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飛天小人偶
舜舜思索良久,將拜帖擱到一旁,轉手在桌案上鋪開了一張熟宣。
蘸滿徽墨,她懸腕落筆,行雲流水般寫下一串菜名。
「清炒玉簪筍、香蕈燉豆腐、涼拌薺菜、松茸拌莧菜、冬瓜白玉湯……」
洋洋灑灑寫滿半張紙。
舜舜吹乾墨跡,招手喚來阿福:
「把這份單子送去大廚房。告訴趙管事,三日後宸王殿下的宴席,就照這個單子備菜。」
阿福盯著菜單,眼珠子都快瞪脫窗了。
「夫人,這……會不會太清淡了?」
「到底是藩王千歲,咱們相府若是這般怠慢,傳揚出去,怕是……」
「你懂什麼?」舜舜輕嗤一聲,手指叩在桌面上。
「宸王不是勤儉愛民嗎?」
「我用素宴款待他,正是順了他的意。」
「他若因此翻臉,那這勤儉愛民的名聲,便是沽名釣譽。」
阿福縮了縮脖子,不敢多言,趕緊揣著單子躬身退下。
枕邊的小人偶趴在引枕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著舜舜從容不迫地安排,短短的手臂忍不住揮舞了一下。
不愧是他的舜舜,已然懂得了朝堂上的制衡與試探之術。
但她剛從鬼門關走了一遭,身子還沒好利索,竟就要殫精竭慮地去應對一個藩王。
裴儼心頭一陣酸軟,這本該是他擋下的風雨!
不行,他不能讓舜舜孤軍奮戰,必須儘快聯繫上外頭的梟衛!
機會轉瞬即至。
舜舜端起瓷碗繼續喝粥,思索片刻,對外喚了一聲:「梟七!」
一道玄色身影悄無聲息地落入外間。
舜舜隔著屏風,壓低嗓音吩咐:
「你即刻進宮一趟,向皇上稟明,我決定在府中招待宸王。」
」但相府規矩粗陋,恐有疏漏衝撞了王爺。」
「請皇上念在相爺為國操勞的份上,賜一名得力的內侍過來,從旁指點一二。」
梟七抱拳:「屬下領命。」
皇上年歲雖小,但這大楚的江山終究是皇上的。
藩王無詔入京,本就惹人猜忌,如今還要拜見首輔。
舜舜派梟衛去宮裡稟告,皇上只要不傻,定會順水推舟派人來監視宸王。
就在梟七應聲起身的一瞬,裴儼動了。
他手腳並用,踩著引枕的邊緣,用盡全身上下的力氣,縱身一躍!
小小的藕荷色身影在半空中划過一道殘影,借著空中一道風,精準無比地撲向屏風外。
兩隻小手,緊緊攥住梟七的長袍下擺。
梟七毫無察覺,推出門外後,如大鵬展翅般飛上屋檐。
屋內。
舜舜看向站在一旁滿臉憂色的綠漪,忍不住揉了揉心口。
「綠漪,這心怎麼老懸在半空落不下來。」
她的語氣里透著煩躁與委屈。
「眼下是沒工夫請道長來驅邪了,但你還是去道長那兒一趟,替我問問相爺,這位宸王殿下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相爺執掌朝堂,理應對宸王有所了解,否則,我這心裡實在沒底!」
綠漪僵在原地,冷汗津津。
她剛才可是聽著慕容舜舜如何安排的,夫人此番明顯就是故意的。
「夫人……這,相爺還在療治,道長千叮嚀萬囑咐,絕不能打擾啊。」
舜舜面色倏然一冷。
「那我就這麼瞎子過河,去應對一個藩王?」
「你去是不去?你若是不去,我這便自己披了斗篷過去當面問!」
「奴婢去!奴婢這就去!」綠漪嚇得魂飛魄散,急匆匆便出了清漪院。
看著綠漪倉皇逃竄的背影,舜舜面露無奈。
這院子裡上上下下,連辛夷和令宜都在跟她打啞謎。
這三人倒不至於背叛她,可這種被蒙在鼓裡的感覺實在不好受。
她不想直接撕破臉,便只能逼著她們自己露出馬腳。
……
京城上空,初秋的風獵獵作響。
梟七使出輕功,在連綿的青瓦飛檐上縱躍起落。
裴儼正經歷著有生以來最離奇、最暈眩的時刻。
呼啦——!
