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對不起
「師尊,您怎麼了?」
「不是要扮演壞師尊嗎,怎麼好像師尊從剛剛開始身體就一直在發抖?」
姜槐是故意說的這麼沖,本意是為了試探歲昭的反應。
畢竟,姜槐不確定歲昭到底在他的靈魂深處看見了什麼。
而另一邊,歲昭聽聞此言,也是如夢中醒,這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的靈魂在微微顫動。
歲昭只記得,姜槐的靈魂深處黑漆漆一片,像個無盡深淵,除此之外便什麼都看不出來。
但是有一點,歲昭還是敏銳察覺到了——她發現姜槐剛剛的心跳也加快了許多!
這意味著,姜槐看似表情風輕雲淡的調侃自己,實則他是虛張聲勢,他根本沒比歲昭淡定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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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倒是讓歲昭懸著的心鬆了口氣。
畢竟,姜槐慌了,就意味著他其實還是有所忌憚的。
歲昭確實低估了姜槐,但姜槐也沒有強到完全扭轉局勢。
剛剛,姜槐靈魂深處的那道沉響,大概率就是姜槐給歲昭劃的一條紅線。
即:他不是歲昭的對手,他也不想與歲昭撕破臉,但奈何歲昭越界了,他不得不初露鋒芒警告歲昭,讓歲昭知道他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而警告的內容,無非兩點:
其一,歲昭不得再試圖窺視他的靈魂與底牌。
其二,則是讓歲昭知道,姜槐並非毫無背景的凡人,他的靈魂深處至少也寄宿著一尊與歲獸有關的底牌作為震懾。
這天底下已知的歲獸就那麼些,更何況能讓歲昭感到靈魂劇顫的權能,自然在眾多歲獸之中也是首屈一指。
姜槐的底牌絕對非同小可!
如今,歲昭覺得她與姜槐應該算是平局了。
歲昭對姜槐沒有惡意,她只是想與姜槐合作對付江嫿,而姜槐也已經給她劃了紅線,這意味著只要歲昭不冒犯姜槐的底牌,其實他們完全有的談。
「沒什麼…」
「方才歲陵有些異動,為師只是動用神識監察了一下,所以才會有些心不在焉而已…」
歲昭抿了一口茶水,然後板著臉瞎編起來。
但她明顯把姿態放低了一些,看向姜槐的視線也顯得更為拘謹。
如今,對姜槐來硬的不行,歲昭接下來恐怕也只能來軟的了。
其實,歲昭放下師尊的架子,態度軟一點,好聲好氣的請求姜槐幫自己也沒什麼。
明明就是很簡單的幾句話而已……
有什麼難的…
肯定可以做到的……
「對不起…為師只是,希望你不要被江嫿的御心術蠱惑,不要讓江嫿的陰謀得逞……」
歲昭垂落眼帘,壓著聲音小聲道。
「靠我阻止江嫿?」
姜槐挑眉,假裝沒聽到對不起三個字。
看似不滿,其實這也正合他意。
經過姜槐剛剛的觀察,歲昭應該只是聽到適應輪盤轉動發出的沉聲,卻沒有看見適應輪盤的字幕。
否則,她也不必又把態度壓的這麼軟。
而昨天,江嫿先對姜槐下手,想讓姜槐當自爆人,姜槐本來就策劃著名遲早要把江嫿辦掉,如今歲昭再來請求姜槐對付江嫿,不是剛好順路又白賣一個人情嗎?
但表面上,姜槐還是要裝作難說話,找歲昭多敲一點好處。
「姜槐應該有辦法免疫江嫿的御心術吧?」
這一次,歲昭已經說得很肯定了。
她原本是想將計就計,硬氣一點,直接窺探姜槐的底牌是什麼,然後再掌握主動權與姜槐談。
而剛剛姜槐的靈魂一聲震響,雖然阻止了歲昭的窺視,卻同樣也側面證明了姜槐有著極強的底牌。
他連歲昭都能震住,對付江嫿肯定不成問題!
「我確實沒有被江嫿支配,我還記得,江嫿給我下了暗喻,命令我有朝一日背刺裴清憐,順便也殺了顧清庭。」
姜槐坦白道。
歲昭默默聽著,表情更是慎重:
「江嫿目前,應該還不知道你其實沒有被她洗腦吧?」
「她確實不知道。」
姜槐聳了聳肩。
歲昭眼前一亮,心道果然如此,與裴清憐描述一致!
