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道長絕筆

  辛夷背著沉甸甸的藥箱,步子卻邁得飛快。

  談令宜提著氣死風燈,緊緊跟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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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剛踏進江守月所在的院子,一陣壓抑的抽泣聲從屋裡傳出。

  辛夷心裡「咯噔」一下,頭皮瞬間炸開了。

  完了,江守月個死牛鼻子,該不會把裴儼給治死了吧?

  她咬了咬牙,加快腳步往裡沖。

  結果腦子裡一團亂麻,腳下一絆,直挺挺地在門檻上摔了個狗吃屎。

  「師父!」令宜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拉她。

  辛夷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膝蓋疼得直抽抽,也顧不上揉。

  抬頭一看,屋子裡的景象讓她心跳漏了半拍。

  梟三和梟六兩個鐵塔般的漢子,正跪在羅漢床邊,哭得傷心。

  「嗚嗚嗚……相爺啊!您怎麼就這麼去了!屬下都沒來得及給您擋刀啊……」

  「道長啊,您這又是何苦……」

  羅漢床上,裴儼靜靜地躺著,臉色煞白,胸膛看不到半點起伏。

  地上,江守月盤腿坐著,雙眼緊閉,猶如一尊風化多年的石像,一動不動。

  「哭什麼哭!號喪呢!」

  辛夷的火氣蹭地冒了上來,一把推開擋道的梟六,衝到羅漢床邊。

  她伸手搭上裴儼的寸口脈。

  指尖傳來極為微弱,且不穩定的跳動。

  「相爺沒死!」辛夷鬆了口氣,轉身衝著梟三吼道。

  「把眼淚擦了!他只是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死不了!」

  梟三聞言,哭聲頓住,眼眶通紅地看向辛夷。

  「辛大夫,您說真的?主子真的沒死?」

  「剛才……剛才我們可是連他的鼻息和人迎脈都探不到了!」

  辛夷白了他們一眼:「你們是大夫,還是我是大夫?」

  話落,她轉身去摸江守月的寸口脈。

  他的手腕冰涼,脈象忽隱忽現,險些探查不到,非要靜下心來去探,才能感覺到一絲。

  沒死!

  沒死就是還有救!

  辛夷從藥箱裡掏出個小瓷瓶,倒出一粒紅色藥丸,掰開江守月緊咬的牙關,硬生生塞了進去。

  藥丸入口即化。

  「師父,道長這情況,像是把精氣耗盡了。」


  令宜在旁邊輕聲嘟囔,伸手探了探江守月的鼻息。

  進氣近乎於無,出氣更加微弱。

  辛夷皺起眉頭,抬頭掃視四周。

  江守月這人鬼精鬼精的,不可能幹沒有準備的蠢事。

  他費了老大的勁保住裴儼,差點搭上自己的命,肯定留了後手。

  「令宜,別愣著,咱們分頭找!」辛夷挽起袖子。

  「這傢伙肯定留了手札或者遺書。」

  令宜點頭,轉身往裡走。

  梟三和梟六對視一眼,也想跟著找,被辛夷一眼瞪在原地。

  「你們倆就在這兒守著,誰也別碰相爺,更別碰道長。」辛夷指了指門外,「把風去。」

  他們不懂醫,只能悻悻地退到廊下,手按著劍柄,老老實實守在門口。

  屋內翻箱倒櫃的聲音響了好一陣。

  「師父!」

  裡屋傳來令宜壓低的嗓音。

  辛夷立刻跑了過去。

  令宜站在塌前,手裡捏著一個厚厚的信封。

  「在枕頭底下壓著。」令宜立即把信封遞過去。

  辛夷拿過來一看,信封正面端端正正寫著幾個大字:辛夷小友親啟。

  「師父,你什麼時候跟道長交情這麼好了?」令宜詫異地問。

  辛夷嘴角扯了扯,「哪來的交情。」

  「這牛鼻子八成是看我心地善良醫術好,又是你師父,找我當冤大頭呢。」

  打開封口,抽出裡頭厚厚的一沓信紙。

  辛夷快速掃過開頭。

  江守月先是一通彩虹屁,誇她醫術高明、心地善良、古道熱腸。

  廢話連篇。

  辛夷越過這些客套話,直接看正文,臉色瞬間變了。

  「我的老天……」她瞪大了眼睛,倒吸一口涼氣。

  令宜察覺出不對勁,湊過來看。

  信紙上的字跡有些雜亂,但內容卻令人心驚膽戰。

  江守月在信里寫明,他動用了禁術,耗費了自己的壽元和精氣,把裴儼的三魂七魄硬生生給抽了出來!

