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父子對話
在去往乾清宮路上,朱標一直在想著接下來該如何面對朱元璋。
自己擁有著兩份記憶,這一世的記憶中對朱元璋的認識甚至還不如前世。
這不是玩笑。
原身出生的時候,朱元璋還在打仗,馬秀英是在太平府一個名叫陳迪的商人家中誕下的朱標。
在其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中,以朱元璋為首的淮右軍事集團在迅速壯大,隨後他們開始吞併其他的地方軍閥和政權。
這一段過往並不存在於原身的記憶中,畢竟原身那時候還處在襁褓之中,而是等到朱元璋將其接到金陵後,馬秀英平日裡在朱標面前的回憶,是非獨立和非客觀形成的記憶。
原身開始獨立形成完整記憶的時間在七歲之後,那時候朱元璋已經貴為大元帥,有了自己的文武班底,並著手為朱標這位長子配備教育資源。
宋濂、劉基、章溢這些大儒均成為朱標的老師。
而朱元璋的工作重心依舊在統一全國。
爺倆見面的機會特別少,除非是朱元璋又一次打下大勝仗或者滅亡、迫降某一個勢力,在慶功宴上,朱元璋會帶著朱標露面,並讓後者背誦最近學到的文章典故,並以此向麾下將領炫耀和增加朱標的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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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朱元璋做了吳王之後,其對朱標的偏寵或者說溺愛達到了頂峰,那時候朱元璋已經有了稱帝之心,所以開始在金陵籌建皇宮,而最先建造的便是奉天殿和文華殿。
也就是用來興辦朝會的主殿以及朱標這位太子的東宮。
皇帝居住的乾清宮和皇后居住的坤寧宮都要放在後面。
而之所以先建造東宮,是因為朱元璋完全不同於歷代皇帝,他並沒有為朱標配備東宮班底。
因為所有人都是朱標的班底!
從李善長、徐達往下,所有人同時兼為東宮府僚。
吳元年的時候,朱元璋便下過詔書『凡孤不在,必以太子監國,攝六師,諸卿在內,當以言進。』
那一年的朱標才十一歲,就獲得了監國攝軍大權。
有這麼一份來自記憶中沉甸甸的父愛和期許在,朱標便知道該如何面對朱元璋了。
只要他自己不干出天怒人怨的事,沒壞到泯滅人性,自己這個位置穩如泰山。
下面那些個弟弟,綁在一起都比不上自己重要。
可當朱標做好一切心理準備踏足乾清宮後,卻發現自己的準備似乎有些多餘了。
只見朱元璋此刻已經褪去袞冕服,換上一身甚至還帶著補丁的短衣,此刻正坐在一張小圓凳上,而自己老娘馬秀英也下了鳳冠翟衣,此刻竟坐在龍椅上,一雙腳放在朱元璋的腿上。
朱元璋正給馬皇后按腳呢。
老兩口還挺恩愛。
看到朱標進來,朱元璋喊了一嗓子:「朝會都結束了,你咋還穿著這袞服,小玉呢,快給標兒更衣。」
更衣也沒換地方,小玉帶著幾名宮娥現場將朱標的袞冕服取下,換上一件圓領袍便算完成。
朱標換好衣服上前說道:「兒臣參見父皇。」
回應朱標的只有朱元璋奇怪的眼神。
朱標心裡咯噔一聲,難道自己說錯話了?
好在朱元璋對馬秀英道:「俺就知道跟著宋濂那個老傢伙學不出個好來,聽到了吧,這都到家了,咱們兒子還管俺叫父皇呢。」
說完便本著臉看向朱標,說道:「以後到家就叫爹。」
馬秀英笑道:「重八,你現在是皇帝了。」
「啥皇帝不皇帝的,皇帝也是人。」朱元璋振振有辭:「咋了,皇帝就不是爹生娘養的了,皇帝就非得是稱孤道寡?俺有媳婦有孩子的,憑啥當孤家寡人。」
又見朱標站在旁邊,便道:「傻站著幹什麼,陪你娘坐著說說話。」
朱標啊了一聲,指了指龍椅。
「父皇...爹,那是龍椅。」
「龍椅不就是留人坐的嗎,反正早晚都是你坐。」朱元璋渾不在意:「讓你坐就坐,你咋那麼多毛病,你小子要再這樣,明天俺就得去找那宋濂的麻煩,把俺好兒子給禍禍成什麼樣了。」
「標兒,你爹讓你坐你就坐,快來,陪娘說說話。」
朱標這才敢動,硬著頭皮在馬秀英身邊坐下。
「前殿是朝,後宮是家。」馬秀英笑著說道:「我和你爹商量好的,出了乾清門你爹就是皇帝,啥事你爹說了算。到了後宮就是家,你娘我才是一家之主,你這個粗蠻的爹,得聽我的。」
朱元璋咧著嘴傻樂:「俺就樂意聽媳婦的話,要不然這麼好的媳婦不白娶了。」
這下朱標算是整明白了,自己之前所有的準備都是白費。
與其想著如何應對朱元璋,倒不如想著如何伺候好老娘。
自己也是受前世記憶的影響太大,不自覺就給朱元璋打上太多歷史上的標籤,加了太多重濾鏡。
人不是一成不變的,你不能拿此刻的朱元璋和洪武十五年以及二十五年之後的朱元璋做比較,這是耍無賴。