「既然如此,你接下來千萬不要按照江嫿的命令去行動,為師可以暗中協助你擺脫江嫿的控制——」
說到這裡,少女的狐耳抖動,滿眼都是對於未來破局的期待。
可不等她說完,姜槐就立刻潑了一盆冷水:
「我拒絕。」
「……」
「我當然可以背叛江嫿的旨意,但到那時,我將會徹底得罪江嫿,乃至是她幕後的那個權勢滔天的隱秘世家。」
姜槐說著,微眯冷眸,看向歲昭的眼神並不客氣。
此言一出,歲昭抖動的狐耳頓時老實了許多,她大概也知道姜槐接下來要說什麼。
「可我憑什麼要為了拯救裴清憐而去承擔這麼大的風險?」
「我跟裴清憐很熟嗎?」
「還是說,裴清憐是我的什麼恩人?」
「別忘了,裴清憐這一年來,可是用御魂術支配我,拿我當她的寵物在圈養……事到如今,我還能讓裴清憐活著回到御歲宗,已經是我對裴清憐以德報怨了!」
「師尊您不覺得再要求我幫裴清憐這個請求很可笑嗎?」
姜槐說著,眼底頗有怨念。
如果歲昭是心狠手辣的上位者,姜槐肯定不敢這麼說,他會表面上老老實實答應,實則暗自盤算著有朝一日背刺歲昭跑路。
但歲昭並非如此。
如今,姜槐就是看準了歲昭的本性其實很軟,所以才站在道德制高點展開輸出。
而這一切,自然建立在歲昭不知道姜槐的底牌具體有什麼功能的基礎上。
姜槐當然不是白救裴清憐,只是裴清憐活著比死了更有價值,所以姜槐才要救她。
等姜槐把御魂術刷到100%,榨乾裴清憐的全部價值,到那時,裴清憐是誰?不相干。
「……」
歲昭默默受著,自知理虧,含咬櫻唇,無言以對。
「就算不提裴清憐對我的所作所為,我單純賣師尊您的人情去得罪江嫿……」
姜槐換了個角度說道。
他在歲昭面前豎起幾根手指,一筆一筆擺著指頭算帳:「但,當初景翠要殺裴清憐,師尊您連自己的親傳弟子都見死不救。」
「如今,師尊您又想讓我為了您去得罪江嫿,到時候我是幫了師尊的忙,但人家江家事後要殺我泄憤,我難道還能指望師尊您會出手庇護我嗎?」
「我可不覺得我在師尊您的心裡比裴清憐更重要。」
話至於此,姜槐攤開手,聳了聳肩。
歲昭全程一言不發,坐姿端正,乖乖低著頭接受指責。
許久沉默。
姜槐一直盯著歲昭的表情,試圖從中窺見一二。
「為師…為師不是對清憐見死不救……」
歲昭輕抿櫻唇,桌下纖細的玉指悄然攥緊,清麗軟嫩的面龐此刻掩上一層糾結,眼底翻湧著一股說不盡的掙扎。
姜槐挑眉,幾分好笑:
「那還不是見死不救?師尊您可真會說笑。」
當然,這是他故意刺激歲昭的。
姜槐知道歲昭肯定有什麼苦衷,因為江嫿和顧清庭的表述都引向了這一點,姜槐只是要歲昭親口說出來到底是為什麼,否則姜槐在御歲宗呆著心裡也不踏實。
「為師只是…」
「難道這世上還有什麼能比自家親傳弟子的性命更重要?」
「不是…不是這樣的!」
歲昭的語氣愈漸有些焦急。
她抬起頭來,幾度欲言又止,無比想要證明自己,但卻又不知道該從何開口,倍感百口莫辯的焦灼。
「為師也…不想眼睜睜看著清憐墮入深淵!」
許久掙扎,歲昭終於突破了最後的臨界點。
她深吸一口氣,攥緊玉拳,抬起頭來,眉宇間不再有身為上位者的那份高傲,浮現些許無可奈何的訴苦與冤屈:
「可是,為師自幼便被賦予了御歲的使命…」
「千年了…」
「為師守在這座山上,已經有一千多年了……」
少女說著,語氣皆是對現實的無奈。
回顧前半生的經歷,她的眼眶漸漸有些泛紅,這大概是她多年來少有向人吐露心聲的時候。
她站起身來,收起那巨幕般的畫卷,然後抬手指向觀景台後的那座雲霧繚繞的宏偉歲陵:
「姜槐,那就是歲陵。」
「歲陵的下面,封印著歲獸玄硯,玄硯對炎朝的憤怒永不停息,千年前為師為了能夠壓制玄硯,將自身的靈魂注入歲陵作為容器封印玄硯……」