  而後,灌進了舜舜手中的那個絹絲人偶里。

  那是他親手做的。

  「人偶……那人偶居然是……」令宜沒敢念出信中文字,卻難掩心中驚駭。


  辛夷眉心團簇,整個腦瓜子都懵了。

  裴儼和慕容舜舜的命數,原本毫無關聯。

  裴儼短命,主要是因為先天不足,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

  江守月硬是用師父手札里記載的禁術,強行把這兩個人的命格綁定在一起。

  讓舜舜成了裴儼的命定之女。

  她對人偶的一舉一動,能影響到裴儼的情慾,就等於掌握了他最大的弱點。

  「江守月真是個瘋子!」辛夷暗罵,「他這麼做,到底圖什麼?!」

  信往下看,謎底徐徐解開。

  江守月下山抵達京城的第一天,意外在街頭撞見了化名為姜裹兒的慕容舜舜。

  當時的舜舜荊釵布裙,旁人根本不知道她是誰。

  作為定遠侯府嫡女,慕容舜舜從小深居簡出,見過她真容的外人寥寥無幾。

  可江守月一眼就認出來了。

  因為她的嘴唇和鼻子,和江月蓉長得實在是太像了。

  江守月原以為定遠侯府滿門抄斬,一口活口都沒留下,他哀慟萬分,卻深知自己沒有能力給江月蓉報仇。

  那日在街頭認出舜舜,他欣喜若狂。

  連續幾日暗中跟蹤,發現舜舜已經改名換姓,不僅搞到了戶貼,還把自己賣身進了裴府。

  稍微一思量,他便猜透了舜舜的心思。

  一個孤女,要報定遠侯府的血海深仇,只能借當朝首輔的勢。

  江守月決定幫她。

  退一萬步來講,即便舜舜進相府不是為了報仇,他也希望舜舜在裴府能夠平安順遂。

  他翻找師父留下的手札,找到了製作絹絲人偶和「綁定男女命格」的辦法。

  施行這種法術,代價極大,需要施法之人的壽元,還得要男女雙方的生辰八字以及頭髮。

  江守月沒有在信中交代他到底用了什麼手段,但他確實弄到了那些東西,並且成功了。

  辛夷看完這一大段,後背早已被冷汗濡濕。

  信的末尾,江守月千叮萬囑。

  她可以把這整件事,告訴令宜,因為她和舜舜是生死之交,且行事穩重,不會泄密。

  但短時間內,不能向舜舜透露。

  其一,裴儼魂魄轉移後到底會變成怎樣,他也說不準。

  妻兒,舜舜剛生完孩子,身體虛弱,經不起刺激,自己捨命救相爺之事,萬不可說。


  等過幾年,若裴儼和舜舜的關係進一步穩固,舜舜的心性更加堅韌,方可告知他的死訊。

  「師父……」令宜指了指信紙的最後一行。

  江守月寫道,他施展完禁術,必然會以入定的姿態陷入昏迷,那是大限將至的徵兆。

  信封底端藏著一顆大還丹。

  服下此藥,他能迴光返照一整日。

  他想見舜舜最後一面,然後便離開裴府,找個風水寶地,靜待死亡。

  辛夷沉默地把手裡的幾頁信紙,遞給令宜。

  令宜果斷折好,塞進自己的袖裡,妥帖收好。

  「道長這一片苦心孤詣……當真可敬可嘆。」令宜輕輕摩挲著袖口。

  辛夷深吸了一口氣,將牛皮紙信封倒過來,在掌心裡用力磕了兩下。

  「啪嗒」一聲。

  一顆渾圓漆黑、散發著刺鼻藥香的丹藥滾落掌心。

  這,應該就是大還丹了。

  她捏著大還丹,來到江守月面前。

  牛鼻子,算你狠。

  辛夷嘴裡嘟囔了一句,手卻極其小心地捏住江守月的下巴,迫使他仰起頭。

  將大還丹推入他舌根深處,順著穴道一點,讓他將丹藥咽了下去。

  就在江守月咽下大還丹的那一瞬。

  舜舜枕頭下的人偶,忽然迸濺出一道極其微弱的光芒。

  人偶那兩隻用黑線繡成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

  原本軟綿綿垂著的四肢,忽然動了。

  他手腳並用,嘿咻嘿咻從枕頭底下爬了出來。

  骨碌碌翻了幾個跟頭,來到舜舜身邊。

  他直勾勾地盯著舜舜,久久沒有動。

  似乎在等待魂魄融合,又仿佛是在搜索記憶……

  直到守更的小廝敲響了一更的梆子,他驟然打了個激靈。

  而後蜷了蜷粗短的手指,扒住舜舜的手。

  卻因為指頭太短且不夠靈活,最後只能雙掌合攏,像抱樹似的,抱住了舜舜的大拇指。

  揚起臉頰,蹭了蹭她溫熱的指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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