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水落石出
太陽越爬越高,光線從窗戶射進來打在桌子上。她正把筆記本電腦塞進包里,拉鏈拉得又快又急,響起一陣急速的刺啦聲。
張媽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小米粥從廚房出來,圍裙上還沾著水漬。
「盛熾啊,再怎麼忙也得把早飯吃了呀。您昨天晚飯就沒怎麼動,今天早上要是再空著肚子去公司,胃又要不舒服了。」她把粥碗輕輕放在桌面上,又往旁邊推了推那碟醬菜,「我已經煮好晾了一會兒了,溫度正好,您多少喝兩口。」
溫盛熾抬起頭,看了張媽一眼,手裡的動作頓住了。她其實沒什麼胃口,昨天喝酒使自己早上起來反酸燒心,可張媽眼裡充滿擔憂,而且這是清淡的粥,讓她沒辦法像在公司里那樣冷著臉拒絕。她鬆開手中的包包,在餐桌前坐下來,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進嘴裡。米粒已經煮的軟糯,咽下去時又溫暖又舒服,確實讓胃裡好受了一些。
「行了張媽,我喝完了。」她幾口把粥喝完,放下碗時發出一聲輕響,「今天晚上可能也回來得晚。」
張媽還想說什麼,溫盛熾已經站起來拎起包,穿鞋時鞋跟在玄關地磚上敲出幾聲響亮的聲音。門在身後合上,溫盛熾隱約聽到了張媽那句「注意身體」,心裡的暖意更盛,她決定讓張媽多休息休息,漲點工資。
半個小時後,溫盛熾推開公司十八樓會議室的門。長桌兩側坐著的各部門主管齊刷刷抬起頭,空氣里有種繃緊了的安靜。她把包放在主位,沒坐下,直接翻開面前那份今天早上剛遞交的項目進度報告。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數據欄里赫然寫著上個月的庫存周轉率,小數點錯了一位。再往後翻,供應商交期對照表里有兩家公司的名稱寫反了,這意味著採購部如果按這份表下單,材料至少會晚到一周。
「周經理。」溫盛熾的聲音不高,但會議室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她抬起頭,目光盯在左手邊那個微微發福的中年男人身上,「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周經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他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一聲。「溫總,這個是我昨天回去之後全面覆核過的,不應該有問題……」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
「不應該?」溫盛熾把報告往桌上一摔,紙頁散開,有幾張飄落到地上,「你昨天交上來的第一版,數據錯漏六處,我讓你拿回去重新檢查。今天這一版,我還沒看完就發現兩個致命錯誤。周經理,你告訴我,什麼叫做『不應該』?」
會議室里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有人低下頭假裝在看筆記本,有人悄悄往椅背上靠了靠,試圖離風暴中心遠一點。
「我再跟你說一遍。」溫盛熾繞過桌子,走到周經理面前,她的身高其實比周經理矮半個頭,但此刻溫盛熾身上強烈的氣勢讓周經理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半步。
「有再一再二,沒有再三再四。今天這份報告,你親自盯著改,每一個數字每一個名字,都給我逐條核對。下班前我要看到最終版本,如果再有問題,你自己看著辦。」
她說完轉身走回主位,拿起包出了會議室。玻璃門在身後關上的一瞬間,她聽到裡面有人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周經理站在原地,臉上的汗已經順著鬢角淌下來了。他將桌子上散落的紙頁一張張拿起來整理好,手指還在微微顫抖。旁邊的副經理遞過來一張紙巾,他接過來胡亂擦了把臉,走回辦公室坐回椅子上翻開報告,從第一頁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過去。
他記得很清楚,昨天下午他把自己關在辦公室里,對著原始數據逐條核對過。庫存周轉率那欄,他專門用計算器算了兩遍,不可能錯。供應商名稱那塊,他明明照著通訊錄抄的,怎麼今天交上去就成反的了呢?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辦公桌上的電腦屏幕上。會不會是文件在保存或者傳輸的過程中出了問題?可這說法說出去誰信呢。
整個白天周經理都坐在工位上沒動過,午飯是助理幫他帶的盒飯,放在手邊涼透了也沒顧上吃。他重新做了一份報告,每核對完一項就在旁邊打一個勾。下班前,他把最終版交到了溫盛熾辦公室。
溫盛熾翻了翻,這次沒挑出錯來。她點點頭。「這樣不就行了嗎?非得返工?行了,出去吧。」
周經理在心裡鬆了口氣,退了出去。
但周經理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之後,沒有急著收拾東西下班。他站在窗前想了一會兒,從抽屜里拿出手機,把自己電腦屏幕上今天做好的所有文件頁面一張一張拍了下來。庫存周轉率、供應商對照表、採購清單、交付節點安排等等,他拍得很仔細,每個欄位都清清楚楚。
