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新家

  夏洛特第二次來到特里爾的城牆前時,已是8月16日的中午。

  

  四個月前,這座三米高的城牆還有部分缺口未能完全建好,附近被大片葡萄園與空地占據,直到穿過城門,再行駛一段距離,沿街修建的房屋才逐漸變得密集。

  但現在,圍牆已經煥然一新,外側的街道也變得平整夯實,兩側多了許多新房,有住宅、工坊,但更多的是白天也開門迎客的酒館。

  因為人口增多,舊城區住不下,才會往外建?夏洛特掀開窗簾,目光越過幾棟還搭著木架,尚未完工的建築,看向遠處密集的屋頂。

  據她所知,把整個特里爾圍在中間的新城牆不但囊括了所有舊城區,還將部分郊區納入其中,短短几個月內,不應該讓原本就有近百萬人口的城市再次向外擴張,以至於城牆剛剛完工就顯得落後於時代。

  灰霧聚會上的「高塔」先生說王室和教會用了很多方法嘗試讓特里爾的規模恢復到第五紀之前,看來有一定依據……她正思索著,馬車放慢了速度,在兩側都有高高崗亭,中間被木架隔出兩條進出通道的城門內停了下來。

  穿著藍色外套,頭戴三角帽的稅官來到旅行馬車旁,瞥了一眼後方緊跟著的兩輛貨運馬車,皺著眉頭揚起手道:

  「車上的人都下來,貨物一起接受檢查……」

  他話剛說完,就注意到馬車車門旁被黑色絨布遮住,卻在微風中露出一角的家族徽章。

  那束鳶尾花與城門崗亭上代表索倫王室的徽記完全一致!

  是貴族……稅官心中一動,笑容滿面地迎了上來,接過馬車夫手中的證明文件,隨意翻閱了一下就還了回去,揮了揮手讓衛兵搬開欄杆,放這支足足有三輛馬車,顯然能裝不少貨物的車隊進入城門。

  這期間,他沒要求夏洛特下車,沒要求貨車打開車門接受檢查,更沒收取一個里克。  還是和上次一樣……夏洛特放下窗簾,剛想當著女僕長黛莉亞和萊拉的面姿勢不雅地挪動一下身體,讓久坐後有些發麻的部位恢復知覺,馬車外就傳來不加掩飾的罵聲:

  「老爺們吃得好,賺得多,又不用交入市稅,那幫恨不得伸舌頭去舔貴族屁股的稅官還說什麼一切公平,每人都要交一樣的錢……」

  「怎麼,你不服氣嗎?那也伸屁股讓他舔啊。」

  夏洛特雖然聽力比普通人要好不少,但這些喝罵根本沒有壓低聲音,連坐在車中的黛莉亞都皺起了眉頭,萊拉更是垂下視線看向自己女主人的腰腿之間,顯然不但聽清了罵聲內容,還展開了充分的想像。

  反而是車外的藍衣稅官只是皺了皺眉,仿佛見怪不怪般,連看都懶得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一眼,而是指揮著後方的馬車停下,接過貨單,開始計算入城所需繳納的稅額。


  見狀,夏洛特悄悄探出頭,發現罵聲來源是一輛貨運馬車旁站著等候入城的兩名男子,他們倒不像是針對索倫家的馬車,因為目光根本沒朝這邊看來,而是瞥向有衛兵站崗的崗亭,用語言發泄著內心的不滿。

  看到車上載著的五六個酒桶,夏洛特就明白了兩人喝罵的原因。

  酒類本就是進入特里爾稅負最重的商品之一,無論是烈酒還是葡萄酒,每桶都要按酒精濃度和容量繳納不菲的入市稅,而後者則是平民餐桌上、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飲料。根據《蘇希特周報》預測的數據,光是葡萄酒一項,每年就能為特里爾帶來兩千萬費爾金的稅收,按這座城市一百萬人口來算,平均每人每年要負擔將近1枚金幣的成本。

  這筆昂貴的成本名義上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準備花在城市建設、公共設施維護和治安系統上,但王室卻將全年的入市稅以承包的方式交給了一群願意每年繳納固定款項的富商,由他們代為收取。僱傭稅官、檢查貨物和追查走私,甚至在特里爾外建立一圈讓馬車無法通過、沉重貨物也難以穿越的城牆,都由這些富商操辦,而收繳的入市稅扣去給王室的那部分,剩下的就是他們的收益。

  對急著填補因為戰爭賠款而產生的財政窟窿的王室而言,這種做法既省事,又能讓每年的收入得到保證。

  至於酒商嫌手續麻煩,民眾覺得一杯酒里有半杯稅,首先挨罵的自然是城門口的稅官和僱傭他們的商人,卻很少有人意識到,隱身在後的王室才是罪魁禍首。

  難怪四個月前的城牆還像是半成品,現在已經完全封閉了起來,為了讓所有入城貨物都集中在五十四扇大門前,給那些包稅人帶去源源不斷的財富,他們應該是最急著打擊走私的人……而城門外的酒館發展這麼迅速,應該也有入市稅越來越高的原因,很多特里爾人寧願走遠路來城外喝酒,也不願意承受高額的稅負……看著氣勢恢宏如同宮殿正門的城樓,以及盡忠職守一箱箱翻看著貨物的稅官,夏洛特一時感覺有些荒唐。  當然,作為既得利益者,她也沒法反對這種制度,更何況一年價值百萬金幣的收入之後必然站著龐大的利益集團,別說一個爵位都沒繼承的男爵,哪怕是富萊斯伯爵那種大貴族都無法觸動分毫。