最愛的女人和最疼的兒子相繼死亡,再正常的人也會被這種打擊逼瘋。
何況還是擁有絕對權力,不受任何世俗、法律、道德約束的皇帝。
殘暴、嗜殺、冷酷這些受負面情緒影響而產生的暴力行為,恰恰證明了朱元璋是活生生的人而非機器。
那既是朱元璋犯下的過錯,同樣也是歷史留給後人對如何正確駕馭權力的反思。
朱元璋忙活完,給馬秀英換了一雙鞋子,內侍便上前伺候他淨手。
「兒子,今天李善長說的話,你咋看。」
朱標愣了一下,然後連忙答話道:「宣國公為人謹慎,想來是看到如今開國辟業,想要急流勇退。」
「自古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他李善長怕了。」朱元璋憤憤不平地說道:「他把俺老朱當什麼人了,都是一起打天下的兄弟,難道俺只能共患難,不能同富貴嗎。」
擦乾淨雙手,朱元璋又道:「他讓你當中書令,俺也不是不同意,主要現在天下尚未一統,北元還在,等什麼時候將北元逐出中國,到時候俺自會讓你做這中書令,現在還得讓他李善長替你先操持著。」
朱標起身讓位,自己換坐到之前的小圓凳上,認真答話。
「爹考慮的周全,兒子尚且年幼,這國家大事豈能草率。」
「是啊,國家大事豈能草率。」
朱元璋感慨道:「自古創業難、守業至難,自古以來,未有承繼之君可守業而盛三代者,俺這心裡也總是沒有底。」
說罷嘆氣一聲,問道朱標:「好兒子,俺早年忙於打仗沒太多時間讀書,你看的書多,給俺說說,為啥打江山反而容易,這守江山就那麼難呢,真是夠奇怪的。」
朱標思索著,刪掉些許不該說的話,答道。
「爹起於寒微而得天下,一路以來篳路藍縷,涉險蹈阻,如此勤勞憂苦、夙夜不寐,方才功加百姓、德被四海,天地共鑒乃授爹以大寶、為中國主。
而兒子自生下來便為貴胄,及六七歲便得大儒教導,至今日為太子,將來居深宮而登大位。
對人之情偽、事之得失、稼穡之艱難、民生之困弊的了解,兒子是萬萬比不上父親的。日後更是要學習宮禮宴樂而遠離州縣官民,對天下之事更是如困茅塞,不得敬畏。
而自兒子之後,代代更是如此,降而為主,廷安宴樂,如服鴆毒也。」
朱元璋眼前一亮,道了一聲好。
「說得好,好兒子,就是比老子有學問,秀英,咱兒子有出息啊,俺好些年想不明白的困症這小子三兩句道明白了。」
馬秀英也開心地連連點頭。
「打江山這一輩的人吃太多苦,所以懂得就多,俺打了十幾年仗最有體會。」朱元璋正色道:「因為笨的人、學不會的人都死了,泥濘血泊里倒下的都是泥腿子丘八,活下來的就都是人精鬼才。
所以生死之間磨礪出來的才是大智慧,可你們不行,徐達常遇春他們將來的孩子也不行,就像你說的,你們生下來就是王侯將相了,唉,沒轍,老子也沒轍啊,總不能俺把你也送戰場上去吧,那俺前邊十幾年不白打仗了?
我們這一輩人吃苦受罪就是為了讓你們這些孩子能享福,可又像你說的,你們享了福就不會知道創業的難,不知道創業的難便不會體恤老百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李世民懂,李隆基他就不懂咯。」
說到最後,朱元璋低聲罵了一句。
「賊娘養的,這他娘是個死結啊。」
朱標心神一震,沒想到朱元璋能看的這般通透。
「好兒子,那你說,咱這大明朝能撐多少年?」
這問題來得突然,把朱標嚇了一跳,馬秀英也變了臉色,不滿道:「重八,你說什麼呢,今天是立國的大日子,怎麼說這般不吉利的話。」
哪有開國第一天想亡國的道理。
朱元璋卻是百無禁忌,言道:「兩口子成親的時候婚約上還要寫上一句生同衾、死同穴,大喜的日子都要考慮死後葬哪,俺這麼說怎麼不吉利了,能建國就會亡國,元廷何其盛、世祖何其雄烈,不還是亡了。
始皇、武帝、太宗、世祖這些位也早都塵歸塵土歸土了,俺說不憂心那不是自欺欺人嗎。」
朱標深吸一氣,認真說道:「爹,兒子也不知道答案,但兒子想,一輩人做一輩人的事,只要我們這一輩把我們該做的事情做好,後面的事就交給後世子孫吧。」
「就怕後世子孫不爭氣啊。」
「兒子先爭氣。」
朱元璋於是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朱標肩頭上:「說得對,你小子先爭氣,過兩年再給俺生個孫子,咱爺倆再把孫子給培養好,再往後俺就管不到了,由著他們去吧,他們將來怎麼辦,就只有天知道了。」
「大好的日子,你們爺倆真是掃興。」
馬秀英不滿起來:「小玉,小玉,快催下飯菜,堵住這爺倆的嘴。」
爺倆對視,都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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