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針尖對麥芒
「父皇！」
武英殿中，朱元璋正自批閱奏章，朱標走了進來，依往常慣例行了一禮。
朱元璋埋頭看奏章，自未曾抬頭，只隨手擺了擺，示意朱標去自己座上，幫著批閱奏摺。
可等了片刻，未聽見身前有任何動靜，朱標似是原地不動，仍在等候回應。
朱元璋不由好奇，抬起頭來，卻是一驚，道：「你這小子……怎跑到宮裡了？」原來朱標身後正站著個熟悉的懶散身影，陸羽。
「莫不是……那土地已清丈完了？」
眼看陸羽手中托著一疊帳冊，朱元璋立即猜測他這是來送魚鱗圖冊來了。
「唔……倒也差不離了……清丈工作已到尾聲，但卻碰到件麻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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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羽將那馬家之事如實說出，而後目光炯炯盯著朱元璋道：「不知陛下對此事有何看法？」
朱元璋原先聽那清丈田地的進度，倒還笑意盈盈，可聽到後面馬家阻撓，便即蹙起眉來，聽完陸羽的話，他眉頭皺得更緊，竟至斂目垂首，兀自沉思起來。
陸羽自仍盯著他，眼神很有幾分凝重。
二人各自沉凝，武英殿死一般沉寂，唯獨只有朱標站在陸羽身旁，不住左顧右盼。
早先碰到陸羽，見其神色有異，朱標只當他遇到了難處，便領其來面聖，可到了此刻，他才知曉，陸羽遇上的麻煩，竟是自己母家的親戚。
早年起事造反，馬皇后的父母被元庭殺害，所留下的親戚可並不多，現如今，若為推行新政，再去開罪馬家人……幕後知曉後，是否會傷心？
朱標顧念母后，自然不想看到如此局面，可那稅改大計關乎天下，又不好因私廢公……
他正自糾結時，朱元璋已然抬起頭來，似已有了決策，他的神情很不果決，似帶了幾分小心道：「要不……那馬家就不必再去丈量了吧！」
這話里意思，自然是為那馬家開綠燈了。
聽到這話，陸羽幽冷一笑，略略搖了搖頭，顯然，他對這答案很不滿意。
「國家大事，豈如兒戲啊！」
兀自嘆了口氣，他像在自語，又似是冷聲譏諷。
朱元璋一聽，登時皺緊眉頭：「你這是何意？」
陸羽原本就對朱元璋的回答不滿，既然朱天子追問，他索性秉公直言。
將衣裾一撩，陸羽正身挺胸道：「稅改大計，是要推行全國的，日後定要受天下萬民監審，陛下可曾想過，若因為馬家是皇后親眷而放過，日後如何面對天下攸攸之口？不患寡而患不均！」
這話說得凜然正氣，一派公心，便連朱元璋不好直言駁斥。
「這事……若不去聲張，想來不會為世人關注……」朱天子略沉眉道，他只念著悄悄將馬家放過，便不會為外人所知。
但陸羽立馬反駁道：「天下士紳正愁找不到藉口抗阻稅改，難道他們就不關注此事，就察覺不出馬家稅賦異常？」
士紳們有的是官衙背景，大把人都在朝廷為官，這種事只要留心去查，總能查出端倪。
「再者說了……」
不待朱元璋反駁，陸羽接著辯道：「今日為了一個馬家，就擅開先河，那日後再遇到其他皇親國戚呢？倘若是陛下您的親戚，那些個朱姓子孫前來攪擾抗阻，又當如何？」
他冷笑一聲，譏嘲道：「依陛下性子，只怕您也會放過他們吧！這也放過，那也放過……那還清什麼田畝，改什麼稅制？索性就此作罷，別再惦計什麼改革了！」
這一番話，太過於直白，朱元璋聽完，臉色已陰了下來，有些微怒道：「不過一個馬家，焉能影響大局？畢竟是皇后的親眷，便照拂一二，給予些許特權，又能如何？」
陸羽仍是一臉不忿，顯然他對朱元璋的話很是不滿。
見此情形，一旁的朱標已暗感不妙。
這兩人都是倔脾氣，針尖碰上麥芒，只怕要鬧個不死不休！
預感到即將來到的暴風雨，朱標當即後退，悄然朝殿外使了個眼色，那守在門口的雲奇一對上眼色，立即點了點頭，隨即轉身走了開去。
殿內，朱元璋仍喋喋不休道：「古往今來，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事例，數不勝數，緣何到了皇后這，就不行了？」
馬皇后在他心中的地位，自是無人能及，更重要的，馬皇后素來賢明，對家族親戚從不偏顧。
便正因如此，朱元璋更要對馬家有所照顧，才對得起馬皇后的深明大義。
陸羽聽得連連搖頭，嗤笑道：「世人都要依從稅改大計，唯獨馬家例外……究竟是誰要打破先例？」
言語上的錯漏被人抓住，朱元璋一口氣噎住，說不出話來。
陸羽猶不作罷，繼續冷聲道：「改革不是請客吃飯，改革是要流血的！陛下若沒有決絕之心，這改革怕是難以維續的！」
朱元璋面色由黑轉紅，呼嗤直喘著粗氣：「咱沒有決心？你可知朝中對你那稅改，有多少意見？你可知咱背後替你扛了多少非議？」
「若咱沒有決絕之心，你陸羽怕早就淹死在群臣唾沫里了，如何還有氣力跑來武英殿裡冷嘲熱諷？」
雙方劍拔弩張，大有針尖對麥芒。
「既是如此……」
陸羽懶得再爭辯下去，索性將官帽一揭，託了上去道：「便不勞陛下替臣擔待了！陛下還是擇能者上位，去實施您那有失偏頗的稅改大計吧！」
小爺我不幹了，你愛找誰干就找誰干去。
非但如此，他那話里更滿含嘲諷，將這一切都歸咎在朱元璋身上，是你朱天子因公廢私，我陸羽才辭官罷職的！
朱元璋氣得臉色鐵青，攥拳的手壓在桌上兀自顫抖，震得那厚重桌案都微微晃動。
「好，好得很哪！」
胸口劇烈起伏，朱元璋的聲音愈發粗重。
一連說了幾句「好得很」，他才重重一捶桌案，抬手怒指陸羽，震喝道：「你以為這事只有你一人能幹嗎？你以為……咱缺了你就不行了？沒了你陸屠夫，咱就得吃那帶毛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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