猛烈的風灌滿衣裳,小人偶被狠狠甩飛在半空。
接著又隨著梟七衣袍下擺的回落,砸在他的腿肚子上。
裴儼頭暈目眩,五臟六腑若是還在,這會兒只怕全嘔出來了。
他拼命揪住那一點衣袍邊角,唯恐掉下去。
想他堂堂當朝首輔,如今竟淪落到扒自家暗衛衣擺的地步!
沒過多久,梟七落在了龍川道長的院子裡。
他把舜舜的安排,詳細地告知了正在院中值守的梟三。
裴儼其實完全有機會趁這個空隙,鬆手爬到梟三的身上。
但他忍住了。
此時跟梟三交代根本無濟於事,要從根源上阻止宸王登門,唯有去找小皇帝周棣!
見梟三這邊無異議,梟七立即提氣縱身,直奔紫禁城。
皇宮,南書房。
紫銅雲龍薰爐里燃著極淡的蘇合香。
十歲的周棣揣著手手,端坐在御案後,聆聽梟七的稟報。
「……夫人說,請陛下賜一名得力內侍,從旁提點。」
周棣點點,眼底閃過一絲讚賞。
這慕容舜舜,真是既聰慧又機靈。
這手向上管理玩得真溜。
不僅沒被皇叔唬住,還知道借力打力,主動把監視的機會遞到她手裡。
既然美女遞了梯子,她哪有不接的道理?
就在周棣思索該派哪位太監過去時,扒在梟七下擺上的裴儼,逮到了機會。
他鬆開手,骨碌碌滾落到地毯上。
東西,他需要能夠寫字的東西!
他飛快地四下張望,目光瞬間鎖定了南書房內牆角的一方硃砂盆景。
那盆景本就是用整塊硃砂做成的,隨便削一塊下來就是硃砂。
裴儼小心翼翼爬過去,一頭扎進硃砂盆里。
沒有關節的手指幹不了精細活兒,他索性將粗短的手指頭捏成拳頭,在盆景里蹭了又蹭,直到整個小拳頭變得殷紅。
周棣正嘟囔著小嘴自言自語。
「直接派掌印太監去肯定不行,監視的意味太明顯,要不……」
「就挑個司禮監掌司太監,正六品,平日裡本來就負責上傳下達,輔佐秉筆太監。「
「王安那個最小的義子就不錯,嘴甜會來事……」
她敲了敲桌面,對外頭朗聲道:「王安,傳司禮監掌司太監王本初來御前聽命!」
就在這時,裴儼無聲無息地溜到周棣腳邊。
在周棣明黃龍袍的下擺處,用盡全身的力氣,攥緊了小拳頭,一筆一划,開始寫字。
隔著南書房的門,周棣吩咐王本初三日後去相府協助慕容舜舜招待宸王的事宜。
梟七即刻抱拳退下,迅速消失。
周棣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正打算站起身活動一下筋骨。
餘光不經意間一掃,胳膊頓時僵在了半空中。
只見他緙絲龍袍的下擺處,不知何時竟多了幾個歪歪扭扭、血紅血紅的字!
周棣心頭一跳,渾身汗毛倒豎,一把撩起衣擺。
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不是血,而是幾個用硃砂寫的字!
字跡雖丑得像狗爬,但還是能辨認出:
「不准宸王去相府!裴儼。」
周棣的頭皮瞬間炸開,猛地抬起頭,環顧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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