第二天早上,溫盛熾桌上又擺了一份新的報告。她翻開第一頁,眉頭就皺了起來。庫存周轉率那欄的小數點,又回到了錯誤的位置。跟昨天第一版一模一樣。溫盛熾自己也在心裡泛起嘀咕。「一個坑裡能摔倒兩次?真是有你的啊!」昨天周經理改完讓自己看的還沒問題,怎麼今天這份文件又出了同樣的問題。
她把周經理叫進辦公室,把報告摔到他面前。周經理沒像上次那樣冒汗,他沉默地掏出手機,翻出昨天晚上拍的照片,放在了溫盛熾桌子上。
「溫總,您看。這是我昨晚做完之後拍下來的,每一個數字您都可以跟今天這份對比。我今天早上來公司,打開電腦,什麼都沒動,列印出來就是現在這個樣子。」
溫盛熾拿起手機,一張一張划過去。照片裡的數據和紙質報告上的確有出入,照片上小數點位置正確,供應商名稱也準確無誤,到了紙面上就全變了。她放下手機,靠進椅背里,食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這是怎麼回事?總不能是你的電腦文件被改過吧?」
「我不知道是不是被改了,還是系統本身有問題。」周經理說,「但我昨晚拍完照就把電腦關了,今早來開機直接列印,中間按理來說沒人碰過我的設備。」
溫盛熾沉默了幾秒鐘。她忽然意識到,昨天責備周經理的時候,周經理臉上那種困惑和委屈並不是裝出來的。他確實檢查過了,也確實以為沒問題了,只是問題出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你回去吧,這件事我來處理。」她揮了揮手,又想起「對了,回去把你的開機密碼改改。」周經理點了點頭,等周經理出去之後,溫盛熾從抽屜里拿出自己的門禁卡,起身走向電梯。她沒有通知任何人,徑直下到一樓,拐進走廊盡頭那間掛著「監控室」牌子的房間。
值班的保安看到她進來嚇了一跳,連忙站起來。「溫總,您怎麼來了。」
溫盛熾讓他調出過去三天裡十八層走廊和辦公區的監控錄像,一幀一幀地看。畫面里人來人往,有加班到深夜的員工,有保潔阿姨推著清潔車經過,也有幾個部門主管深夜進出辦公室。她記下每個人的出入時間,又讓保安把錄像拷貝了一份到U盤裡。
從監控室出來,溫盛熾思索了一會兒,撥通了一個電話。半個小時後,一個背著雙肩包的年輕男人出現在公司門口,是她托人找來的網絡安全技術人員。兩人進了溫盛熾的辦公室,技術人員把一台檢測設備連上公司的內部伺服器,屏幕上開始滾動大量的代碼和日誌記錄。
「你們公司的系統防火牆是去年的版本,有幾個漏洞沒有打補丁。」技術人員推了推眼鏡,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溫盛熾在一旁才想起,還從未檢查過這個方面呢,以後得定期排查才好。
技術人員又說「有人在系統里植入了一個小程序,可以遠程修改特定幾台電腦上的文件內容。觸發條件應該是時間——每天凌晨定時運行,而這個人每次都會訪問跟項目報告相關的數據欄位。還有一些其他部分不確定,每天基本都會刷新,沒什麼規律。」
「能查到是誰植入的嗎?」
「對方留了後門,但這個後門指向的IP位址是虛擬帳號,表層追不到。」技術人員又敲了幾行命令,「不過……他有個習慣,每次登錄系統後台都會用一個固定的網名。你看這裡,操作日誌里記錄的ID是——」
他把屏幕轉過來,溫盛熾看到那個地方寫著一個大寫的字母:J。
J不是監控里任何深夜出入辦公室部門主管的姓氏首字母。自己其實不完全知道每一位員工的名字,不過除了老員工和傅司宴派來的人就沒有別人了,大家沒有理由這麼做。
等等,老員工,最近有一個新員工是……嬌詩韻,J!
她靠在椅背上,腦子裡開始把這段時間所有零散的線索串聯起來。先是那天早上意外看到嬌詩韻的聯繫人里有燕氏聯繫人,好像叫什麼燕什麼承的。當時她沒在意,只當是她認識的一個姓燕的人。然後是謝瀾——她的名義上的老公謝瀾,最近經常在工作時間之外跟燕青霖待在一起,而且燕青霖待在他身邊的時間比以往鶯鶯燕燕的時間都要長。
現在這個網名是J的幕後黑手。她讓人去查這個J的註冊信息,反饋回來的結果讓她後背微微發涼:這個ID關聯的郵箱,曾經在一個註冊文件里留過真實姓名——燕承淵。
燕青霖的爸爸,燕氏集團的現任總裁。
溫盛熾站起來走到窗前,玻璃上映出她眉毛壓下來顯得較為冷酷的眼睛。燕氏集團跟她們公司最近的合作談判正好卡在一個關鍵節點上,如果項目報告連續出錯導致進度延誤,按照合同條款,她們這邊要承擔違約責任,而燕氏可以順勢壓價或者提出更有利於自己的條件。
她慢慢呼出一口氣。所有的事情都對上了,從系統里的漏洞到電腦里的錯誤,從謝瀾與燕青霖的頻繁見面,到那個藏在暗處的J,也就是嬌詩韻。有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這個合作順利推進。
溫盛熾把技術人員送出門,拿起手機,翻到嬌詩韻的號碼。她的拇指懸在撥號鍵上方,停了一會兒,又放下了。
現在還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
溫盛熾想了想,又找到周經理的聯繫方式,給他發消息說「不好意思周經理,是我錯怪你了。你明天帶薪休假一天吧。」
「好的,謝謝溫總。」周經理回復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