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家書（下）
齊周望背後站著上元道人，可即便是後者，恐怕亦難在河伯轄境放肆，遑論他這鍊氣修士。
雖說沒能拜見河伯，但也算得了祂的意思，足以回山稟報。
張君儀這位年長師弟，終歸是告辭離開了。
她回屋拿起信封，忽見小青浮出河面，似笑非笑地盯著她。
「身為祁山親傳，竟私自聯繫水府精怪，到底是為諸多蝦兵蟹將考慮，還是擔憂夫君那兩百畝良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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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君儀面頰微紅，「河伯莫要拿小女消遣，我還要去村中送信。」
小青將蛇尾甩到身前，「拿來我瞧瞧。」
「都是家長里短，河伯貴為地祇，好奇這些作甚？」
張君儀皺起瓊鼻，揣起信封，大步往上坡走去。
青蛇嘖嘖兩聲，收斂玩心，一頭鑽回核心。
祂終日留在河中，水中一應精怪見了祂，莫不是頂禮膜拜，畢恭畢敬。
反倒是此女與李毅因緣際會，與祂在成神之初便產生交集，反而更好親近，這些日子有張君儀在旁居住，時常逗悶兒，彼此熟稔許多。
且說齊周望回山後，馬不停蹄求見師尊，稟明原委。
上元道人倒不意外，淡然揭過此事。
且不說地祇之流本身的道行，若大周仙宗與各地神明產生糾紛，尤其在神明轄境內，根本無須地祇出手，自有封神司出面解決。
若封神司不夠，上頭還有禮部天官。
若禮部天官還不夠——大周境內尚無類似事情發生。
是以仙宗與地祇洽談，欲招攬其為仙宗供奉，甚至護宗大神，便要付出足夠的誠意，每年供應資材，便是一個天文數字。
此次洽談，到底是何條件，那河伯連聽都不聽，自然屬於頑固一類，也就無須多念了。
……
當下李家村諸多村人，都已識得張君儀，知曉她是能與河神說得上話的仙子，見了她自然畢恭畢敬，卻也不敢叨擾，只遠遠招呼。
張君儀途經李二土家，先將他那份書信送去。
二土父親見了張君儀，當即便要下跪，不料被一股無形力量制止。
「毅哥兒與二土交好，大伯既然是二土的爹，便是小女的長輩，不該亂了禮數。」
對於張君儀與李毅的關係，村人一清二楚，且她也從不避諱。
開始時還有村人覺得李毅是吃了狗屎運，求得一位仙女的青睞。
可隨著郡城六曹中的文吏不斷報來喜訊，風評便漸漸成了「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二土父親聞言，仍不敢以長輩自居，將二土喊了來，自個兒則忙不迭躲進了裡屋。
李二土在張君儀五步外站住，眼睛瞅著地面。
「大嫂怎的來了——我肯定歡迎得很，只是家中吃食太過簡陋，實在配不上大嫂……」
他話到一半，忽然面有驚色，連連擺手。
張君儀勾勒嘴角，默默探出水炁，點了點頭。
李二土接受李毅救治後，重拾信心，神魄意志返回心肺做主，五行得以運轉，即便不曾向河伯祈禱，倒也慢慢痊癒了。
她從信封中抽出一張信紙，約莫寫了小半頁，是三份書信中最短的一份。
「這是毅哥兒寫給你的，可認得大周文字？」
李二土驚喜異常，仍不敢抬頭看人，只得把目光放在張君儀袖口上，接過了信紙。
「村里開設學塾，請來先生後，我也常去，可恨我腦袋愚笨，學得慢。」
「誰人識字都快不哪去，得下苦功夫，可不是一句『愚笨』就能躲過去的。」張君儀笑了笑，「不然由我念給你聽？」
「有勞大嫂！」李二土忙不迭道。
張君儀含笑展開信紙，一字一句念起。
【二土，多日不見，想必你已不再是那副癆病鬼的悽慘模樣了吧？
我想了想你健壯時的模樣，還挺俊俏，不比我麾下一位小伙兒差了。
眼下村裡有河伯庇佑，我不擔憂你的吃穿住行，只與你提一件事。
你明年戍卒，我會想辦法調你入衛所當一年屯兵，且安穩渡過一年，以後也算有一份穩定行當，不論留在衛所屯田，還是在村里度日，全看你是何志向。
願一切安好。
李毅……】
張君儀放下信紙，見李二土竟然暗自摸起眼淚，不由打趣道：
「怎得沒個男人模樣？」
「大嫂莫要取笑我。」
李二土紅著臉拿回信紙，抬眼問道：「我能給毅哥兒回信嗎？」
張君儀頓時收斂笑意，搖頭道：
「驛站不會往沙場送家書，那都是緊急軍情用的。也許等滿星郡徹底安穩下來，會有機會吧。」
李二土對「滿星郡」產生困惑，便聽見大嫂繪聲繪色地講起李毅的行伍生涯，一時心馳神往，心神飄向山外，那片想像中的壯麗世界。
張君儀出門趕到李大山宅院，自然少不了二老熱情相迎。
雙方雖然來往不多，但也有過幾次，二老不再像當初那般拘謹。
李大山坐在堂屋一側，身穿絲蠶棉衣，還戴個錦帽，全然看不出是個獵戶。
他與妻子李二妮等完張君儀讀信，一時間慨嘆不已。
一年多前，他從深山裡撿來李毅，哪想過會有今天。
不過看他與早夭的親子差不多年歲，懷揣傳宗接代的執念，這才將其納入戶籍，不曾想，竟收了個仙人當作養子。
「當初親子早夭，我倆也沒去縣裡上報，所以托里正給毅哥兒辦戶籍，順風順水，現在想來，真是我倆這輩子最大的福報。」
李二妮哀嘆道：
「那可憐的孩子，根本未曾記在戶籍里，可不辦得順利嗎。」
窮山惡水的，縣裡的官吏十幾年也不定來一回，村人想給人著籍，真是簡單得很。
難怪長年有女子被賣到此地，村人什麼時候下山，順路就給女子籍貫辦下來了。
二老對李毅誇讚不停，忽然提起他與張君儀的婚事，稱當初那次太過草率，配不上二人的身份，便興致勃勃地開始商量籌備。
張君儀本還含笑聽著，這會兒卻是有些招架不住，連忙趕回落虎崖下，潛心修行起來。
「毅哥兒修行起來一日千里，我也該努力才是；莫要以後他仍丰神俊朗，我卻早已人老珠黃……」
「也該為築基做些準備，看來，要回山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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