  恐怕只有等憤怒變成火焰,燒掉一切,才能有所改變……聽著等候入城的酒商越發肆無忌憚的抱怨,夏洛特也只能放下窗簾,閉目養神,假裝他們罵的不是自己。

  ————

  車隊繼續向北,穿過塞倫佐河上的石橋,聖維耶芙教堂熟悉的高塔和前方熱鬧的廣場再次出現在夏洛特面前。

  這次,她的目光在這座宏偉的建築上停留的時間比之前更久。

  按照高級執事閣下,費利克斯·馬丁的說法,那隻讓維耶芙女士重創「監督」的黃金手套,正是擁有這座教堂的天使留下的遺物。


  這說明那個和維耶芙女士同名的天使大概率已經隕落了,但祂留下的力量還是幫了我一把……夏洛特望著教堂門口進進出出的信徒,決定等在特里爾安頓下來後,第一時間來這裡捐獻一些心意。

  至於具體捐多少,可以到時再根據錢包的承受能力來決定。

  再次通過橋樑進入塞倫佐河北岸,街道終於不再那麼擁擠,索倫家的那棟三層宅邸依舊緊鄰路邊,與記憶中沒有任何區別,但在更北面,原本空曠的地段搭起了無數腳手架,城外挖掘的石料、從東邊森林砍伐後順河流運來的木材,都被馬車集中堆放在那裡,即將變成幾棟新的住宅。

  馬車停穩,夏洛特在萊拉的幫助下穩穩走下馬車時,一名棕發男子帶著幾位衣著整齊統一的男女僕人已等在門邊,低頭恭迎道:

  「歡迎來到特里爾,小姐。」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這位宅邸的新管家叫西里爾,四十五歲,頭髮梳理得十分整齊,黑色外套與馬甲剪裁合身,領巾在頸前打著端正的結,眼角雖然已有細紋,卻能看出年輕時有著相當不錯的相貌。

  當然,比起容貌,夏洛特更看重的是這位管家近二十年的貴族家庭工作經驗,最近的十年更是一直在為一位子爵服務,直到對方準備搬到魯恩王國,才因為妻子和孩子都在蘇希特,無法適應別國的生活而結束那份工作。

  因此,夏洛特在確定僱傭這名管家後,聽從介紹人萊昂男爵的建議,承諾簽訂長約,並替西里爾的妻女安排住處,才讓對方願意跟隨新主人前來特里爾。

  至於西里爾的前僱主,那位子爵為何要背井離鄉前往別國,夏洛特雖然好奇,但也沒有追問,準備等互相熟悉後再找機會聊一聊。

  她把剩下的行李交給西里爾安排,只留下了裝著那幅索倫男爵全家像的箱子,看著僕人拆開包裹畫框的軟布,將這幅由父親繪製,經過「淨化者」鑑定沒有危害後才還回來的油畫掛在大廳中央、扶梯分流左右的平台上方,讓畫中的五人端端正正地望向這座重新有人居住的宅邸。

  夏洛特站在下方看了一會,直到萊拉來提醒熱水已經備好,才收回目光,跟著她上樓洗去一路的風塵。

  身後,黛莉亞已經與西里爾低聲交談起來,開始分配接下來的任務。

  希望他們能好好配合,對得起我花的兩份薪水……夏洛特無聲嘀咕著,故作深沉地停在二樓平台旁看向下方,可那股屬於「治安官」的威嚴還未釋放,就被女僕拖著臂膀拉進了浴室。

  ————

  夜晚,換上便於活動的衣褲,披上斗篷的夏洛特從正門走出了宅邸。

  現在,她終於不用每夜偷偷翻窗下樓,又躡手躡腳地回到大廳摸黑回臥室了,而是想去哪就去哪,哪怕管家在場也無權阻止,可不知為何,這種自由反而讓她內心有一種失去了什麼的空虛感。


  回頭透過窗戶看了一眼被壁燈照亮的油畫,她剛走出幾步,突然「咦」了一聲。  一種隱隱被人注視的感覺從身側某個方向傳來。

  今天剛抵達宅邸,夏洛特就已將這裡與附近的街區劃入了自己的「轄區」範圍,這個過程並不需要什麼特殊的儀式,更像是非凡者的一種本能。

  但作為代價,原本已經無比熟悉的蘇希特街道就此從她腦海中消失,徹底失去了神秘學上的聯繫,而新的轄區也必須要重新巡視、適應,再逐漸拓展,才能為她的戰鬥、跟蹤與反跟蹤提供便利。

  但就算如此,在自家宅邸附近,她也已經有了相應的力量加成,擁有了敏銳的感知。

  才剛回來就被人盯上了,還真是被人看扁了啊……夏洛特內心有所猜測,沒有轉身尋找,而是抬手翻起斗篷的兜帽,遮住顯眼的紅棕長發,沿街向南走去。

  過了片刻,一道人影從宅邸附近的陰影中走出,望了眼已經關上的大門,快步跟了上去。

  他保持著距離,偶爾藉助兩側的小巷或停靠的馬車遮擋身形,目光始終追逐著前方的夏洛特,可沒走出多遠,那道斗篷都遮不住曼妙曲線的身影拐過轉角,突然消失了。

  跟蹤者加快腳步,走到一條狹窄的小巷前,剛探頭向內看去,身後就傳來一道帶著疑惑的女聲:

  「跟丟了還不趕快跑,居然還敢繼續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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