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無限抗爭
「人類為什麼總是在抗爭呢?」
自從那天聽了林異和如心的對話之後,李醫生就一直在研究這個問題。
他作為一名醫生,見證過人類在疾病面前的無力,所以他得出了一個結論——
抗爭,是因為有限。
人類始終被困在「現狀」與「渴望」的裂隙之中,始終在有限的區間之中掙扎,所以只能抗爭,也必須抗爭。
「就像那些病入膏肓的病人一樣,除了無限的抗爭,沒有別的路可以選擇。」
人類向自然抗爭,這是最原始的抗爭理由。
對抗疾病、飢餓、自然災害,只要肉體凡胎還在,這種抗爭就不會停止,這是物種延續的本能,也是所有肉體欲望的來源。
食慾、繁衍欲,都是源於此,人類希望能成倍地增加數量,希望能占領自然,甚至希望反過來掌控自然,他們做著永生的美夢,也同樣被死亡的噩夢所折磨……
人類也向他人抗爭,為了資源與尊嚴。
因為資源的稀缺,而人的欲望與尊嚴無窮無盡,所以他們會拼命地爭奪生的空間,也為了贏得「被看見」的群體認同。
在這種環境下,他人即成了仇敵,為了忠於自己,他們不得不背叛他人,背叛那些不接受自己的群體,以此誕生出群體間的抗爭。 為此,戰亂無窮無盡,即便戰至最後兩個人,他們之間也互為「他人」,即便是亞當與夏娃,也會因為性別的差異而產生衝突,引發保護自我的抗爭。
正因如此,人類始終做著統一的美夢,妄想世間一體,人人愛人,可事實上,卻被永恆戰亂的噩夢所纏繞,和平永遠遙不可及……
人類同樣會對身處的體制抗爭,為了所謂的自由與正義。
秩序的誕生本是為了造福人類,可在人類看來,再完美的秩序與制度,都有其缺陷,都會成為限制個體的枷鎖,這本質上是一種「集體安全」與「個體自由」的衝突。
人類反對「被物化」,他們不願意成為制度之下的沙礫,他們想要的並不是所有沙礫的公平,而是自我價值的體現和終極的自由。
只要人的自我認知還困在個體之上,這種針對集體的抗爭就永遠不會停歇,始終會有人反抗現有的制度,始終會有人利用制度達成自身的目的。
所有人的腦海中都有一個完美的烏托邦,但可惜的是,因為個體的限制,這些烏托邦各不相同,它們局限於個人的認知,受限於時代和思潮,在某些人眼中可能是美夢,但在另外的人眼中,卻是可怕的噩夢……
不只是面對外物,人類甚至會對自我發起抗爭。
這是一種可怕的自毀傾向。
自然、他人、制度,都是可以被自我排斥的,然而,人類面對自我,也同樣會升起抗爭的意圖。
「我為何而存在?」
這個問題貫穿了人類的歷史。 人類終其一生,都在尋找自我存在的意義。
為了對抗內心的虛無,為了對抗生命的惰性,為了對抗時間流逝的恐懼,不惜一切代價。
創造藝術、探索科學,本質上都是在喊出同一句口號:
「我不想無聲無息地消失。」
要活得有意義。
而這個「意義」,就成了人類抗爭的理由。
現實,是有意義的,夢境,是沒有意義的,這本來是很容易分辨的事情,但因為人類的「思考」,兩者的界限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人類的獨特之處在於,他們總是能設想一個「更好」的狀態,這種無端的臆想編織成了人類的幻夢,也與現實產生了巨大的落差,這份落差便是人類痛苦與抗爭的源頭。
李醫生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人類的「有限」,看到了因為有限而產生的現實落差,看到了人類為了追逐幻夢而產生的抗爭。
這是一個囚籠,人類只能在囚籠里掙扎。
現實是囚籠的底部,幻夢是囚籠的天花板。
人類的掙扎不會打破囚籠,反倒會讓囚籠變得越來越龐大,像是一個被撐開的「腫瘤」。 「很有趣。」
一種無法根治的疾病。
沒想到研究那倆人的對話,還能發現這麼一種病。
人類確實有病,也病得不輕。
不過,這種病也並非全是壞處。
無限的抗爭正好賦予了有限的人類不斷前行的理由。
「至少有一些夢已經成為了現實……」
人類以前衣不裹體,吃了上頓沒下頓,那時候的人類,估計每天都在為了衣食住行而抗爭,而現在,這早就不是問題了,人類所幻想的目標也變成了別的東西。
「天花板在變高。」
這些病入膏肓的病人,因為有了幻想,才有了希望。
因為抗爭,才會活蹦亂跳,才會比路邊死氣沉沉的石頭更加有趣。
「所以人類還是得多做一點夢。」 至少讓夢變成人類不可或缺的東西。
……
「叮鈴鈴!」
鬧鈴聲再次擊碎了夢境,被窩裡的青年睜開惺忪的睡眼,呆愣地坐起了身子。
「又夢到她了……」
剛升起這個想法,青年心中突然又蹦出了一個巨大的疑問:
「等等,她到底是誰?」
那個女孩……
眼前,那道本該清晰的身影逐漸變得恍惚,那張帶著笑容的熟悉面孔慢慢變得陌生。
青年在床上坐了許久,突然釋懷地笑出了聲。
原來,那個女孩,並不存在……
他的記憶開始翻湧,記起了他剛剛上班時的片段:
那時的他初出茅廬,意氣風發,來到辦公室以後,和每一個見到的人都微笑地打招呼。
然而,換來的卻是冰冷的敷衍和異樣的目光。
沒有人回應,那時候的他,多麼希望有一個人,站在他面前,承受他的善意,即便是裝裝樣子。
「原來那是我啊。」
夢裡的她,是他自己。
夢裡的自己,是幻想中的她。
現實並不像預想之中美麗,於是他只能在幻夢之中填補那份空缺。
笑了一會兒,那笑容漸漸變得苦澀……
夢醒了。
他掙扎著從床上爬了起來,將腦海中的幻想拋到一邊。
清晨總是在與懶惰抗爭,他也不能永遠執著於那朦朧的幻夢。 坐上城軌,來到公司,他又來到了那間死氣沉沉的辦公室……
該上班了。
「早上好啊!」
一個元氣滿滿的聲音突然響起,降臨到了現實的囚籠之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