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7章 外面的世界

  「只要一直往一個方向飛，就一定能出城吧？」

  林異就是這麼想的。

  然而，事情並非如他所願。

  從他脫離正軌，離開秦天的那一刻，就有某種力量一直在阻礙著他。

  「你不能離開，回來……」

  好像有什麼聲音在他的耳邊呼喚，帶著某種強大的蠱惑力量，試圖將他扯回原位。

  「回來，回來。」

  如果不是因為像素化，他的身體現在可能已經失去控制。

  那種力量不斷地從下方的城市向上蔓延，像是淤泥中鑽出觸手，纏繞到他的身上，將他往下方扯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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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在碰到他的那一刻，又瞬間被他身上的彩色光暈所抹除。

  翅膀仍在肆意地扇動著，潔白的羽翼在空中流轉，將那把阻礙他遠去的枷鎖斬斷。

  這座城市，是一座牢籠。　　待久了，便會被刻印上屬於囚犯的烙印。

  等到想要自由的時候，烙印就會爆發出劇烈的疼痛，把囚犯扯回牢籠之中。

  「只有待在這裡，你才是安逸的，你才不會感覺到疼痛。」

  那個聲音還在「溫柔」地蠱惑著，在耳畔緩緩流轉，隨著林異越飛越遠，那聲音便變得愈發吵鬧。

  「回來吧，回到平靜的午後。」

  「你的小夥伴還在等你，不要讓他等得太久。」

  「回來一起玩遊戲吧，還有很多遊戲沒有玩呢。」

  「今天太熱了，一起來吃冰激凌吧。」

  「來下棋吧，在涼爽的屋子裡下棋，什麼都不用想。」

  「為什麼要離開呢？你也想變成大人嗎？」

  說著說著，那聲音的語氣開始有點不對了，不再是那種溫柔的勸告，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疑惑：

  「外面真的很危險，你根本無法想像大人們的樣子，他們會互相殘殺，會把生命視為草芥，會因為看上別人的玩具，就把別人毀滅，他們有著你想像不到的殘忍。」　　「他們的遊戲會帶來死亡，他們會把一切美好的東西撕碎，他們甚至享受這種毀滅的樂趣，你真的想要長大嗎？你真的想要變成那個樣子嗎？」

  「阿圍……」

  那個聲音突然變成了秦天的稚嫩聲線。

  「阿圍，回來吧，我陪你玩遊戲，不要離開，不要長大……」

  「我再給你買冰激凌，好不好？」

  「這次下棋，我讓你贏，可不可以？」

  「你想玩什麼，我都陪你。」

  聽著那聲音變成小夥伴的聲線，林異心中不由得生出一陣難以言喻的厭惡。

  「滾開。」

  「阿圍，你為什麼讓我滾開？」

  「你不是他，他期待著長大。」

  「我是他！所以我知道！我長大之後，我就後悔了！我想回去，但我永遠也回不去了！童年就是一座圍城，裡面的人想要出去，外面的人卻怎麼也回不來了，我清楚這一點，所以我才會對你這麼說……阿圍，請你相信我！」　　那聲音聽上去非常「情真意切」，甚至有某一瞬間，林異的心裡真的閃過了一絲猶豫。

  那好像真的是秦天。

  但卻不是他所認識的那個秦天，而是一個長大之後，回望童年，想要回到那個平凡的午後的秦天。

  他走到小賣部，用大額的鈔票買來了童年時最愛吃的冰激凌，想要找到童年的味道，可那根與兒時完全相同的冰激凌放進嘴裡，卻不是那時的味道。

  他的味蕾回不去了，被時間沖刷過的味蕾變得麻木，再也品嘗不到那冰沙之中摻雜的糖精味道，也無法再從那融化的液珠中品出沁人的馨香，他只能感覺到「甜」，這是時間帶給他的，基於經驗的判斷。

  他再也無法像小孩子那樣給出評價了。

  時間沖刷的不僅是他的味蕾，更是他的靈魂，當紛雜的記憶變成構築靈魂的磚石，他再也找不到最初的那塊不工整的鵝卵石。

  童年的他，被他自己弄丟了。

  吃完一根兒時最喜歡的冰激凌，心中沒有喜悅，只有無盡的空虛。

  「全是工業糖精，甜膩膩的，既不健康，也不美味……」

  這便是成為大人之後的他，此時心中唯一的評價。

  回不去了。　　「阿圍，你明白那種感受的……所以留下來好嗎？外面的世界真的很殘忍，你會受傷，會死，會變成灰塵，到時候就什麼都沒有了……」

  那道聲音逐漸變成了哀求。

  他在哀求林異，留在城裡，留在那個午後，不要離開，不要長大。

  林異似乎能聽到他無聲的啜泣，聽到他的心在一滴一滴地落下鮮血。

  「唉~」

  林異長嘆了一口氣，停了下來。

  「阿圍！你不走了嗎？」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林異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直截了當地問道：「你是環嗎？還是長大的秦天？還是真正的『阿圍』？」

  「我？」那道聲音遲疑了片刻：「我是陪伴你的人。」

  他並沒有給出確定的答覆。

  「陪伴？我不需要陪伴。」

  「怎麼可能？！每個孩子都需要陪伴！」那聲音聽起來有些激動，也有些慌張。　　「但我終究會長大的，長大了，就不需要陪伴了……」林異平靜地說道。

  每個大人，都是孤獨的。

  「所以你可以不長大的。」那聲音還在哀求。

  「每個孩子都會長大，都會走出那座圍城，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你就算封鎖那座城市，也無法阻止他們離開，你應該明白這一點才對。」

  林異的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對著周身扭曲的虛空，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座城市的力量仍在不懈地想要將林異困住，但觸碰到林異的身體後，又會被那些彩色的光暈消弭，最後只能在周圍堆積蕩漾，像是礁石旁被困住的水波。

  聽到林異的話，那聲音沉默了良久。

  他實際上什麼都知道，只是不願意承認。

  「外面有戰爭，很危險……」他低聲地念叨著，像是在自我催眠：「所以要把孩子們都保護好，不能讓他們出去……」

  林異嘆了一口氣。

  「戰爭已經結束了。」

  結束了。　　這幾個字一出，周身的漣漪突然開始劇烈震盪，就像是受到了什麼刺激。

  「戰爭，永遠不會結束！孩子們長大之後，又會開啟新的戰爭！」

  「所以，絕對不能長大！」

  「絕對不能出去！」

  「要一直一直是小孩子，一直一直乖乖地待在這裡……」

  「只有這樣，我才能一直陪伴著他們，一直照顧著他們。」

  「就像從前那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