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屍體在說話
姜槐被拖進重瞳領域的時候,正值午時三刻。
轉眼一炷香的時間過去,那前院上空被黑幕籠罩的領域開始發生裂痕。
咔嚓…
咔嚓…
嘩啦啦!
結界的屏障逐漸分崩離析,化作一粒粒黑色的顆粒消失在空中。
馬上就要揭曉勝負,顧府正堂,眾人皆是心頭一緊。
噗通!
結界之中,卻見一位滿身浴血的少年騰空落地。
顧晨風站起身來,定睛望去,卻是一眼就認出來生還少年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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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言!」
顧晨風興奮不已,坐回他的長椅,捋著鬍鬚悠然笑道:「裴仙子,看來局勢已定,再無翻盤的可能性了。」
裴清憐並不回言,懷中玉手掐算,似乎正在等候著什麼到來。
「父親…」
顧子言頂著烈陽,唇角掛笑,步步朝著正堂走去。
只是,太陽刺眼,正堂又在陰影之中,短時間難以窺見少年的真正面容。
但顧晨風顯然並不在意,唇角噙著笑意還在滔滔不絕——
「若是子言贏了比武,裴仙子可要願賭服輸。」
「身為御歲宗首席真傳,想必裴仙子也不會連這種賭注都輸不起吧?」
不知何時,裴清憐的金瞳微微流轉,側過目光,淡淡冷笑。
【屍體在說話。】
她意味深長的冒出一句。
「——?」
顧晨風愣了一下,莫名一陣毛骨悚然。
他回眸惡狠狠的看向裴清憐,本想發怒質問,但身為顧家主常年混跡官場,顧晨風大腦的理性判斷要比情緒來的更快。
他想到了什麼,心懷忐忑,還是再度轉而看向那刺眼陽光下步步走來,滿身浴血的黑髮少年。
「父親!」
少年的口中念著父親二字,唇角上揚,顯得很是得意。
談話間,他已經踏入正堂前門的陰影之下。
沒了刺眼的陽光,堂內眾人也終於得以看清少年身上的細節——
「父親,是孩兒,是孩兒贏了!」
顧子言一臉興奮的報喜。
但堂內眾人卻皆是面色凝重,鴉雀無聲,因為顧子言的雙目被一道觸目驚心的劍傷劃破,血流不止。
明明失去了上古重瞳,可顧子言卻又一臉得意的笑容,此情此景盡顯詭異,顯然已經不能用正常來作為判斷!
轟!
正堂門外,又是一記沉重的落地聲。
眾人回過神來,定睛望去,這次竟是一位白衣染血的執劍少年從上空破碎的結界中落地。
「——!」
顧晨風瞪大雙眼,怒急攻心,千言萬語的詞彙量到了嘴邊,卻是此刻不知該如何表達這般憤怒與悲痛的畫面。
「父親大人,孩兒贏——!」
顧子言雙目失明,修為盡散,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感知不到,只是麻木的步步向前,摸索著向父親報喜。
鋒!
後方,又是一記劍斬侵襲而來。
顧晨風反應迅速,當即抬手凝聚靈盾,為顧子言化解這一劍追殺。
可劍斬雖被擋下,那隨劍而至的一陣狂風,卻還是越過靈盾捲入顧府的正堂。
噗通…
不知何時,顧子言雙膝跪地。
他的頭顱緩緩下移,摔落在地,竟是在頸部留下了一道完美何其光滑的切割面,鮮血隨之噴涌而出。
「——?!」
顧府正堂,再次陷入死寂。
「言兒——!」
顧家夫人花容失色,當場昏死過去。
「啊…啊啊……」
顧晨風瞪大雙眼,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這一幕,悲痛到了極點,嗓中卻反而發不出任何聲音。
為什麼?
為什麼顧子言還是頭顱落地了?
剛剛那一劍,他明明已經替顧子言擋下了才是……
為什麼僅僅只是一陣風吹顧子言就會毫無徵兆的人首分離……
難道說,那叫作姜槐的小子,其實是哪位仙人境的隱世大能化形成了少年?!
除了仙人,還有誰能靠一陣風當著整個顧府的面無聲殺人?!
顧晨風根本想不出第二種可能了!
不…
也不對…
的確還有一種可能!
思緒間,顧晨風的腦海中浮現了另一個更為現實的可能性。
真相大概率是,顧子言早在結界裡就已經被斬首了,只是對方那斬首的劍意在顧子言脖頸之上刻意延遲了幾秒鐘。
那個叫姜槐的少年,他是故意的!
