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 皇親國戚

  就在這時,只聽得書房門口窸窸窣窣有腳步聲響,間或還夾雜著嘆氣聲和細微的議論聲,似乎是朱棣幾人在外面嘀咕什麼。

  陸羽不由好奇,朝外嚷了一嗓子道:「你們鬼鬼祟祟做什麼呢?」

  門外的窸窣聲戛然而止,旋即房門被推開,只見四人耷拉著腦袋,垂頭喪氣走了進來,腳步似灌鉛般沉重無力,看來是遇到什麼難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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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羽忙放下紙筆,好奇道:「怎麼了?」

  幾人嘟著嘴走近,彼此推攮一番,終是老四朱棣站了出來道:「還能因為啥,不就是那清丈田地的事麼……」

  語調幽怨憤懣,全不似朱棣以往口吻。

  陸羽不由好奇起來,照說自李大善人被抄家後,士紳們已不敢再阻撓,那清丈田地的工作,不該再出岔子。

  再說了,這四個小子素來心高氣傲,即便遇到了難處,也不會這般垂頭喪氣。

  尤其是朱棣,真遇了阻攔,他多半會氣咻咻直闖進來,或打或殺地叫囂起來……絕不該是現在這副模樣。

  「是有人阻撓?」陸羽立馬將朱棣拉到身邊,關切追問道。

  朱棣點了點頭道:「這事……我們拿不定主意……」他想了想,又補充了句:「只怕先生也做不了主……怕……怕得回去請教父皇了……」

  「是哪家勳爵,能有如此能耐?」陸羽驚得瞪大了眼,能叫四個皇子束手無策的,顯然不是尋常人物。

  朱棣嘆了口氣,無奈道:「對方並無爵位在身,不過這人來頭不小……」他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又吃吃道:「真論起來,我還得喊他一聲舅公呢!」

  「舅公?」陸羽稍一尋思道:「這麼說……是皇后娘娘那邊的親戚了?」

  朱棣幾人點頭。

  陸羽不由蹙眉,馬皇后是何等英明人物,身為皇后,自己都節衣縮食,從不貪圖享樂,怎的一個連爵位都沒有的偏房親戚,都敢這般拿大。

  想到這裡,他不由嘀咕起來:「既是皇親國戚,更要奉公守法嘛!」

  這話不過隨口嘀咕,他倒未打定主意要秉公執法,非和那皇親國戚鬧彆扭。

  可朱棣幾人一聽,連連擺起手來:「先生莫要衝動,這事……這事還得從長計議!」

  幾人許是生怕陸羽犯軸,連忙簇擁上來,七嘴八舌解釋開來。

  原來,自朱元璋建立大明帝國,馬皇后榮升國母后,就有著幾個馬姓中人跑來攀親戚,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機會,這些人自不會錯過。

  偏生朱元璋因為童年原因,對於家庭親情這些很是看重,見這些人前來,自是開心不已,張羅著要給他們加官封爵。


  好在馬皇后識得大體,以「未立寸功」為由,將這封爵一事攔了下來。

  未給這些人封爵,朱元璋自覺理虧,便也對他們大肆封賞,而朱棣口裡的這位舅公一家子,便被賜了宅第,封在了江寧縣。

  這一家子皇親國戚,平日裡自視甚高,自不與尋常士紳來往,故而前幾次本地士紳聚會,都沒有他們的影子,現如今,丈量土地的人前去,這一家子可不依了。

  那年過七旬的老舅公,更是搬了馬扎坐在自家莊子門口,嚷著誰敢丈量田地,就從他身上踏過去!

  朱棣幾人再蠻橫,自也不敢衝撞自家長輩,因此只能垂頭喪氣地折了回來。

  陸羽早就預料過,丈量田地一事,早遲會衝撞到皇親國戚,但他沒想這事來得這麼快,就在他治下的江寧縣,竟也藏著這麼尊大佛。

  老人家不肯就範,自然不能來硬的,但若不踏過這尊大佛,又如何繼續下去呢?那些士紳們繳了重稅,本就負怨難平,若叫他們知曉此事,豈不又要鬧騰起來?

  糾結難耐之下,陸羽只得擺了擺手道:「你們下去吧,讓我先考慮清楚,再作定奪。」

  朱棣幾人仍有些擔憂:「這事可不敢亂來,先生還是去請教父皇吧!」

  陸羽沉吟了一會兒,然後說道:「也好,明日我便入宮,問問陛下的意思。」

  事情是朱元璋交代下來的,如何決斷,還得看他的態度,或者說,看他的決心。

  如若他下定決心整改稅制,自不能因幾個偏門親戚就此作罷。可若他決心偏幫親戚,那這所謂稅制,便不改也罷!

