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離開
周五上午,夏洛特在一周之內第二次來到了安德烈墓園。
上次被抬入這裡的是報社的編輯雅各布,這次則輪到了她的父親。
按照裁判所處理邪教徒的慣例,拉烏爾·索倫本應被直接火化,灰燼都要檢查後才會交還給家屬,但在「太陽神官」維耶芙親自淨化,清除了體內可能存在的污染後,夏洛特見到的遺體已經換上了那套參加自己成年舞會時穿過的黑色正裝,紅髮梳理整齊,看上去如同睡著了一般。
只不過他再也不會睜開眼睛,詢問自己女兒昨晚是否又從陽台偷溜出去了。
屬於拉烏爾的封地離蘇希特市並不遠,收到男爵死訊後,幾位管事連夜趕來,帶著各種文件等候夏洛特這個唯一的繼承人做出安排,可倉促之下,她連這些人的名字都沒記全,更沒空處理那些有虧有盈,但加起來也不值太多錢的產業。
好在夏洛特的禮儀老師,父親過世的姑媽家的女眷,也是她目前少數能夠信任的人之一的黛莉亞接過了這些事務,這位曾處理過一場貴族葬禮的中年女士迅速安排好了葬禮,替夏洛特向本地貴族們送去信件,又將遠道而來的管事安頓好,才沒讓失去了男爵和管家的索倫宅邸變得一片混亂。
當然,按照貴族禮儀,拉烏爾·索倫的死亡本該通知特里爾的其他索倫家族成員,包括王室和其他一些旁支,等待他們派代表前來弔唁,再舉辦一場和身份相稱的葬禮。
但永恆烈陽教會希望這件事儘可能低調處理,夏洛特也同樣不願讓父親的死亡變成一場家族的社交活動,因此除了送去作為通知的信件外,並未推遲葬禮等待這些環節。
何況,就算消息傳到特里爾,父親恐怕也沒有什麼想要專門等待的賓客……望著墓園中央專門劃出、供有身份的人下葬的墓穴旁為數不多的葬禮參與者,夏洛特在心裡嘀咕了一句,內心卻沒有太多的悲傷和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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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們和眼淚一起,似乎在前天就已經留在了教堂里,留在了太陽聖徽下。
可就算如此,棺材被放入墓穴,穿著鑲金線白袍、手捧聖典的主教念誦悼詞時,她還是感覺心臟被緊緊攥住,有些疼痛。
…… 簡短的禱告結束後,參與葬禮的賓客依次來到身穿沒有花紋與首飾的黑色長裙,紅棕發用一條簡單的髮帶束起的夏洛特面前,對男爵之死表達著自己的哀悼。
富萊斯伯爵神情嚴肅地為在急病中離世的拉烏爾表示惋惜,並承諾夏洛特在繼承領地或處理後續事務時遇到困難可以來找他幫助,但夏洛特猜測這位和永恆烈陽教會關係頗深的貴族已經知道父親的真正死因,只是礙於保密才選擇了公開的說辭。
他的長子,那個曾在蘇希特大劇院被夏洛特從「心理醫生」手中救下的弗林特神色有些複雜,但最終只是跟父親一起離開了墓園。
阿貝爾子爵,德里洛塞子爵,以及一些蘇希特本地頗有威望,又與索倫男爵打過交道的貴族紛紛上前,安撫著這位剛剛成年就孤身一人,大概率要繼承男爵爵位的貴族小姐,他們那些已經成年的子女也參加了這場葬禮,有的只是禮節性地說了兩句,有的則做出更親昵的舉動。
最讓夏洛特意外的是伊萊拉·德里洛塞,這位子爵的小女兒眼眶發紅,走上前抱住了夏洛特,讓身邊幾位注重禮儀的長輩都有些意外。
「如果你這幾天不想一個人待著,可以來找我。」
她貼在夏洛特耳邊小聲說道,隨後捏了捏她的手掌,退到了一邊。
送走這幾位貴族後,萊昂·古斯塔夫男爵夫婦也來到了墓穴旁,以比其他人熱情得多的態度與夏洛特交談了幾句,隨後將時間留給了他們的兒子,羅塞爾。
後者一身黑色沒有多餘裝飾的正裝,栗發仔細梳理過,只是臉上還帶著沒休息好的疲憊,在夏洛特面前站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你沒事吧?」
你沒事吧……夏洛特瞥了他一眼,搖了搖頭道:
「除了教會的決定還沒下來,其他都還好。」 因為周圍有其他人,古斯塔夫男爵也在不遠處,她只是隱晦地將自己懸而未決的命運告訴了對方。
「那就好……我是說,至少不那麼壞,」羅塞爾顯然對這種場合極為不適應,完全沒了平時的從容,「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助的,可以隨時說。」
你還不如跟伊萊拉學學怎麼安慰我……不過如果那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意思就完全不同了……不,說不定伊萊拉也是同樣的意思……看著滿臉緊張,不住觀察她臉色的羅塞爾,夏洛特嘴角終於動了動,露出了一點笑意。
她原以為羅塞爾知道了二月那場獻祭的真相,知道自己作為祭品差點死在那天之後會疏遠她,可對方的目光里並沒有多少警惕和畏懼,反而一直表達著關切和擔憂,讓她在疑惑之餘,略微放寬了心。
