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貴客盈門
「一來,有陛下在,御史們不敢挑裴閣老的錯處。」
「這二來嘛,陛下連日困於書房,也好出宮鬆快鬆快,就當是陪微臣走這一遭了。」
周羨堯給出的這兩點理由實在充分,可謂方方面面都照顧到了。
周棣眨了眨眼,找不出半點拒絕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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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既然是皇叔懇求,那朕就勉為其難,陪你走這一遭吧!」
話分兩頭。
梟七一路風馳電掣回到相府,向舜舜復命。
他剛出內室,借著廊下昏黃的燈籠光,瞥見自己的褲腿上,居然有一片扎眼的紅痕。
他頭皮驟然一緊,冷汗唰地就下來了。
壞了!莫不是在宮裡中了什麼邪門暗器?
哪個絕世高手,竟能在無聲無息間傷了他?
他急吼吼地衝進西偏房,一腳踹開門,扯著嗓子喊:
「辛大夫,快!我中暗器了,腿上全是毒血!」
正在碾藥的辛夷嚇了一跳,藥杵差點砸腳背上。
她連忙讓梟七坐下,拿剪子乾脆利落地絞開他的褲腿查看。
哪知根本沒傷。
辛夷湊近仔細聞了聞那片紅痕,又用手指蘸著搓了搓,直接翻了個大白眼。
「毒你個大頭鬼啊!你是在哪家道觀里打滾了嗎?這分明是硃砂!」
一旁的談令宜端著水盆,頓時笑得直不起腰。
綠漪正巧端著補藥往內室走,路過西偏房,將這樁事聽了個真切,抿著唇偷樂。
內室里,舜舜正在用篦子梳頭,聽了綠漪的回稟,手裡的梳子微微一頓。
她眉頭微蹙,指尖在梳背上無意識地輕叩。
梟七去了趟皇宮,怎的還蹭了一腿硃砂回來?
南書房重地,怎會由得他蹭上硃砂?
不過眼下招待宸王才是最要緊的大事,容不得半點分心。
她揉了揉眉心,強行壓下心頭的疑惑,將注意力收了回來。
「你已經問過相爺了吧。對於宸王,他是怎麼說的?」
綠漪屏住氣,輕聲答道:「奴婢……奴婢並未見到相爺,是……是梟三幫奴婢進去遞的話。」
舜舜略帶驚訝的抬起眸子。
很好,連梟衛也跟她們是一夥兒的,唯獨只把她一人瞞的死死的!
「所以呢,相爺怎麼說?」
綠漪下意識攥了下衣角。
「相爺說,他對宸王雖然了解甚少,但宸王很小就被送去了封地,對先帝難免心懷怨恨,城府深沉……」
「請夫人千萬小心。」
這話,自然不可能是裴儼說的,而是梟三根據梟衛的情報網,得出的結論。
梟三既是相爺的心腹,那他的判斷,應該也是值得參考的。
因此綠漪以他的原話轉述。
舜舜斂眉,陷入了沉思當中。
這話確實很像裴儼的口吻,難道先前……真的是她多想了?
而此刻,拔步床的枕頭邊,小人偶裴儼正仰面躺倒,四肢僵直,一動也不能動了。
他累得快要散架了。
之前他扒在梟七的下擺上,本就一路顛簸,哪知道梟七陡然一個鷂子翻身,他瞬間就被甩了下來。
幸好風托住了他的身子,裴儼千鈞一髮之際扒住了梟七的褲腿,這才回到了清漪院。
好不容易爬回床上,體力徹底耗盡。
寫了字的小手上,還殘留著一點硃砂,其餘大部分都在路上被他蹭到梟七褲腿上了。
裴儼豎起耳朵,聽到了舜舜和綠漪的對話。
略一思索,他就知道,綠漪的那番話應該是梟三教的。
不愧跟了他這麼多年,隨機應變的能力很強。
舜舜洗漱完畢,掀開幔帳帶起一陣熟悉的馨香,終於上了床。
糟了,待會舜舜瞧見他手上的硃砂,會怎麼想?
她會猜到自己中途跑出去了嗎?
裴儼既不希望舜舜察覺出自己的異樣,又期待她留意到自己的不同。
盼著舜舜能像前幾晚那樣,將他抱在懷裡,狠狠揉捏親昵一番。
可舜舜如今滿腦子想的都是宸王。
她只是瞟了人偶,便蓋上被子,睡了。
裴儼等了半晌,沒等來溫香軟玉的抱抱,整個人偶都不好了。
就這?
舜舜為什麼不碰我了?
