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大明是窮死的!
「你這樣說沒錯,但商賈乃微末之道,以那微末之道,想要對抗士紳,無異於以卵擊石!」朱元璋雖然認同陸羽的說法,但還是覺得這不現實。
士農工商,商人是最下等的行當,而死守土地的人,代表的則是最上等計程車紳階層。
以下等對抗上等,顯然毫無勝算。
「當然,前提是要促興商業,提高商人社會地位,他們未必不能與士紳一斗!」陸羽卻笑著搖頭道,雖然他知道商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但現在為了能夠對抗這群士紳,暫時提高一下他們的地位也沒什麼。
朱元璋本就不待見商人,自然對這一論斷嗤之以鼻,他冷哼一聲:「難道我大明朝還要靠那些商賈過活?要知道商賈之稅,在我朝堂稅收中名列末數!」
大明開國,對商稅定率極低,加之當下戰亂初定,正需大興農事,所以洪武一朝,抑商興農之勢猶為顯著,朝廷所收稅賦中,商稅占比最低。
對於朱元璋而言,促進商事毫無裨益,反要累得朝廷稅收減少。
「非也!」
陸羽笑著搖頭:「當下已是洪武八年,戰亂已過,天下早已恢復安定,舉國上下,任一城鎮的商業都已恢復正常,若陛下收取商稅,朝廷很有可能靠此過活。」
朱元璋聽得連連搖頭:「你這是信口開河,天下當以務農為本,哪有朝廷仰仗商稅過活的?」
陸羽立時反駁:「難道那偏安一隅的南宋,只靠土地稅賦養活那麼多人?他們能支撐百餘年,靠的不正是發達的商業嗎?」
朱元璋冷嗤一聲道:「區區南宋,安能與咱大明相提並論?」
商賈與南宋,都是他朱元璋最不待見的,拿這南宋類比大明,以論證商業的重要性,顯然不足以打動他。
「那陛下可知,我那個年代已經完全廢除了農業稅,國家運轉全靠商稅過活。」陸羽再次說道。
「你那個時代與我大明不同,不能相提並論。」雖然對於現代社會廢除了農業稅,完全靠商稅過活,朱元璋有些驚駭,但想到現代社會與大明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的,他也並不認為能做比較。
見朱元璋如此頑固,陸羽深嘆口氣,然後沉聲道:「陛下,你可知這大明是因何滅亡的?」
「額!」朱元璋微微一愣,不是談商稅嗎?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了。
不過陸羽都這麼問了,他也是老實回答道:「還能因為啥,不就是土地兼併嚴重,百姓吃不上飯,揭竿造反,再加上外虜來襲,如此內憂外患之下,焉能不亡?」畢竟歷代王朝都是因此而覆滅的,那他這大明估摸著也差不多。
然而陸羽卻很快搖頭道:「這些都是大明覆亡的重要因素,卻並非主要原因。」他嘆了口氣,沉聲道:「漢唐以強而亡,兩宋積弱而弊,唯獨這大明獨一檔,卻是窮死的!」
「窮死的?」
朱元璋瞪大雙目,一副吃驚模樣。
陸羽嗤笑一聲:「怎麼……難以接受?」
朱元璋咬了咬牙,雖未曾接話,卻已用沉默做了肯定回應,因內憂外患夾擊而亡,還算是個正常的亡國流程。
可要說大明是硬生生窮死的,未免太過窩囊,他朱天子無法接受這一論斷。
「泱泱大國,如何能窮死?」
朱元璋沉思許久,終於想出個似模似樣的答案:「難道……是我中原罹遭天災,以致朝廷收不上稅?」
窮即是沒錢,而朝廷自有其稅賦收入,如若缺錢,自是其稅賦源頭出了問題。
陸羽冷笑搖頭:「確實是收不上稅,但卻與天災無關,而是人禍!」
「大明的稅賦主要是田畝稅,而在大明晚期,土地兼併嚴重,士紳勛貴占據大量土地,卻享有免稅特權,是以,朝廷稅收減少,而財富卻都被那些公卿王侯籠占。」
「朝廷缺錢,只能增加稅負,試圖扭轉不利局面,可加增的稅負,無一例外全被攤派到貧苦農民頭上,逼得百姓民不聊生,最終只能造反。」
「如此惡性迴圈,不斷積累的社會矛盾,致使民變接連發生,而接連降臨的天災,更加劇了這一亂象,當此時機,那明末的皇帝能怎麼辦?」
說到這裡,陸羽幽嘆口氣,神情不無惋惜:「那崇禎皇帝倒也算刻苦勤政,可死局已至,他再怎麼努力,都是徒勞無功,連發兵餉的錢都拿不出來,他靠什麼平定民亂,靠什麼抵禦外敵?」
朱元璋愕然:「連兵餉都發不出來?」
陸羽點頭道:「土地都在士紳手裡,收不上稅,自是沒錢發餉。」
「豈有此理!」
朱元璋怒而拍桌:「這些中飽私囊的蠹蟲,若是咱在,定要將他們抽筋扒皮,從他們身上榨出錢來!」
