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對不起
聽著那聲聲卑微的道歉，林異突然覺得，有些心疼。
他終究還是停了下來，沒再繼續往前飛。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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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嘆一口氣之後，他扇動翅膀，往空地上落去。
當他降落到空地上時，那群玩鬧的孩子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一個孤獨的孩子，正坐在空地旁，抱著自己的膝蓋，頭深深地埋著。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那孩子埋著頭，不停地念叨著，聲音悶在頭顱與膝蓋之間的空腔之中。
林異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還是走了過去，伸出了手。
「沒事了，起來吧。」
聽到林異的聲音，那孩子怯生生地抬起了頭。
他並沒有起來，嘴裡還在低聲地念叨著。
「你叫什麼？」林異的手並沒有收回來，依舊保持著伸出的姿勢，對著那孩子問道。 「我叫……環。」
「那我叫你阿環好了，你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林異繼續問道。
「我……做了無法原諒的事情……」說到這，阿環又低下了頭，繼續開始念叨「對不起」。
「有人騙了你，讓你去做了壞事，對吧？」林異低聲地詢問著。
阿環怯生生地「嗯」了一聲。
「那是別人的錯，不是你的。」林異看著他，認真地說道。
「可我，也是幫凶。」
「你只是被騙了，不算幫凶，只能說你太笨。」
「是我……太笨了嗎？」
「是，笨不算錯，你也不需要為誰道歉，你只需要吸取教訓，以後不要再犯蠢了就好了……」
聽到林異的安慰，阿環思索了片刻，最後艱難地吐出了一個「好」字。
「你現在是不是很想彌補你的過錯？」 「我當然想！」聽到彌補過錯，阿環一下就將頭抬了起來，他似乎覺得只要做得足夠多，就能將過去的錯誤完全填補。
林異看著他認真的眼神，無奈地搖了搖頭。
「有時候，不是做得足夠多，就能彌補過錯的，你要做的應該是釋懷。」
「釋懷？」阿環露出了一個疑惑的表情。
「是啊，你有沒有想過，你所做的那些事，到底是該放眼未來，還是該停留在過去的影子裡呢？出發點不同，做事情的方法也是不同的哦。」林異伸出手指，輕輕地點了點他的額頭。
聽到這番話，阿環陷入了沉思，他那雙稚嫩懵懂的雙眼看著眼前的空地，出神了許久，才終於閃過一抹亮光。
「我……不該停留在過去，我應該放眼未來，我所做的事情才是有意義的。」
「沒錯。」林異讚許地點了點頭：「你不是為了『彌補』而去做什麼事情，而是為了『自己想做』，只有這樣，你才能掙脫過去的牢籠，但在此之前……」
林異停頓了一下，看向阿環：「你覺得你應該怎麼做？」
阿環沒有辜負他的期待，很快就回答道：「我需要先釋懷。」
「嗯。」
林異再次伸出了手，向阿環發出了邀請。 阿環看著他，顯然還是有些猶豫。
「你還在想什麼？還想繼續在這裡待著，繼續說對不起嗎？」
聽到林異的問題，阿環連忙搖搖頭，抓住了林異的手。
就這樣，他被林異從地上帶了起來。
「我不知道我應該去哪……」即便站了起來，他還是有些迷茫。
「要不先離開這片空地看看？」林異提出了一個建議。
阿環猶豫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林異沒有給他反悔的機會，直接將他拉到了大街上。
「我們要去哪？」
「不知道，先走著。」
林異直接拉著阿環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前進起來。
「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總說對不起嗎？」 為了了解對方的「病情」，林異打算先旁敲側擊一下。
阿環思考了一會兒，回答道：「我總是想到過去的事情，沒辦法控制，有時候我看到他們丟沙包，我會想到拋擲的炸彈，有時候我看到他們追逐，我會想到那些逃難的人們，有時候聞到廚房裡的灶火，我會以為那是硝煙，我經常會突然『回到過去』，只有對著那些畫面說『對不起』，它們才會遠離我……」
聽著阿環的描述，林異腦子裡突然蹦出了一個詞——創傷後應激障礙。
ptsd。
這種疾病會帶來極度的內疚感，認為自己不配活著，認為世界是危險的，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可信。
「所以他才會如此偏執，如此瘋癲？」
想到這，林異抓著阿環的手也緊了幾分。
得了這種病的人就像是一隻受驚的刺蝟，迴避著一切，也抗拒著一切，被過去的創傷囚禁著，無法自拔，也很容易會做出一些他人無法理解的偏執行為。
因為這能讓他好受一點。
他並不是不分對錯，而是對錯在日夜折磨的痛苦面前，已經成了不重要的東西。
「阿環，你知道那些事都過去了，對吧？」
「嗯。」 「你知道戰爭結束了，對吧？」
「嗯。」
「你知道孩子們已經長大成人了，對吧？」
「嗯。」
「你知道應該放手，對吧？」
「嗯。」
一連幾個問題，阿環的頭越來越低。
正是因為他知道孩子們已經長大了，才會害怕那些長成大人的孩子再次掀起戰爭，他什麼都知道，所以他才會恐懼一切重蹈覆轍。
過去的影子仍在糾纏著他，讓他的創傷不斷復發，讓他的恐懼日益蔓延。
他明明知道應該放手，可傷口的疼痛卻逼迫著他越抓越緊……
「阿環，釋懷很難，對吧？」
這一次，身旁的孩子沒有回應，只是默默地低著頭，看著腳尖。 過了一會兒後，他才又小聲地吐出了一句：「對不起。」
又開始對不起了。
「你不用和我說對不起，釋懷本來就很難。」林異隨口安慰道。
阿環盯著腳尖，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好像做了很多錯事，我把孩子們都關在了囚籠里，他們本可以更加自由的……但我，真的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如果不害怕，他也不會重複這麼多次了。
「現在還不晚。」
一道聲音突然鑽進阿環的耳畔，他抬起頭，發現林異正炯炯有神地望著他。
林異捏了捏他的手，轉過頭，看向遠方：
「孩子們都還在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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