「千年來,玄硯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著為師的靈魂,祂教唆為師要復仇,祂渴望有朝一日為師能夠墮落,能夠將祂從歲陵釋放出來向人世復仇……」
「為師的道心不敢有半分動搖,因為為師的身後是御歲山下千家萬戶的炎朝百姓……」
「為師必須要鎮守這座歲陵,要承載玄硯的怒火,要守護這炎朝的江山社稷,更要守護所有人再也不必遭受歲災……」
歲昭垂落眼帘。
雖是大義,但她話語裡儘是嘆息,嬌小的身軀肩負著天大的重任。
少女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早已被歲月磨平了意志,再也沒有曾經剛上任時的天真與憧憬。
「可是,這世上不是每個人都與為師抱有相同的信念。」
「那些朝堂之上的長生世家,他們為了爭權奪勢什麼都能做出來……他們根本就不在乎這座歲陵是否安寧,這御歲山下千家萬戶的百姓死活,在朝廷之上也不過只是棋局裡的一枚棋子,是可以被他們拿來交易甚至是博弈的……」
歲昭含咬櫻唇,眼底浮現一抹對世俗的厭色。
但千年過去,就連那股厭惡都快被磨平,她甚至漸漸接受了現實,更多隻剩下對命運無可奈何的哀嘆。
「江嫿,他們是與歲獸心狐簽訂契約的千年世家,裴清憐的母親就出自江家。」
「二十六年前,裴清憐伴隨著返祖聖象降世,裴清風不願讓女兒在江家重蹈她母親的命運,所以裴清風最終做出了背叛江家的決斷。」
「後來,江家派人滅了裴清風全家,他們想要抓裴清憐回到祖地,可裴清風卻在臨終前把她女兒這個爛攤子推到了為師手上。」
「為師收養了裴清憐沒幾天,江家就得知了消息,來御歲宗找為師要人。」
「為師不給,江家就用歲陵威脅為師;為師不應,他們竟然真的攪動歲陵,險些就讓玄硯甦醒……」
「後來,為師的大弟子為了平息歲陵異動,二十年前進入歲陵之後,再也沒有回來。」
「江家老祖笑著說是給為師立個下馬威,威脅為師不得干涉裴清憐的命運,否則就要真正引爆歲陵,讓玄硯再次甦醒……」
「為師不甘心,始終沒有交出裴清憐,為師也試圖向其他世家求助,可朝廷之上那些官臣根本就沒人在乎,御歲宗的那些長老也早就盡數被江家收買……」
「對了,顧清庭,那個你帶來的麒麟一脈的千金……」
「也許顧清庭真的懷揣著一腔熱血來到望州查案,但你覺得她族中那位內閣首府顧太師就真的大公無私嗎?」
話至於此,歲昭突然轉過身來,大手一揮,將矛頭也指向那被封印在畫卷里的麒麟少女。
她本想尖銳的諷刺什麼,可最終千言萬語還是化作嘆息:
「二十年來,顧家一直在期盼著為師與江家決裂,盼著江家把為師逼上絕路……」
」江南一帶是屬於江家的勢力範圍,所以顧家希望江家引爆歲陵,讓江南千家萬戶的百姓全都死於歲災……這樣,顧家也就有了江家行兇作惡的把柄,他們要借著民怨四起,在朝堂之上聯合其他世家上奏真龍,清算江家在朝中盤根錯節的勢力……」
「朝廷上那位愛民如子的真龍,祂就真的對麾下世家權臣一無所知嗎?」
「朝廷之上,那些世家老祖視人命如草芥,但為師不能這麼做。」
「為師要為月燈節祈願的人們負責,為師不能為了拯救裴清憐一個人,而捨棄這御歲山下千千萬萬的無辜百姓!」
「可是,裴清風的遺囑,又字字泣血,他懇求為師務必救救他那可憐的女兒,不要讓清憐的御魂天賦淪為江家支配蒼生的工具……」
「為師到底該怎麼選呢?」
「左手,是每年月燈節向為師獻上祝願的江南百姓;右手,是為師從小撫養到大二十年的亡友託孤…」