  打定了主意,陸羽好生寬慰幾句,將朱棣幾人勸了回去,他自己則安心整理完帳目,待明日去了宮裡,再作決議。

  ………………

  日落時分,江寧縣北的空曠田野里,仍有人在辛勤勞作。

  良田沃野之側,是一處豪闊宅院。

  這宅院寬敞恢弘,富麗堂皇,絕不似尋常鄉野宅第,高大門頭上,楠木招牌大大的金漆字樣奪目耀眼,足可證明主人家身份不凡。

  馬府,馬皇后的遠房舅父馬致遠的宅院。

  此刻,宅院正廳堂中,年過七旬的馬致遠正眉開眼笑,在他身前,一個老者微躬身子,正低聲與馬致遠攀談著。

  這老者年近五旬,較馬致遠當然年輕不少,他身形瘦削,精神奕奕,尤其一對凌厲雙目格外有神。

  此刻,這對凌厲雙眼正自微微眯起,泛著幽冷寒光,再搭以此人低聲攀談時嘴角泛起的陰冷笑意,全然一副老謀深算的奸險模樣,此人正是胡惟庸府中管事胡添。


  聽胡添低聲說了幾句,馬致遠笑得老臉皺成一團,他連連點頭,口中讚不絕口:「胡相所言果然不虛,當真有縣衙之人跑來丈量咱家的田地……得虧老朽親自坐鎮,才將這些人罵了回去!」

  那胡添平日在相府下人面前,是冷麵幽神般的人物,此刻竟也陪著笑臉,卑恭討好道:「相爺對國舅爺最是敬仰,他怎敢欺瞞您老人家呢?一聽說江寧要整改稅務,相爺立馬想到您老人家,這才支了小人過來提醒一二!」

  聞言,馬致遠更笑得眉開眼笑,連連擺手道:「胡相爺太客氣了,他念著咱們,肯派人知會一聲已是大恩,何苦又送來這些厚禮!」

  在他身前的桌案上,正擺了一副食盒,盒中所裝的不是食物,而是金燦燦的黃白之物,這已是胡添第二次送禮了,前幾日他過來通風報信時,也曾送了同樣一份重禮。

  這兩大盒黃金擺在眼前,怎不叫馬致遠眉開眼笑?

  胡添久局相府,自然知道如何應付這等貪財之人,他忙笑著拱手:「相爺一直忙於政務,無暇前來拜會,這次難得有機會與國舅爺交誼,自不敢怠慢,區區薄禮,聊表心意,還望國舅爺莫要見外!」

  一番吹捧,拍得馬致遠開懷大笑,花白鬚髮兀自笑得亂顫。

  捋了捋長須,馬致遠幽然點頭:「老朽便愧領相爺的厚禮了,還請回去通稟相爺,就說老朽已明白相爺的好意,自不會叫相爺失望……」

  頓了一頓,馬致遠眼中精光一閃,補充道:「我馬家的田地,不容許任何人染指丈量!」

  得了這般保證,胡添心滿意足,立即拱手再拜道:「還請國舅爺放心,老奴自當將你的話,原樣回稟!」

  稍作寒暄,胡添便轉身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馬致遠臉上的笑容已然斂去,眼中又多了幾分思量,但這睿智眼神很快被璀璨金光充斥,變得渾濁貪婪,此時他已將那食盒開啟,重新審視起那盒中黃金。

  「父親!」

  正自欣賞黃金,門外已走來個中年人,正是馬致遠之子,馬光明。

  這馬光明一臉憂鬱,仍望著那胡添離去方向怔怔思索:「這胡相爺前來通報訊息,心思未必單純……」

  話說一半,馬致遠已將食盒合上道:「這一點,老夫豈能不知?」幽幽捋著鬍鬚,馬致遠輕眯雙目:「他胡相爺名下田產,不比咱這點御賜田地要多得多?此番過來通風報信,是拿咱當擋箭牌,指望咱們替他扛阻這稅改新政!」

  馬光明眉頭一揚:「父親既是知曉,為何還……」

  馬致遠幽嘆口氣:「咱這所謂皇親國戚,可曾撈到過甚實質好處?除了這一間大宅和這些田產外,可再沒落下什麼了……」


  馬皇后為人清儉,連帶著對自家親戚也要求頗嚴,她曾下詔強調,但凡馬家親戚,一律不許干涉政務,更不能貪贓枉法、欺凌百姓。

  馬致遠就住在皇城根上,自不敢違反詔令,是以,他馬家雖享有皇親國戚之名,卻並未撈得太多好處。

  「唉,為父已是年老體衰之人,未必還有幾年好日子了……」

  馬致遠幽嘆口氣,手指輕敲在那食盒上,神情略有貪戀道:「能撈些切實好處,自是給你幾兄弟留的……」

  這話里頗有關切照料兒孫之意,馬光明雖仍有擔憂,卻也不好反駁。

  「再者說了……」

  馬致遠將手從那食盒上挪開,目光也恢復了清明冷厲:「那清丈田地之事,老夫本就不贊同,如今他竟敢來清丈我馬家的田,我馬家是何等身份,怎可與那些鄉紳土財們相提並論?要清丈田地,讓那小縣令去找其他人,莫來擾我馬家!」

  說到底,還是錢的事,馬家最大的財產就是這宅院和田地,宅子得容人留住,那田地才是一家人過活的指望。

  他馬家受朱元璋封賞,確實得了不少田地,可這田地越多,日後要繳的稅也越多。

  馬致遠自不能接受清丈田地,將這多年攢下的家業,全充了那稅改新政。

  想到這裡,馬致遠口氣更堅決了道:「這事咱已拿定了主意,且不管那胡相是否拿咱們當槍使,總之……絕不讓衙門踏入咱家莊子一步!」

  「既然父親都這麼說了,那兒子遵命便是!」馬光明點了點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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