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灰色

  灰色的陽光透過精準控制的格柵，照進空洞的現實。

  少女還沒睜眼，床墊已經感知到她心率從深睡期的52跳升至58。

  天花板上的微型氣孔無聲釋放出神經遞質氣霧，裡面包含著微量多巴胺拮抗劑，確保她醒來的那一瞬間，大腦不會因為「剛脫離睡眠」而產生任何愉悅或惆悵的情緒。

  安靜。

  她睜開眼，平靜地望著灰色的天花板。

  這個時代就是這樣的，充滿了灰色。

  灰色是最樸素的顏色，也是最冷冽的顏色，不會像紅色那樣帶給人激情，讓人心生慌亂，也不會像綠色那樣讓人生出不必要的愉悅，不會引導任何情緒。

  少女的視線漸漸移向床頭的電子屏幕，上面開始亮起柔和的白光，顯示起她的睡眠綜合報告：

  「昨夜rem睡眠占比：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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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境活動：無。」

  「現實錨定指數：98.7（安全閾值＞95）。」

  「……」　　看著上面的詳細數字，少女面無表情，眼神卻顯得有些空洞，她本該慶幸才對的。

  如果昨天顯示「異常波動」，她今天就必須去找醫生做一次「夢境殘留沖刷」，就像洗牙一樣，但洗的是神經電流殘餘。

  在夢境摘除手術之後，經常會有患者出現殘留，在睡眠時出現破碎的夢境，那些夢境比正常的夢境更加沒有邏輯，也更加讓人迷惑，常常會摧毀睡眠時間。

  她很幸運，並沒有出現這種情況。

  「我不是應該高興嗎？」

  看著那塊發亮的電子屏以及後方灰色的牆壁，少女突然感到有些落寞。

  「就像是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她下了床。

  正如她在手術的時候詢問醫生的古怪問題：如果我們把夢都刪乾淨了，那整個人類會不會變得太輕？

  她現在就感覺自己輕飄飄的。

  踩在灰色的地面上，好像身體裡某些東西消失了，沒有了重量。

  前幾天，她專門諮詢過醫生，醫生告訴她，這完全是心理作用，夢境摘除手術並不會導致身體重量的減輕，而且她的身體監控數據也完完全全地證實了這一點。　　「都是我在臆想。」

  可她確實感覺自己輕輕的。

  踮了踮腳尖，好像身後要長出一對翅膀，把她送到天空中……

  這種奇怪的輕盈感讓她踉蹌了一步，短暫的失重感讓她回到了現實，重新回到平衡後，她無奈地搖了搖頭，走向衛生間。

  衛生間的牆面是柔和的磨砂灰，沒有鏡子。

  這個時代，大多數家庭已經拆除了鏡子，因為鏡像會引發自我審視，而自我審視是內省的開端，自我抗爭便因此而起。

  「有時候不在意自己才能更好地生活。」

  牆面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塊體表掃描屏。

  少女平靜地站在掃描屏前，上面開始出現她的輪廓，標註出各項指標：皮膚含水量、毛孔清潔度、荷爾蒙平衡值……

  很快，屏幕上就彈出了一行灰色字體：「建議今日使用c類潔面模式，適配輕盈感妝容。」

  她按下按鈕，灰色柔軟的膠狀材質便從一旁的盒子裡伸出來，像是透明的水母觸手，輕柔地撫到她的臉上，勻速、無觸感地完成潔面和護膚。

  整個過程她不需要睜眼，不需要觸碰自己的臉，只需要閉上眼睛，靜靜地感受這個過程。　　說來也奇怪，既然已經摒棄了內省，又何必要在意自己的容顏？

  這個時代，人的容貌體型完全可以自行捏造，想多美麗就多美麗，因此人們更加地注重內在的靈魂。

  然而，關於「皮相」的科技線卻還在蓬勃發展。

  「人變得越美，人們就越不在意外貌，越不在意外貌，外貌就必須變得越美，才能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極其彆扭的惡性循環。

  少女突然覺得那膠質的觸碰也變得異常「空洞」，正如隨處可見的灰色一樣無趣……

  從衛生間裡走出來，食物已經擺在了桌上。

  她坐到餐桌前，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味道是淡淡的甜。

  因為這是手術後醫生安排的「康復餐」，所以只有三種味覺分類：基礎咸、基礎甜、基礎酸。

  就像是色彩的三原色一樣，食物都是這三種基礎味的摻雜。

  任何複合風味都是危險的，因為它們會喚醒記憶中的「某個具體時刻」，比如兒時的燉菜，比如第一次吃到草莓的夏天。　　那些時刻，都是夢的種子，很容易讓摘除後的夢境機制重新萌發。

  「遵從醫囑。」

  少女按捺著心中淡淡的不滿，將那泛著可憐甜味的液體餐食艱難地咽了下去。

  無視了餐桌旁電子屏的「營養均衡提醒」，她丟下了剩下的食物，直接走向客廳。

  因為處於術後康復階段，她不需要參與任何課程學習和工作，這段時間，她是完全自由的。

  但自由往往意味著乏味，灰色的客廳像是一座堅硬的鳥籠，她沉默地坐在沙發上，不知該做些什麼。

  她本可以上網瀏覽一些資訊，或者登入娛樂平台找些事情做，可此時的她，卻還在想著自己被摘除的夢境。

  也許是冥冥之中的指引，她閉上了雙眼，眼球在眼皮下微微動了一下。

  也就是這一下顫動，海馬體內某個未被完全消融的角落，釋放了極為短暫的一幀畫面——

  一片五顏六色的像素沙漠，三個太陽，一個拿著金屬貝殼的小孩子在熱情地揮手。

  「滴滴滴滴！」

  不遠處的體徵監測儀器突然開始鳴響，緊接著，熟悉的聲音迅速接入：

  「如心小姐，我們監測到您的夢境有復發趨向，您是不是做了什麼禁止事項？」

  「沒有。」

  被打斷迴響的少女皺了皺眉頭，對著空氣說道。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再次說道：「您的身體數據已經重新恢復穩定，大概率是術後的正常波動，還是提醒一下您，不要看太過鮮艷的物體，不要做過多的腦力活動，以及……不要胡思亂想。」

  「我知道了。」少女的語氣有些不耐煩。

  「需不需要服用一些夢境抑制劑？」

  「不用。」

  「好的，您那邊還有什麼需求嗎？」

  「我需要安靜，停止接入服務。」

  「明白，已經為您停止醫療接入服務，祝您生活愉快。」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