他先是砍瞎了顧子言的雙眸,讓顧子言什麼都看不見,再騙顧子言是他贏了,然後故意放顧子言走出結界,等到顧子言最興高采烈向父親宣告勝利的時候,以最為殘酷的方式當著顧晨風的面,激活那道早就殘存在顧子言脖頸處的劍意!
最終,顧子言當眾斷首,這便是姜槐的真正計劃!
這是…
何等殺人誅心的手法!
「混帳——!」
「老夫今日不滅你九族,誓不為人!」
顧晨風滿腔怒火,聲音都有些發顫,周身的化神之威驟然爆發,甚是一路衝破顧府正堂的屋頂,在望州上空的雲層切開一道天塹。
此情此景,顧府上下皆是震怒。
正堂前院,姜槐頂著化神威壓,雙腿漸漸彎曲撐不住,只好將那把殘破的玄鐵劍插在地上作為拐杖支撐。
姜槐倍感心累的嘆了口氣。
他其實已經很仁慈了。
首先,顧子言獻祭自己的生命讓重瞳擁有自我意識,如果不是姜槐斬瞎了顧子言那雙暴走的重瞳,真正的顧子言早就死了,他也根本不可能再重新奪回這具身體的控制權。
其次,姜槐的確沒有告訴顧子言他已經戰敗的真相。
他讓顧子言直到死,都還以為是他通過獻祭生命,終於在決戰之中殺死了姜槐,更勝一籌……
打敗了此生所遇最強的對手,顧子言再無牽掛,死而無憾,所以才會興高采烈地回去向父親報喜。
這是好事啊!
難道這還不夠手下留情嗎?
至於為何要讓顧子言死在顧晨風面前,那就不能怪姜槐了。
這畢竟是裴清憐下的命令,姜槐只管服從,事後姜槐可要狠狠跑路了,顧晨風喪子後的滔天怒火與他何干。
「裴清憐怎麼還沒動作?」
「她不會真要眼睜睜看著我被化神境的顧晨風一巴掌拍死吧?」
「她要這麼沒道義,我真得請顧清庭來踹門查案了,到時候誰也別想好過。」
想到這裡,姜槐暗暗咂舌,看了那坐在顧府正的白衣仙子一眼。
裴清憐會心一笑,給了姜槐一個滿意的眼神示意。
但這反而更讓姜槐感到疑惑。
因為他親眼看見,裴清憐默默的端起茶杯,抿在唇邊,金瞳瞥向一旁暴怒的顧晨風,眼底流轉著一抹看待屍體的玩味之色——
【看吧,又一具屍體在說話。】
她輕笑出聲,不知道是說給姜槐聽還是給顧晨風。
總之,裴清憐並未藏著掖著,冰冷無情的嘲弄聲瞬間響徹死寂般的顧府正堂。
顧晨風聞聲回眸,早已被憤怒沖昏頭腦。
他從主座的後方拔出顧家祖傳的玉劍,周身爆發著來自化神境的絕對威壓,但即便如此,裴清憐沐浴殺意的正中心,裙下一雙修長的玉腿卻還是翹著二郎腿輕輕蕩漾,清絕仙顏面不改色的端著一杯熱茶在嘴邊輕抿,淡然從容的金瞳正如她所言——
像是看待一具滑稽的屍體,明明早就已經死透了,卻還是渾然不知的大喊大叫。
此情此景,竟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窒息感湧上顧晨風的心頭。
這種人類本能對於死亡的恐懼,甚至壓過來顧晨風此刻的喪子之痛,強制讓他從憤怒之中清醒過來,汗流浹背。
可是,即便冷靜下來,顧晨風卻還是想不通他的第六感到底在警報什麼。
噗嗤!
刻有特殊咒印的闊劍,突然刺穿胸膛,將那掛著血跡的鋒芒劍刃呈現在顧晨風的面前。
顧晨風愣了一下,難以置信的低頭望去,確信剛剛那道刺耳的貫穿聲響來自自己的胸膛,而非他人。
可是…
為什麼?
兇手是裴清憐,亦或是前院外的姜槐?
顧晨風一臉困惑,先是看了看身旁端坐喝茶的白衣仙子,然後又抬頭看向正堂外的白衣少年——姜槐並未刺殺顧晨風,他正在被顧府護院圍剿,只見少年隨手殺掉幾個護院,便是一躍而起從顧府前院翻牆離去。
思緒間,顧晨風感受到胸膛的那把闊劍還在攪動。
噗——!