這時,羅塞爾身後一位黑髮亂糟糟,外套下的襯衣領口有些發皺,與周圍衣著嚴肅的賓客格格不入的男子走上前來,先是左右看看,隨後自我介紹道:
「索倫小姐,請節哀,我是維克托,工匠教會的高級執事。」
高級執事?這麼說他至少是一位序列5的非凡者?考慮到獻祭發生在兩天前,工匠教會總部不太可能及時做出反應,他應該是來對羅塞爾進行晉升前的審查的……夏洛特一怔,和對待其他賓客一樣行了一禮。
維克托生疏地回禮,隨後道:
「感謝你阻止了那場獻祭,也感謝你為三位犧牲的機械之心報了仇。」
你比羅塞爾還不會說話……以殺死自己父親的形式完成「復仇」的夏洛特腹誹著,轉而想到對方序列不低,又掌握著羅塞爾晉升的希望,只能擠出一絲微笑。
————
葬禮結束後,夏洛特乘坐馬車來到莫爾萬律師位於市政廣場附近的工作間。 雖然再也沒有誰要求自己出門時必須帶上女僕,但夏洛特還是讓萊拉跟在了身旁,一方面為了給這個很沒安全感,總是擔心女主人失去蹤影的年輕女僕一點安撫,另一方面,宅邸中少了管家之後,她必須給那些留下的僕人一種一切都在正常運轉的感覺。
至於他們之中是否還有像盧卡斯一樣的邪神信徒,夏洛特認為可能性並不高,否則在知道拉烏爾出事之後,這些身份可疑的人早該連夜逃離蘇希特,而非留在宅邸里等候教會必然會進行的排查了。
敲響房門後,那位年輕的律師助手很快出現在門邊,略顯意外地看了夏洛特一眼,道:
「索倫小姐,杜朗先生已經離開蘇希特了。」
「什麼時候?」
夏洛特驚訝地反問。
「這周一,又或者是周二,總之三天前他預付了我四周的薪水,讓我留下處理後續事務後,我就沒再見過他了。」助手稍加回憶後答道,「他讓我把沒處理完的案件移交給其他律師,自己準備回到家鄉,回到妻子和女兒長眠的地方,與她們葬在一起……我覺得,這應該是不再工作的委婉說法。」
不,他很可能表達的就是字面意思……想到莫爾萬在編輯雅各布的葬禮後所說的話,夏洛特驚訝之餘,又有種「一切終於發生了」的鬆弛感。
她唯一疑惑的是,這周一應該已經離開的莫爾萬,為何會在周三出現於老城區地下?難道那個皮膚古銅、耳旁有痣,卻給夏洛特這個「治安官」莫名熟悉感的人並非杜朗律師,而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
思索片刻,她見助手欲言又止,順勢問道:
「莫爾萬先生有沒有給我留言,又或是留下什麼東西?」
「當然有!」助手立即回答道,「有分別給古斯塔夫先生和蘭道爾先生的信件,以及留給您的一個小包,我本打算處理完工作上的事後就挨個送去……」 說著,他回頭鑽進工作間,拿著一個並不大的、由羊皮紙包裹,有封漆保護的小包回到夏洛特面前,將其遞了過來。
夏洛特接過,又詢問了這位助手幾句,確定莫爾萬離開前像是早已預料到某個確定的期限,並不顯得慌張後,才離開了這裡,回到馬車上,將填得滿滿的羊皮紙包放在膝蓋上。
坐在她對面的萊拉見狀,立即轉頭看向窗外,對主人的隱私絲毫不關心。
內心頗為滿意的夏洛特這才拆開包裹,取出裡面的兩本筆記和一封信件。
第一本筆記是《受詛咒的王子》尚未刊登的後續章節,足夠已經增發為每周兩期的報紙連載很久,對莫爾萬身份已有些猜測的夏洛特粗略翻看了一遍就放在一邊,準備稍後好好研究一下。
第二本筆記則是她委託莫爾萬搜集、整理的關於第四紀特里爾的歷史資料,紙頁上寫滿了對不同歷史文獻和傳言的整理與比照,以及一些地標建築在一千多年後對應的新特里爾的位置示意圖。
他居然一直記得,還特意在離開前完成了這些……夏洛特盯著字跡工整的筆記看了片刻,合上封面,拆開了最後那封信件。
「夏洛特,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離開了蘇希特,回到我最初的地方,然後沉眠。
「預感到這件事後,我加快寫完了那本小說後續的部分,希望能給我們的報紙帶來更高的銷量,當然,我大概收不到額外的稿費了。
「報紙中屬於我的那部分收益,會由魯恩的一位親屬繼承,相關的契約和證明我會交給羅塞爾和格林處理。至於你,我沒有太多需要叮囑的事,只是希望第四紀特里爾的那部分歷史能幫到你。
「我很早就看出你的父親已經深陷漩渦,卻無法猜到他最終會做出怎樣的選擇,好在他對女兒的愛真實且厚重,這應該會避免最壞的情況發生。
「希望一切結束後,你對他的愛意勝過恨意。 前往「必」應」搜「索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你的合作夥伴,莫爾萬·杜朗。」
本來這封信見到此已經結束,但落款後還有幾段顯然是臨時添加的內容:
「在今天的戰鬥中,我提供了一點不會讓自己被官方非凡者發現的幫助,但很可惜,對於你真正承受的詛咒,我也無能為力。
「也許不知道這一切會讓你更加幸福,但我想,還是有必要把我之前調查到的那部分信息告訴你。
「它來自第四紀,來自那位『血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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