他急得想翻身去蹭她的手指,可耗盡體力的四肢恢復了原始狀態,根本不聽使喚。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混著失落直衝胸腔,他甚至開始嫉妒那個傢伙。
要不是因為宸王,舜舜怎會連多看他一眼都顧不上!
……
宸王登門的日子轉眼便到。
九月底的京城,秋老虎徹底退去,秋風卷著院子裡的桂葉,簌簌作響。
下午酉時,相府正大門前,一輛青油平頂馬車緩緩停下。
王本初與幾位穿著常服的錦衣衛,安靜地跟在車旁。
沒有帝王的龍輦,也沒有藩王的儀仗,一切都極為低調。
老太君得了消息,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擁下,拄著拐杖出面迎接。
周棣擺擺手,直接免了她的跪拜之禮。
寒暄幾句後,老太君面露愁容,嘆了口氣,說裴儼如今病重,實在無法起身見客。
周羨堯聞言,原本含笑的面龐瞬間浮現出震驚,滿眼都是內疚。
他溫聲道:「本王唐突了,竟不知相爺病重,但既然來了,理應去病榻前探望才是。」
老太君請他們移步花廳。
舜舜穿一身石榴紅底織金妝花緞通袖衫,外罩月白起花對襟比甲。
坐在一架六扇蘇繡山水屏風後,接待這兩位天潢貴胄。
「宸王殿下,相爺如今這身子,實在不宜見客,還望殿下海涵。」
舜舜隔著屏風行禮,語氣極為恭敬。
周羨堯身姿卓絕,猶如一竿修竹。
「嫂夫人不必多禮。」他嗓音清潤,卻難掩失落。
「本王仰慕裴閣老已久,這次入京,特意帶了在封地整理的農耕與商貿策令,想要當面請教閣老的。」
「本王不日便要離京回去,這輩子……怕是不可能再見閣老一面。」
「因此,哪怕有違禮數,哪怕有所冒犯,本王也想見閣老一面!」
「就算染上病氣,本王也絕無怨言!」
這番話誠懇至極,甚至帶上了幾分低聲下氣的懇求,完全沒有藩王的高高在上。
舜舜眉頭緊縮。
話都說到這份上,她理應受寵若驚,順坡下驢才是。
可裴儼的身體現在到底如何,連她都拿不準,怎麼可能讓外人見?
她垂頭輕咳了一聲,希望周棣能幫忙解個圍。
誰知周棣此刻根本沒空搭理她。
周棣正手裡捧著周羨堯今日帶來的那份策令,越看熱血澎湃。
這冊子裡寫的,是如何清丈田畝、如何改革賦稅,扼制士族兼併土地的具體條陳!
方案之具體,思慮之周道,儼然不是臨時編撰出來做戲的!
作為一個曾經在民生部門熬夜寫報告的體制內打工人,周棣非常明白這份策令的含金量。
這簡直是直擊朝政痛點的完美解決方案啊!
要不是顧忌他藩王的身份,周棣真想立刻把他弄進內閣幹活。
激動之下,她也覺得必須見一見裴儼。
看看裴儼到底病重到什麼程度,順便把這份絕世好方案給裴儼瞧瞧。
「慕容夫人,既然皇叔如此誠心,朕看不如這樣。」
周棣摸了摸下巴。
「朕讓王本初去太醫院,取兩副防時疫面罩過來,咱們戴嚴實了再進去。」
「再遠遠地隔著屏風說話,定然沾染不上病氣!」
舜舜聽得一個頭兩個大。
皇帝到底年紀小,關鍵時刻,竟然跟著宸王一起瞎起鬨!
她只能硬著頭皮,把龍川道長那番說辭搬了出來。
「並非臣婦有意阻攔,實在是道長反覆叮囑,相爺每日需要泡好幾個時辰的藥浴,不得干擾。」
「此時若有人踏入,相爺只怕……性命難保。」
「如果陛下和殿下非要見,最多只能隔著院子裡的窗戶,看看他。」
周羨堯藏在袖中的指節微微一頓,面上立即浮現出一抹痛心與惋惜。
他嘆息著退了一步,眉眼低垂。
」既然會危及閣老性命,那是萬萬使不得的。」
」看來本王與閣老,終究是差了些緣分,只能帶著這份遺憾回武昌了。」
見他主動退讓,沒有胡攪蠻纏,舜舜鬆了一大口氣,客氣地留二人入席用晚膳。
可當綠漪領著一排小丫鬟,將一道道菜餚端上桌時,舜舜尷尬地僵在了玫瑰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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