顧晨風又是猛吐一口老血。
「到底…是誰……」
「背刺…老夫……」
顧晨風猛然發力抽身,捂著胸口轉身望去,卻是與昔日那總是面色陰鬱的長子顧子淵對上視線。
顧子淵手執闊劍,表情麻木,目光呆滯,但唯獨唇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難道是,御魂術——?!」
顧晨風再次瞪大雙眼,將目光鎖定全程端著茶水,坐在原地一動不動,看似無辜的白衣仙子身上。
「——是你!」
他惡狠狠的道出真兇。
裴清憐聞聲抬眸,淡金的月瞳直勾勾看向顧晨風,再次讓顧晨風感到一陣來自靈魂深處對於死亡的恐懼顫慄。
「裴清憐,爾膽敢——」
顧晨風深吸一口氣,即便心臟被捅穿,他化神境的底蘊也足夠殺死眼前這個手段殘酷的魔女。
噗嗤——!
又是一道附魔咒印的闊劍捅了進來。
顧晨風的臉色煞白,掌中剛剛匯聚的靈力,尚未來得及施展就被迫再度渙散。
這第二劍,捅的依舊精準,瞄準了顧晨風的丹田與紫府一併刺穿。
這一次,顧晨風只覺全身無力,調配與儲存靈力的器官被絞殺,此刻他就連想要匯聚靈力療傷都難以完成。
噗通!
顧晨風癱倒在地,回眸望去,卻是看到自己的次子顧子塵同樣表情麻木,目光呆滯的握緊一把帶血的闊劍立在原地。
「子塵…」
「連你也被……」
顧晨風哀嚎出聲,他將最後的希望放在正堂在座的其他長老。
可不知為何,眾多長老坐在長椅上,雖然一雙雙的老眸親眼目睹家主慘死,早就因為憤怒悲痛望眼欲穿,可唯獨眾多長老的身體依舊坐在長椅上,難以動彈。
他們的老身劇烈顫動,拼命的想要起身護駕家主,可奈何就像是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接管了他們的神經中樞。
「御魂術,竟能做到這般……」
何等絕望的畫面,顧晨風愈發有些喘不上氣,卻也更為咽不下這口氣。
堂堂顧府,望州的名門世家,怎麼可能連交手都沒有,就在這短短五分鐘的背刺之下滿門都被支配?!
這怎麼可能?!
顧晨風是了解過那傳說中的朝中禁術——御魂術。
即便是裴清憐,即便她真是神巫聖體,繼承了最完整的御魂術,她也絕不可能僅憑元嬰圓滿的修為,就靠一個眼神或是一句話便支配整個顧府所有長老與子弟!
除非…
「除非,你的長子和次子不爭氣,聽聞裴仙子想與他們商談那紙婚契,竟然兩個人都沒有將此事告訴你,而是私下與我相見。」
「真是可惜,顧府內部關於這門婚事,似乎大家都認為分配不公啊。」
裴清憐輕蔑一笑,看向顧晨風的仙顏甚是幾分可悲。
顧晨風口吐黑血,老眸瞪的老大,恨鐵不成鋼的看向兩個兒子。
「於是,我分別支配了你的長子與次子,讓他們暗中將我的血咒融入今日的茶水,今日再由顧府在座所有長老一併飲下。」
「血咒入腹,滲透丹田,經由靈脈,打通全身……」
裴清憐淡淡說著,居高臨下的坐在長椅上,金色的月瞳並沒有因為計劃得逞而浮現多喜悅與成就感,只是純粹在居高臨下的審視一隻死到臨頭的人形牲畜。
顧晨風的瞳孔劇顫,此生六十餘年,卻從未有過像今天這般發自靈魂的感到恐懼。
她根本就不是人!
惡魔,她是魔女,是邪祟,是深淵,她根本就沒有所謂的人心……!
「裴清憐,你到底…你這般行徑,到底想要從顧府得到什麼!」
顧晨風自知已經無力回天,但還是失聲怒吼,為了爭取最後一絲談判的可能性。
裴清憐垂落睫羽,並未急著下殺手,只是坐在原位,靜靜的注視著那趴在地上,每分每秒都在不斷失血,氣息早已虛弱至極的顧晨風。
「二十年前,究竟是誰下令殺我全家。」
「這…這我,這我怎麼知道……又不是顧府幹的!」
顧晨風瞪大雙眼,想到那幕後的朝中勢力,他的身軀甚是再度隱隱做顫。
這根本就是兩頭堵的送命題,說了不該說的,顧晨風過不了兩天就得被滅門,但不說的話,裴清憐今天就要滅他的滿門!
「五秒。」
裴清憐舉起一隻手,五根手指挨個彎曲:「五秒內答不出來,我會讓你的長子,長女,次子,次女,夫人,老母,三叔,二舅,幼孫……我會讓整個顧府所有活著的生物,排隊在你的面前,用手指互相挖出自己的眼珠,然後親手塞進你的嘴裡。」
「住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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