「為師真的沒有辦法了,為師不能為了裴清憐一個人,而讓千千萬萬的江南百姓陷於水火之中…」
少女的眼中漸漸沒了光澤,明明擁有靈仙境的修為與歲獸權能,到頭來卻反而連自己親手養大的徒兒都保護不了。
「為師本來已經決定放棄清憐了…」
「可是姜槐,你的出現卻又讓為師看見了一絲希望…」
「如果可以的話,為師也不想放棄清憐,為師也想要改變清憐的命運…」
「抱歉…」
「為師知道這請求聽上去可笑…畢竟為師連自己的命運都無力回天……」
歲昭再也沒了心氣。
她端坐在姜槐的桌對面,就像是早就燃盡了的燈芯,無聲的低著頭注視著桌面,胸腔之下的那顆心臟看似躍動,其實早已如死灰一般寂靜。
姜槐注視著她,沒有評價,只是默默的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你對【歲獸:玄硯】的適應進度提升了。』
『當前適應進度已達到1.1%……』
他感悟著適應輪盤的字幕,心頭若有所思,反覆衡量著歲昭這番獨白的可信度,以及接下來抉擇的利弊。
片刻沉默,姜槐放下茶杯。
「這世道不該這樣,你的宿命也不該如此。」
歲昭的狐耳微微顫動,緩緩抬起頭。
姜槐的眼裡有光,挺直腰板,真誠道:
「日後,我會打破江嫿的詭計,但並非是為了裴清憐,而是因為師尊您今日的肺腑之言。」
此乃謊言。
他既想要裴清憐的御魂術,也盤算歲昭的歲獸權能,除此之外姜槐還是為了能夠反殺江嫿,更貪圖幫顧清庭破案以後,日後還能用適應輪盤刷顧家的麒麟權能。
但以上這些,姜槐肯定不能直說。
免費的人情和權能擺在眼前,幹嘛不賣?幹嘛不嫖?
「姜槐,你…」
歲昭的眼眸微微觸動,呆呆的望著姜槐的眼睛。
她不由發現,少年的眉眼之間,皆是一股無比堅定的信念,就像是千年前曾豪言壯志要打破天命拯救所有人的自己——
「既然師尊視徒兒為知己,徒兒日後便也偏要讓師尊親眼見證,這天下世人的生死與宿命,本不該是朝廷之上那些世家在棋盤上談笑間交易的籌碼。」
姜槐舉杯,壯志豪飲。
『你對【歲獸:玄硯】的適應進度提升了。』
『當前適應進度已達到1.2%……』
……
……
……
「小姐,顧太師那位小孫女今早去了御歲宗,她與姜槐碰頭,先是去了落月宮見裴清憐,事後兩人又登上望歲台去見歲昭了。」
「至今,顧清庭還未離開望歲台。」
望州官府,後堂龍首之下,櫻發少女支手托腮,聽著匯報,淡金色的月瞳眺望遠方,並未放在心上。
在她身前,跪著兩位御歲宗道袍的白髮老者。
「小姐,裴清憐倒是還好,可如果歲昭與那顧太師的孫女達成什麼合作,走漏了什麼風聲的話……」
兩位長老雖來自御歲宗,但稱呼自家宗主卻是直呼其名,毫無敬意。
他們的臉頰滑落細汗,擔心而又焦急,畢竟顧清庭可不是一般的大理寺評事,她爹是立下赫赫戰功的景麟伯,她娘是天師學府德高望重的首席天師,她那太老爺子更是重量級的內閣首輔,放眼整個炎朝也沒幾個世家敢動她分毫……
顧清庭本身官職不高,但她所代表的世家與身份,卻是讓眾多御歲宗長老心頭一緊!
「別擔心,顧清庭來望州查案,並不代表顧太師的意思,只是那丫頭自己執意要來,她娘勸都勸不住……」
江嫿聽著,並不放在心上。
「可縱是如此,萬一歲昭真說了點什麼…?」
兩位老者還在做賊心虛的焦慮。
江嫿擺手,金瞳黯淡,無感情:「歲昭沒那個膽量。」
「她敢對顧清庭多說一句不該說的,下一個葬身歲陵的就是她的小徒兒陳書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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