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重要之物
病床之上，白髮蒼蒼的老人帶著一絲笑意，凝望著床邊相濡以沫、陪伴一生的伴侶。
「呂穹，你不說點什麼？我都要死了……」
「恭喜你，比我更早獲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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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老人笑了笑：「我是虛假的，我應該不會獲得自由吧？可能會重啟？變成小孩……或者格式化之後，去陪另外一個呂穹，我不是你，我只能待在這裡。」
說到這，老人的眼眸中閃過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落寞。
他雖然早就認清了事實，但真正臨近死亡之時，還是有些不甘。
是貪婪？還是求生欲作祟？
他很想抓住呂穹的手，與她一同離去，但他，終究只是一個虛假的角色。
他是枷鎖的一部分，在被「斬斷」的那一刻，就會留在這裡，他不敢想像以後的事，只能拼命地抓住現在這短暫的清醒時間。
他沒有自由，他知道，呂穹的話只是在安慰他。
「呂穹，你要是自由了，會想到我嗎？」
「不會，我要是還記得你，你會變成我的枷鎖。」 「哦……我差點忘了，真是老糊塗了。」老人咳嗽了兩聲，有些尷尬。
沉默了片刻，他又繼續問道：「那你會主動把一切都忘了？包括這一生……曾經經歷的那些。」
「嗯。」
「也對，它們對你來說，都不重要。」
老人走馬燈似的回想起了他和呂穹相遇的那一天。
那時候的他，拿著零食，問同桌那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要不要吃，那個小女孩說不要，表情淡淡的，雖然拒絕了，但很有禮貌。
從那時起，他的心中就塞進了一個人。
然後是中學、大學、畢業、婚禮……
每個畫面都在他腦海中重現了一遍，清晰無比。
他曾不止一次地問自己：「那個女孩對我來說，重要嗎？」
如果按照呂穹的邏輯，當然是不重要的，她只是在合適的時間、恰當的位置，扮演了他所需要的那個角色。
同學、同桌、青梅竹馬、夥伴、妻子…… 同一時間，如果換一個人出現在那裡，也會是相同的結果。
他們只是套著社會身份的演員，在合適的舞台各取所需，扮演好自己的人生。
所以，用呂穹的話來說，就是「他們對彼此都不重要」。
可是，此時躺在床上的雷德亮，卻有了不同的看法……
他那雙渾濁但不失清明的眼眸看著床邊的伴侶，伸出了手。
「呂穹，握住我。」
「嗯。」
他的手被握住了，她還是和年輕時一樣乖巧。
「感覺到了嗎？」
「感覺到了。」
「什麼感覺？」
「很涼，很粗糙。」 普普通通的回答。
「這是『我』。」
「我知道是你。」
床上的老人笑了笑，重複了一句：「我說……這是『我』。」
沉默。
床邊之人微微抬眸，在那散落的銀絲之下，仿佛鍍著一層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光。
「不是別人，不是丈夫，不是夥伴，不是同學，不是同桌，不是雷德亮，就是『我』，你感覺到了嗎？」
「你說，我們都是演員，在扮演著對應的角色，我能理解的……我都明白。」
「但即便是演員，也會在觸摸對方的時候，感覺到對方的存在。」
「一切都是假的，但感覺到的溫度是真的，不屬於那層虛假的外殼，不屬於任何一個社會身份，不代表哪一個既定的角色，它就在那裡。」
「也許冰涼，也許溫暖，也許粗糙，也許細膩……」
「呂穹，我在。」 老人用著所剩無幾的力量，用力地捏了捏那隻纖細的手。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有些不聽使喚，前幾年腦梗之後，他的半邊身體就常常麻木，使不上勁。
但現在，那種透過酥麻的觸感和力度真真切切地傳遞到了他的身上，帶著特有的溫度和輪廓。
他握過很多次那雙手，從它們還細嫩的時候，握到了布滿褶皺的時候。
他親手為那雙手戴過戒指，冰冰涼涼的指環穿過指尖，套在指節之上，他記得那種將對方「困住」的感覺。
只不過在之前，他一直忽略了這種感覺。
他好像真的「入戲」了，真的把對方當成了演員，此刻卻突然想起，站在舞台對面的她，就是「她」本身。
「嗯。」
「她對我很重要。」
所有的感覺，共同匯聚成了一個堅定的答案。
她在，所以她很重要。
不是什麼社會身份的約束，不是舞台扮演的職責。 此刻握住的人就是她。
「呂穹，我在。」
他又重複了一次，像是在確定手中的人沒有離開。
「呂穹，你要吃薯片嗎？」
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他湊到同桌的身旁，對那個女孩輕聲地問道，帶著一絲小心翼翼，他害怕嚇到那個粉雕玉琢的布娃娃。
他的第一次接近失敗了。
然後他嘗試了很多遍，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他甚至埋怨地遠離了她許久。
直到大學，他們成為夥伴，雖然是偽裝的，然後畢業、結婚，成為夫妻，雖然他們之間「沒有愛」。
他第一次握到了她的手。
「呂穹，你的手好小啊。」
人機少女沒有回答，也沒有掙脫，只是靜靜地讓他握著。
也許她也不知道如何應答。 「呂穹，我們去買菜。」
「呂穹，我們去超市。」
「呂穹，下樓散散步。」
「呂穹，去看看爸媽。」
「呂穹，回母校轉轉。」
「呂穹，我想去海邊。」
「呂穹……呂穹……呂穹……」
他好像習慣了握住那隻手，她從不甩開，只是默默地接受著。
相握了許多次，成了肌肉記憶，成了潛意識裡的習慣，把對方的溫度和力度都刻在了心裡，變成了「演員的自我修養」。
他們，全身心地投入了這場延續了一輩子的戲。
「換個人，就不是這個溫度，不是這個感覺了……」
原來，那些早已習慣的東西，正是成為「重要之物」的證明。 老人握著那隻手，眼眶早已模糊。
他有些遺憾，到了彌留之際，他才堅定自己的答案。
「呂穹，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問吧。」手上的力度加重了幾分。
「呂穹，你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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