:「依你看,這科舉一事……究竟於我大明有益有害?」

  陸羽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道:「陛下,在我們那個時代,依舊有著高考改變命運一說,高考就是現在的科舉,所以相對於其他途徑,這科舉取仕是一條最公平的路,不過猛將必起於卒伍,宰相必發於州郡,即使考上了科舉,也不應該給他們高官,而是先讓他們從地方小官做起,才能了解國事。」

  「你這話說得是不錯,但你想過沒有,那些讀書人可會同意,十年寒窗,一遭中舉,最終卻只能從地方小官做起,他們豈會甘心?」朱元璋輕笑一聲,覺得陸羽太過於天真了。

  「官不在大小,而在於用心為百姓辦事,若是有心於家國社稷者,是不會在乎這些的,若只是為了權力,讓他們當上高官,這才是百姓的苦難呢!」陸羽反駁道。

  聞言,朱元璋忍不住沉思下來,這一思考,便是兩刻鐘,直到朱樉趕回來。

  剛一進殿,朱樉就大叫道:「父皇,不好了!余𪸕自殺了!」

  金文征只是個馬前小卒,吳伯宗也不過被所謂的「文人風骨」忽悠,從他們口中釣出余𪸕這條大魚,已是物盡其用,再想往下深挖,揪出背後那些「江南名士」,就得指望余𪸕了。

  卻沒料,堂堂吏部尚書,居然這般果決,一旦暴露當即自殺。

  「余𪸕一死,線索全都斷了,這案子再難往下查了。」

  陸羽無奈回望朱元璋,他心裡倒談不上多失望,實際上這件事到余𪸕這裡結束是最好的,再深挖下去,不知道會挖出多少人,到時候很可能會動搖大明江山。


  「自殺!他怎敢自殺?」然而,朱元璋卻不是這麼想,只見他滿臉猙獰的叫道。

  「父皇,現在該怎麼辦?」見到朱元璋這樣子,朱樉有些害怕的問道。

  「抓,全都給我抓……」朱元璋大怒著叫道,可惜說到一半,他就說不下去了,如今余𪸕已死,要抓誰呢?

  這一瞬間,這個打下偌大的大明帝國的君王只感覺到全身無力,怔怔坐在椅上,久久說不出話來。

  「父皇!」

  朱樉似還想說些什麼,但朱元璋只是緩緩抬手,對外揮了揮,示意他們離開,朱樉只能將話咽下,無奈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陸羽自也打算告退,但手剛抬起,朱天子卻又開口道:「陸羽,你且留下。」

  陸羽只能與朱樉點了點頭,獨自留了下來。

  所有人退去,大門關上,武英殿中只剩君臣二人。

  朱元璋這才抬起頭來:「陸羽,終我大明一朝,天子是否始終受制於這些南方士子?」

  「額……」

  陸羽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有明一朝,文官和天子的爭鬥,就沒有停止過,朱家子孫世代都在抗爭,但又不得不仰仗文臣替他們管理朝政。

  將陸羽的糾結表情看在眼裡,朱元璋又重重一嘆,彷佛又蒼老了幾歲。

  「唔,其實……我所了解的歷史只是個大概輪廓,並不知悉細節全貌……」陸羽趕忙寬慰道:「不過……歷史上,朱棣在靖難之役後,就將都城遷往了北平。」

  「遷都?」朱天子喃喃自語,垂首沉吟許久。

  他在想什麼?他會做什麼?

  獨身站了許久,陸羽也沒能等到朱天子的答覆,最終在朱元璋的揮手間,悄然退下。

  大殿之中,還縈繞著朱天子的喃喃自語:「遷都嗎?」

  ……

  三日之後,朝廷終於頒下公告,沸沸揚揚的生員自殺案,終於有了結果。

  「吏部尚書余𪸕,夥同狀元郎吳伯宗,唆使學丞金文征篡改生員檔案,致生員無辜受罰,最終釀就慘劇。」

  國子學天字學舍,當舍長馬君則將這訊息時,眾人並不太多驚訝。

  「我早就說了,這陸司業並非真兇,他果真是被冤枉的。」楊寓一臉興奮,樂得手舞足蹈。

  一旁的方孝孺白了楊寓一眼道:「事後諸葛亮,你何時說過這陸司業不是真兇了?」

  楊寓立馬跳起來,揚起腦袋不住吹噓道:「那日見完陸司業,我不就說了,此人並非凡俗之輩,這陸司業蒙受不白之冤,卻還能如此鎮定,竟還鼓勵我等積極上進……當時我便料定此人絕非陰暗苟且之流。」


  楊寓一番吹噓,樂得幾個舍友連連搖頭。

  黃觀也站出來道:「無論如何,這陸司業的不白之冤,算是洗清了,倒是那幾個幕後事主,當真可惡之極,為了一己私利,害了沈淵枉死!」

  他正憤憤不平,一旁方孝孺卻忽地蹙眉,問道:「說起一己私利,那些人做這腌臢事,究竟是為了什麼?」

  幾人皆是迷茫搖頭,又同將目光對準馬君則。

  馬君則忙道:「公告上說,這些人俱是江西仕族出身,陸司業先前在江西稅改,令得他們損失慘重,因此才攜怨報復!」

  「原來如此!」

  黃觀頓然咬牙,恨恨罵了起來:「這些人枉讀了聖賢書,當真該死!」

  而方孝孺和楊寓,卻並未附和。

  二人垂首蹙眉,思慮半晌,旋又抬起頭來,互望了一眼,彼此眼神中,都布滿了疑惑。

  「當真……是這樣嗎?」

  「興許如此吧,又或許,還另有不為人知的陰謀……」

  「管他呢,且讀咱的書便是,天塌下來,自有那些大人物替咱們撐著!」

  「依我看,是有陸司業撐著才對!」

  天字學舍中,又傳出朗朗讀書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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