陸羽不由嗤笑:「你以為那崇禎皇帝不知道錢都被他們貪去了?事實上,大明將亡之際,崇禎皇帝也曾想過種種辦法,試圖從這些士紳手裡逼出錢來。」
「納捐、催逼,甚至伸手討要暫借,種種辦法都試過了,可那些士紳仍是一毛不拔……」
說到這裡,他的嗤笑變作苦笑:「可後來農民軍打入京里,將那些官紳貴戚抓來一催逼,你猜怎麼著?」
朱元璋眉頭一皺:「該不會……從他們家中搜出巨款了?」
「不錯!」
陸羽點頭:「竟從他們身上榨出七千多萬兩巨款!」
皇帝如何催逼,這些人一毛不拔,反叫起義軍給逼出巨額財產,這無疑是一種諷刺。
「這些該死的東西,平日裡蒙我大明恩惠,可到了國家生死大難,卻只顧個人利益……」
「真……真可恨,該死!」
朱元璋怒不可遏,不由捏緊拳頭,怒聲斥喝。
陸羽苦笑搖頭道:「最後那崇禎皇帝被逼無奈,吊死在煤山歪脖子樹上……臨死之際,他還在感嘆:朕非亡國之君,臣皆亡國之臣!」
聽到子孫後代這振聾發聵的吶喊,朱元璋已氣得兩眼赤紅,咬牙怒罵起來:「該死、蠹蟲、竊國竊民之賊,讓這些人坐擁土地、把持朝綱,簡直是國恨家恥!」
眼看朱元璋的情緒激動,陸羽順勢道出主張:「聽了這大明亡國之恥,陛下現在該明白,為何我要大力發展商業了吧?」
「因為朝廷不能將收賦重擔,全壓在那土地上,一旦有個天災人禍,田畝稅收不利,勢必會釀出民亂,造成天下大亂,要想穩定朝廷稅賦收入,必須得廣開稅源!」
朱元璋已聽出他的意思:「你所謂『開源』,即是商稅?」
陸羽肯定點頭:「兩條腿走路才算穩妥,朝廷當下只重農稅,不事商稅,就只能當個瘸子,無法防範風險,可若大力發展商業,廣納商稅,日後天下大亂,也可仰仗商稅挺過危機關頭,穩定國家財政。」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朱元璋細細想來,仍覺得不妥,他不由懷疑:「可那微末商道,真能與田畝農事並駕齊驅?」
天下以農為綱,商業的規模及影響力,都遠不能與之相提並論。
陸羽這「兩條腿走路」的觀點乍聽有理,卻與當下商業孱弱的現狀並不相符——即便有兩條腿,可一條粗腿搭了一條細弱孱衰的廢腿,又如何能平衡互持?
但陸羽依舊自信滿滿:「商業自有其發展潛力,商稅也未必遠弱於農稅,只要肯大力扶持,促興商業,其定會成為朝廷支柱收入,未必弱過那田畝稅,屆時,商農共舉,朝廷就有了兩條粗壯大腿,財政收入穩定,自不再受天災人禍影響。」
畢竟是後世能人,他的論斷素來沒出過差錯,陸羽的自信,讓朱元璋那輕視商賈的偏見稍有動搖。
「你當真要大力扶持商業,提高商賈地位?」
猶豫片刻,朱元璋又問道:「你不怕這樣做會招致非議?」
身為天子,朱元璋自有其高瞻遠矚,他已看出陸羽的主張為當下所不容,極易遭來非議。
旁的不說,就連他朱天子都難以接受這重商言論,更何況那些儒生文士?
士農工商,這是千古以來人人遵循的秩序,而陸羽當下要做的,是打破這秩序,把名列末流的商人提升到前列,這種倒反天罡的行為,勢必會遭到儒生官員的群起攻詰。
陸羽倒似毫不在意,淺淺一笑:「陛下覺得……我是個怕事的人?」
經他這麼一說,朱元璋立時想起來,就在前不久,他陸羽因為父子倫理案,已與滿朝儒臣有過交鋒,顯然,陸羽並不畏懼那些朝臣。
但朱元璋仍有擔憂:「可……滿朝洶議,總歸鬧得朝堂不寧……」
陸羽抿了抿唇,蹙眉道:「給我一個月時間,到時候我自會成果告訴那群人,我的主張沒錯。」
「一個月時間?」
朱元璋當然不相信,短短一月之間,他陸羽就能振興商業,從中收取高額商稅,可既然陸羽已空口許諾,他也不好再說什麼。
「罷了,咱便替你撐上一月時間,不叫朝堂凶議影響你江寧政務,但一個月之後,你須得拿出成績,堵住那些朝臣的嘴!」朱元璋擺了擺手,做出最後妥協。
陸羽鬆了口氣,自是拱手應承下來。
見天色將晚,朱元璋也不再停留,起身便要離開。
臨走之際,他又覺得缺了點什麼,便又好奇張望:「咱那四個不成器的兒子呢?」
陸羽一愣,旋即苦笑:「四位皇子眼看那金銀礦遭人開採,心下不忿,便都跑到那棲霞山,爭搶著採礦去了……」
四人雖然聽到陸羽的高瞻遠矚,但心裡還是有些不甘心,最後決定自己也加入其中,爭取少虧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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